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卡亚留守部队的时间更加难熬。在伊卡斯特他们在酒馆里跟着《村子里来了个鼓手》的节奏敲着桌子时，瑞雅玛伊人的战锤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布里卡亚守军的阵地。南山炮台已绝无守下去的可能，伊德兰果断决定带着部下还能行动的士兵向城区内转移。这个决定下的很果断也很痛苦。这意味着在过往战斗中寸步不让的他要放弃自己的阵地了，意味着他要丢下重伤的二十多名兄弟走了。此时他的手下还有八十多人，但南山炮台已经没有任何一门可以使用的炮了。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转入巷战，零星的游击还能延缓敌人进犯的速度，但他知道这会已经绝不可能像穆德斯所想的那样坚守五天了。

穆德斯——平心而论他是一个优秀的军人，但并不算一个卓越的指挥官。他总是太过于自信和乐观了，对局势的判断总是差点，决策也总是晚于灾难一步。伊德兰并非想把责任都推卸到他身上，但他实在无法面对这样的撤退。他向那些已经不能行动却自行爬到墙边为撤出的兄弟们争取时间的死士郑重敬礼，带着剩下的部下扎进了茫茫夜色中。布里卡亚的夜晚看不见几颗星星，他们的命运也如天幕一样黯淡。一路上他又收编了十多名士兵，在一个仓库里边暂时休整。

命运啊！漆黑的夜连星星都没有，仓库里也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只能在如此的黑暗中苟延残喘吗？

“还能联系的上其他部队吗？”伊德兰问通信兵。

“冰湖舰队没有任何一支部队能联系的上。”通信兵绝望地回答。

“外围的部队不会进来对吧？”伊德兰确认。

通信兵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痛苦地点头。

伊德兰叹了口气。布里卡亚的拮据就是这样，被丢到一边了！不过他还听得见枪响，说明他们不是孤军奋战，城里依然有未撤退的友军。

“这里无险可守，四周开阔，留在这只会被包围！起不了拖住敌人的作用！”伊德兰叮嘱部下，“我们边打边撤，现在的任务就是尽量活下去，减缓敌人前进的速度！听明白了吗？不要做无谓牺牲！”

他们在黑夜中加速行军，撤退的路上也在劝沿途民众离开，但许多人不想也不能离开这。他们不愿离开自己的家乡，或者根本没有地方能去。伊德兰没有办法，继续撤退，不时仗着对地区的熟悉回身阻击，一路上倒也击毙了零星几个敌人。天快亮时他们撤到了布里卡亚大教堂附近。教堂也挨了轰炸，铅顶已经融化了，铅水在地上重新凝固，黑漆漆的一片。

主教和牧师还未撤离，同在的还有布里卡亚神学院的骑士团。这些稚气未脱的学生们穿着白色的长袍，手里也都拿着步枪，紧张地看着进来的人。

一片拉枪栓的声音。副官忙喊：“莫顿人！莫顿人！”

“莫顿人！”主教回应。

“怎么还不走！”伊德兰问主教。主教站在二楼回答：“我们要保卫我们的教堂。”

他的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伊德兰急的跺脚：“胡闹！就凭你们？你们会开枪吗？受过训练吗？赶紧走！不要白白送命！”

“神学院骑士团是训练过的。”主教回答。

伊德兰脱口而出：“那算什么训练？就是个队列行进罢了！童子军的训练强度都比你们高！”说罢他的语气又缓和了些，近乎恳求：“快走吧！你们在这撑不了多久的！”

“我们要保卫我们的教堂！”一个骑士团成员把主教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你们怕死我们可不怕！”

伊德兰的手下激动起来，“怕死？”“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有的人举起了枪。伊德兰转过身压下他们的怒火，又指着教堂外面的墓地，好言相劝：“教堂太容易被包围了！一旦被包围，你们的下场就和外面的人一样！”

“我们要保卫我们的教堂！”所有人一起喊，像是唱圣歌。里面还有一些女孩子，声音格外尖锐。

伊德兰觉得人虔诚到一定程度就和疯了没什么区别。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些人，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劝他们了。他指挥部下：“谁愿意留在这为其他人多争取时间？”

几位勇敢的战士自行往前踏了一步。伊德兰留给他们三把冲锋枪和许多手榴弹，带着剩下的部队在主教与骑士团的凝视下离开了教堂，继续往布里卡亚城外走。他的心里并不好受，但此时撤退是为了将来能够重回这座城市。伊德兰自觉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但他终归是不能救活所有人。有的人愿意为信仰而牺牲，他无法拦住他们。

在他们到城郊的时候瑞雅玛伊的空军从他们头顶飞过。布里卡亚的防空火力已经全部瘫痪，整座城市在敌人飞行员的视野里一览无余。伊德兰抬起头恨恨地看着这几架飞机，却无能为力。

“看样子是往火车站去的！”副官告诉他。

“他们都在那呢！”伊德维奇惊呼。他们指的是妈妈、弟弟，还有莫里德一家人。

“他们会没事的！”伊德兰握紧了手里的枪，“我们先管好自己！”

这支本来快要百人的队伍在撤退的途中又只剩下七十多人了，这还是在不断补充了新人进来的情况下。队伍中的民众远比士兵多，他们都是最终被伊德兰劝走的人。伊德兰的队伍中大多数是陌生面孔了，他现在只想着能带一个是一个，与此同时这些民众的安置问题也让他头疼，他得一路护送他们直到遇到友军大部队为止。

任重道远，前方未知。

飞过伊德兰和他那支微不足道的部队头顶的飞机是去轰炸布里卡亚火车站的。敌人接到情报得知会有部队在这里集结，便派出了一支战斗机小队前来攻击。这次的攻击也只是火力侦察，否则布里卡亚火车站会变成人间炼狱的。他们耀武扬威地投下了一波炸弹，又耀武扬威地飞走了。一路上所有防空阵地都空无一人，唯一的抵抗来自于布里卡亚火车站里某支部队所带的机枪，根本无法造成威胁。

飞机远去之后，人们赶紧跑出来找自己的亲友，附近的村民也闻讯赶来帮忙。月台上那本该载着布里卡亚大学师生的火车已经断为两截，铁轨也有多处损坏，残肢断臂随处可见，他们的主人正值花季。伊卡斯特不愿看这样的惨状，但为了找到家人又不得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好在这些死难者中没有熟悉的面孔。

“伊卡斯特！”他听到伊莉莎的声音。回过头来伊莉莎已经扑进了自己怀里痛哭，泣不成声地说：“太好了！你没事！”

他轻拍姐姐的肩膀安慰她，但她实在是太害怕了，不停地颤抖啜泣，眼睛都哭红了。“我们还要找爸爸妈妈！”伊卡斯特说。伊莉莎擦着眼泪，连连点头，但她根本说不出话，也哭的睁不开眼睛。拉云从她身后走来，轻轻拍了拍她，又对伊卡斯特说：“我帮你照顾她吧，你去找你的家人。”

此时伊莉莎有些缓过劲了，抽泣着说：“我没事，我要和你一起去找爸爸妈妈！”

伊卡斯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便攥着姐姐的手，和伊安、拉云四处打听着。伊林德索拉和他们告别，自己去找自己的家人去了。

在这样的地方找人并不容易。到处都是喊着家人名字的人。附近的面孔伊莉莎大多都见过，这些熟悉的脸庞上有着从未见过的悲伤。人们的泪还来不及落下就已经风干在眼角，又被后涌出的泪润湿。有的人还在到处打听亲人的消息，有的人已经在抱着亲人的遗体哭了。有军官组织部下抢救伤者、扑灭烈火，无数双沾着血污的痛苦的手升向空中，等着谁来拉他们一把。

“快去救人！”“谁来帮帮我啊！”“救命！”“妈妈……”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伊莉莎捂着耳朵四处望，害怕看见这样的惨状又不得不在这样的惨状中找自己的爸妈。她的眼中全是惊恐与不安，像是永远活跃的苏迪西火山，处在崩溃的边缘。

“女儿！儿子！”人群中有人喊。伊莉莎和伊卡斯特都觉得声音非常耳熟，但看过去却并不认识。喊他们的那个妇女抱着地上的两个孩子哭天喊地，这两个孩子已经永远闭上眼睛了。她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又捶着地面，但没有任何一个孩子睁开眼睛看她一眼。伊莉莎不敢看这样的场景，害怕在那里的是卡佳抱着她哭，更害怕是她抱着卡佳哭。她已经失去一个妈妈了，不想再失去一个。她止不住地打颤，最终失去了站着的力气跌坐在地上。拉云拉着她瘦弱的胳膊想要扶她起来，但她根本站不稳，面色苍白汗如雨下，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没有别的法子了。还能拿主意的人里就拉云最大了，她也觉得自己该做些决定：“你们去吧！你们去吧！你姐姐我来照顾就好！”

伊卡斯特担心姐姐的身体，但眼下还是先找到爸爸妈妈比较好。为了加快效率，他和伊安往不同的方向找。伊卡斯特看见的第一个熟悉的面孔是同房间的另一个学长，那个吹口琴的人。他倒在地上，眼睛睁的大大的，眼神空洞而迷茫，像是要弄懂发生了什么似的。他的一只手无力地搭在铁轨上，看起来没有什么外伤，但是下颌上全是血，内脏估计都震碎了。伊卡斯特上去探了探鼻息，没有热气。这种感觉让伊卡斯特后背一凉，反而觉得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抽回手。他看起来不像是精灵族，应该是外地人，刚刚还那么鲜活的生命此刻永远长眠在他乡了，伊卡斯特甚至还没问他的姓名！伊卡斯特鼓起勇气跪在他身边，颤抖着将他的眼皮合上了。

“那谁！”他听到有人叫，“莫里德！你儿子在那！”

远方的烟尘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指着自己。伊卡斯特眯着眼睛看了会，认出那是常来自己家的文学院教授伊希修德，他身后还跟着伊洛彭斯。两人向着伊卡斯特一路小跑，伊洛彭斯超过了伊希修德，抱住了还跪在地上的伊卡斯特：“儿子！我的好儿子！你还好吗？有没有伤到？看到妈妈和姐姐了吗？伊安和他妈妈呢？昨天和我们一起的那个女孩子呢？”

问题太多，伊卡斯特一下子有些思考不过来，再加上看到伊洛彭斯过于激动，万千感念使他根本说不出话，最终哭了出来。他本来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哭的，刚刚还在安慰姐姐呢，自己怎么也哭起来了呢？他在内心这么想着，但是泪水根本止不住。伊洛彭斯以为他吓坏了，紧紧抱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急的伊希修德在旁边叫：“你别再吓着他了！小子，你一个个回答，不着急！”

伊卡斯特缓过劲来，不停点头：“大家都好！大家都好！只是没有看见妈妈和诺索安阿姨！管家和富兰克叔叔也没有看见！姐姐哭的走不动路，拉云在照顾她呢！”

“我去帮你找找。”伊希修德说，“你家人我都认得，其他人呢？”

“你要是能找到伊莉莎和那个叫……叫什么？”

“拉云。”伊卡斯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跳慢了一拍。

“你找到她们就好了，把她们带到安全的地方照顾好就行！”伊洛彭斯对伊希修德说。

“这会还照顾什么照顾？”伊希修德急着替伊洛彭斯找家人，“先动起来再说啊！”

于是伊洛彭斯把伊卡斯特从地上拉了起来，三人沿着铁路找人。在这里找人可不容易。月台上摆着尸体，伊卡斯特不敢往那边看，就怕看见熟悉的面孔。他正胡思乱想，又听到叫声：“伊洛彭斯！伊卡斯特！”

是卡佳的声音！“塞洛维神啊！可算找到你们了！”卡佳左手攥着五芒星，右手向他们招手，但脸上看起来并没有劫后重逢的喜悦。伊洛彭斯和伊卡斯特跑过去，看见伊芙蕾诺倒在血泊中，一个斜挎着药袋的人用手中的布堵着她脖子上的伤口。伊芙蕾诺吐了两口血，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伊安”，便再不动了。伊安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伊莉莎和拉云。伊安扑在伊芙蕾诺的尸体旁，拉着她的手，哭着喊了两声“妈妈”，均没有回应。

医生拍了拍她的脸，又探了探呼吸，站起来摇了摇头，说了句“节哀”便要往别处去。这位医生左眼戴着眼罩，她似乎只有一只眼睛。

“塞洛维神啊！塞洛维神啊！”卡佳紧紧攥着五芒星，手指关节都发白了。她伸手拉住了医生的胳膊：“救救她吧！救救她吧！一定要救救她啊！”

“尽力了。”医生的声音也很悲伤，似乎没救活伊芙蕾诺她也有责任，“我真的尽力了！对不起！”她推开了卡佳的手，轻轻拍了拍，寻找别的伤者去了。卡佳双手攥着五芒星，仰起头看着天，恳求着，念念有词，但并没有神迹诞生。

伊希修德虽不认识眼前的两人，但也见不得这样的生死离别。他拍了拍伊洛彭斯的肩膀，说了句“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要帮助的人”，自行离开了。

伊安一拳砸在混着血液的泥土上，大叫了几声，直到嗓音嘶哑。伊莉莎看不下去，走上前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

“姐姐！”伊安哭着对伊莉莎喊，“我没有家人了！”

伊洛彭斯赶紧说：“怎么会！你爸爸和哥哥还在战斗呢！而且你还有我们呢！你不一直叫我姐姐吗！”

伊安摇着头，只是摇着头，眼泪和鼻涕一起甩着。伊莉莎拿手替他擦着，伊安推开他的手，继续抱着伊芙蕾诺的尸体哭。伊莉莎见一旁的卡佳还在不断祈祷，便向她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卡佳睁开眼看见是女儿，一下子抱住了她，也哭起来：“你没事！你没事！”

“我没事！”伊莉莎重复着。她本来一直在哭的，这会看见伊安和卡佳这样，反而冷静下来了。她想要安慰伊安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边的卡佳也哭的厉害，于是她选择了先安慰自己的妈妈。

哭泣的绝望的人不止他们。此时的布里卡亚火车站最不缺的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