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属于《丝佩瑞尔故事集》系列的长篇故事，另名《蝴蝶效应》，全文30万字。为方便阅读，每次更新字数会控制在4000字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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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土坡，村长通常是最高行政单位，负责组织生产、贸易、对武器的批判和武装械斗。神殿则是最高的精神领袖，负责对外沟通、调解村内矛盾、拿起批判的武器和发起械斗。十几人的打斗是家常便饭，几十人的打斗可谓盛况空前，百人大战堪称经典，千人合战已是可以载入村史的国战了。

毗邻的村庄间会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大打出手，对此当地人早习以为常。有理由要上，没有理由创造理由也要上，这是一项悠久的传统，久到不能质疑。

三合就这样毫不知情的一脚踏入黄土坡。他跑得头晕眼花，不觉间已偏离正北的阳关道，迎着东升朝阳赶路。他连夜逃出神殿所在的荒山，还没来得及找个打盹的好所在便一头撞进村与村械斗的战场。

他站在两支情势剑拔弩张的队伍中间茫然不知所措，像个检阅军队的将军。

粪叉、锄头、镰刀、斧子，司空见惯的农具摇身一变，成为足以战胜对手的武器，它们构成钢铁森林悬在三合头顶。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危险，逼得他汗水染湿鬓角。

队伍里转出两个人，一位是一村之长，另一位则是神官。他们拦住三合去路，想让途经此地、形似矮人的兄弟评评理。

“他们村儿里人欺负我们村儿的寡妇，天理难容呀！”村长说道，牙渍间喷出的口水带着股怪味。“诚实的外乡矮人，你给评评理。”

“诸神金光！太阳之神在上，你怎么可以睁眼说瞎话。”神官走过来用宽大的袍袖隔开三合与村长，一并拦住对方想要为自家辩解的话。他先是引用了一句经文，随后侃侃而谈道：“分明是他们的寡妇勾引我们村儿的有妇之夫，按圣典律应该抓回去接受石刑，我诚邀矮人兄弟作为见证人。”

“啊呸！我们村儿的娘们凭什么要交给你们。再说了，老子一样熟读圣典。诸神金光，哪条说寡妇犯罪要遭石刑，明明是你们村儿的爷们不守夫道，管不住下半身在这黄土坡上到处乱跑。”

清官难断家务事，快跑，免得节外生枝。

村长口沫横飞，说到激动时太阳穴鼓起，眼睛快从眼眶里弹出来。三合自觉林说的对，此地确实不宜久留，他借神官法袍遮挡众人视线的档口试图绕路而行。

“你这个异端，平日就在唱歪经，今天一定要一锄头开了你的瓢，看看你脑子里究竟有几斤几两的货色。”神官说道激动处，一把抓住倒退离开的三合衣领说：“来自石岭的矮人兄弟，您给做个见证！只说是他的脑壳主动迎上锄头的，可不是我故意伤害。别到时候他们村的神官来找我麻烦。话说回来，今天怎么没看见他。”

话音刚落，人群后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一队人由远至近走入战场。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粗人，手里拎着个五花大绑的赤身裸体男人，好似拎着只待宰的羔羊。对面的人群爆发出绝望的呼喊声，村长更是逼得倒退几步，险些当场晕厥。

“诸神金光！”终于有人忍不住哭了出来。他们的神官此刻正在对方手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打得没了人模样。这位神官可是大忙人，他彻夜未归，忙了个通宵。

“他说，过来只为给咱们村里的女人们播撒福音。”满脸横肉的大汉说完重重的踢了手里的羔羊一脚，神官旋即发出咩咩的呻吟声。

“好哇，你这播撒的是福音还是私生子！”衣着得体的神官得理不饶人，他一手锄头，一手斧子，支棱成个十字高举头顶，摆出祈祷太阳神的姿势，嘴里念诵着驱邪祈福的长串诗文。

嘴里是骂人话，脑子里想的全是……哎呀，这人太脏了，也不怎么样。林把信筒揭开一条缝，露出单眼看着外面的情况，不停催促三合赶紧离开此地。我有不详的感觉。

“只是感觉吗？”

对，要不你念几句祈祷文给信仰充个值，那样我有的就不仅仅是感觉了。

三合喃喃念起海洋之神加持的金句，两边村民停止争执侧耳倾听。他的声音极具穿透力，连周遭的土山也跟着颤抖起来，抖落层层浮土。饱含深情的念诵纯净得让人相信自心确实住着神明本尊，信仰的力量如海浪般冲刷着人们污秽的内心，真的有几位年轻人当即眼角渗出泪来。

“这位矮人兄弟，你念的是什么。”神官也哭了，他觉得自己要是有这么一副好嗓子，附近村庄的大姑娘小媳妇统统都会拜倒在自己身前。

“我不是矮人。”三合平静的说道，有那么一瞬间他心如止水，仿佛能看清时间以刹那为单位缓慢流逝。

林同样感受到信仰的力量，他沐浴在三合周身的金光里，贪婪吮吸着充值而来的信仰。

让我看看。寄居蟹晃动大螯，似乎拨开了时间帘幕，哎？我劝你最好不要说……

“这是祈求海洋之神卡利普索加持的咒文。”他说道，震耳欲聋的声音再一次盖过林的警告。“我是海洋之神的羽神林吉儿的使者，是海洋神殿的高级布道师。”

三合觉得有必要自夸一下，这合情合理。他的确是渔村神殿新任命的高级布道师，又是唯一能倾听林说话的凡子。虽然对寄居蟹的身份略有怀疑，可三合对自我身份的认同却颇为自豪，甚至自豪到他决定逢人必说的程度。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快跑。说完，寄居蟹赶忙钻回信筒，用力拧紧盖子。

“呸！你这个狡猾的异教徒，想要蒙蔽我们骗取信任！”

神官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必须第一个反应过来，要是让村民们感受到异教的信仰力量如此高贵圣洁，自己则会地位不保。地位不保就如同推倒的第一块骨牌，后面会牵连出一串灾厄。一瞬间神官就从让人赶出庙堂推导出没办法拿钱赡养十几个私生子。因此当其他人沉浸在三合饱含情感的念诵中时，他已经攥着骇人的锄头大步流星冲了过来。

三合还处在体内某种东西向外发散的阶段，此时脑内一片空白。视觉最先捕捉到危险的信号，它接通条件反射的回路，迫使本能驱动双腿开始运动，左腿发力，右脚在前，双脚交替，保持匀速呼吸。三合大叫一声，推起层层肉眼可见的尘浪。

他头也不回冲过如浪头般合拢的人群，向平原一处向下的坡道狂奔之时，身后的大地裂开条缝隙，把械斗的村民连同神官一起吞了下去。呻吟与咒骂声中，三合似乎瞥见黄沙漫天的背景里突兀的插着一根熟悉的响箭。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紧张得喉咙发痒，不由大叫了一声。

干得好。林长出一口气，他爬出信筒，踩上三合肩膀看着眼前小矮子的丰功伟绩。你阻止了一场战争，将钢铁慈父的威名种在此地，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生根开花，结出信仰的种子。

面对寄居蟹的褒奖，三合可高兴不起来。经历昨夜的风波，如今他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鉴于那只响箭令人想起穷追不舍的黑衣人，三合决定放弃在野外露宿的打算，就近找个民风淳朴的村子歇脚成了唯一的选项，他不信那伙窥觊宝图的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

“这附近还有其他村子吧。”

三合钻进平原地势下沉的缓坡，在犹如迷宫的黄土世界中快步疾行。他时不时抬起头寻找太阳运行的角度，随时修正向北而行的线路。

这里村庄倒还真是不少，起码以前是这样。要是我们羽神之中有哪位没能完成主神交代的信仰指标，就会跑到这地方，找个村子稍微施展神力，拉个把人头冲业绩交差。

林趴在信筒上，一面回忆往昔，一面品尝土味之风里夹杂的讯息。此地盛产黄土，同样也是信仰的荒漠，相比之下，沙海可称得上精神绿洲。风带来五味陈杂的消息，更让林确信自己的判断。

生活在黄土坡上的人们繁衍生息，他们同恶劣气候作斗争，努力开疆扩土，精神层面却变得比羽神大战的时候还要贫瘠。先前三合所见到的神官是当地信仰与粗犷民俗相结合的典型代表，想到此化身寄居蟹的羽神心中突然冒出个念头。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