已是零点以后，夏季的夜晚。芥生走在街道上，清亮的橙光落在他身上，凉意在他的脚踝处静静流过。他的手上还拿着家里带出的冰糕，吃了一半。

“你出来的时候关空调没？”他突然想到。

“空调？啊，忘了。”陈舟突然想起，摇控器还放在他的电脑旁边。

“嘶，那很糟了。算了，我们就出来一会儿，没关就没关吧，无所谓了。”

城市的安宁的夜，还能看见狭窄天空间的月亮，半圆的月亮，散着银白的光。他们朝着水边走去，那条永远存在的河流。蝉鸣声，树叶声，间隔着响起，空气中有些水汽。

“你说的那个银色精灵是什么，你还没跟我说过，关于这个。”

“今天刚看见的，不重要，好像是一个都市传说。”

“那你叫我出来。”

“去看看嘛，反正在家里待着也没事干。”芥生说“离这里又不远。”

离水边还有一段距离，他们停在一间还开着的便利店前，从摆在外面的柜子里拿出两瓶冰冷的水。

“走吧。”芥生说。

“银色精灵。”他低声又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他想着。

他们继续向前走，街道上没有车辆。他们停在路口的红灯前，芥生看着那红色的站定的人形，沿着街边坐下。陈舟也坐下，坐在他的身傍。

没有车辆，人行道空旷着，街道也空旷着，他们的心也空旷着，像是夕阳下的旷野，被风吹过。

“舒服啊，”芥生说着。打开他的饮料瓶。气温不冷，也不是太热，夏天的燥热都集中在了白天。夜晚适合躺在床上做一个有关于夏夜的梦。芥生是如此熟悉这里，这座小城，这座生他养他的小城，他起身，绿灯亮了，下一个街区的景像在他的脑中浮现。

他是如此熟悉这里，他的家乡，这个暑假。

他们继续向着河边走去，没怎么说话，只是轻松的走着，脚步轻快。如此漫无目的消耗自己的青春吧，他们于夜间漫游，是城市的幽灵，无意义的向前，体味着他们的时间与生命。他们钻入一条漆黑的小巷，月亮晃晃的挂在芥生的视野上方。他突然又想到了银色精灵，那个都市传说。

芥生记不太清相关的细节了，只是记得这个好像也是若有若无的名字。不，这个好像是小时候外婆给自己讲过的一个故事。久远的记忆在脑中浮现，他只想起些大概，他只想起些大概的梗概，不过他还记得外婆在故事的最后还会了一首极美的诗，他记不得那首诗了，只是记得那首诗很美。

古时候的两只蝴蝶，向着河边飞去，在那里据说有着十二只银白色的精灵，它们可以实现生灵心中的渴望。它们向着哪条没有名字的河流飞去，去向哪里？它们只是用它们脆弱而短暂的生命朝“那里”飞去，那条未名河，与那十二只精灵。它们最终到了，也遇见了十二只精美。精灵们飞了过来，围住其中一只，欢笑着，折下它的翅膀。它缓缓落在水中，灵魂成了人形，向下漂流。而另一只在精灵们的注视中跟了上去，但在水汽的重压下，它被一个微小的水波吞下，在时间中消失，回到了最开始。

好像是这样吧，芥生想着，记得外婆说，那两只蝴蝶最后到的地方就是那条从小城中穿过的河流。 这个传说的诞生，可能是因为蝴蝶们时常出现在河边，被一位会讲故事的人看到了，给另一个人讲了这个故事，也可能是那个人做了一个梦，然后记下了那个梦。

也许就是外婆编的，因为他从未在其他地方听过这个故事。

夜间的街道啊，向前铺展开，芥生已经看见桥了，依稀听见水声。河道后是堆叠起的，黑色群山，山顶上是银白的月亮，他看着那月亮，低下头。

他们站在桥上，向远处看去。黑色的河水向前流动，蝉继续鸣叫，风迎面吹来，他们扶着栏杆，芥生指向那月亮。

“看，月亮”

陈舟顺着看去。

“真美啊。”他说。

“是啊。”芥生低下头，看向水中的月的倒影。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他说。

暑假总会结束，仔细算算，好像也没几天了。不过他也不太担心，比较以后还有时间，他还有下一个暑假，下下个暑假。今天，也不是特别的一天，只是突然意识到了，时间慢慢在向前走着。

不过总归是无所谓的，还有时间，他对自己说。

“走吧，去河边看看。”陈舟说。

芥生点头，从桥边的小道向下走去，走下那一节节的窄楼梯。

“芥生。”陈舟突然说。

陈舟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在回忆着什么。有什么他好像是忘忆了。

芥生看向陈舟，再看向他指向的地方。那里漂来一只木船，旧船身随水左右摇晃。芥生认得那只木船，但好奇怪、又好熟悉。他的眼角突然湿润，心突然一紧。

夏夜啊夏夜，曾经的夏夜。

多么美丽。

一只燕子从暗处飞来，落在他面前，轻飘飘的。

又飞走了。

当他再次看向天空时，那里已经有了六个月亮。在群山之上，列成一行，水中清澈的又映出一排倒影。

十二只银色精灵，朝他飞来。

芥生睁开眼睛，他觉得自己的眼框有发酸。他的手摸索到一旁的把手，他拉着坐了起来。

研究人员很快就到了，他听见敲门声。

“进来吧。”

对方推开门。

“情况怎么样？”

“没有，还是一样。没有。”

“那博士，还是要继续找吗，己经是很深层区域的记忆了。”

“没事，继续吧。”

对方关上门。芥生从装置里爬出，窗外是城市，依旧的高楼，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已经又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去过了。“时间，时间。”他低声沉吟。他好像也没有一个回到故乡的理由了。他突然，有些悲伤。

他想起那首很美的诗中，月亮是银色精灵。所以月亮能实现他的愿望吗，他抬头，月亮挂在天上。与回忆中的一样静静的准备升起，准备落下。夏天的风，好像又吹过他，但四周没有蝉鸣，只有仿佛永远的安宁。

今晚到河边走一走吧。

他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