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认为每个人心里都有对力量的渴望，他的只是永远填不满罢了。向阳小时候家境并不是很好，所生活的环境常有人打架斗殴，楼下一街KTV店烟雾缭绕，男男女女进进出出，每到夜晚叫骂淫靡声不绝于耳。大学录取通知书到家那天，来为向阳庆祝的父亲被三个醉鬼堵在饭店门外，他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满脑子只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好像一切都是靠暴力运行的。成绩是用带刺的木棍打出来的，不反抗的同学会一直被一些同学欺负。没有力气就不觉得自己安全。”想要长大——这个愿望在向阳身上和伤疤一起不断地生长，因为他觉得长大了就会变强，那些战胜不了和逃脱不掉的事物就不会再困扰自己了。

可是向阳没有办法一夜之间长大，于是他打开游戏扮演那些强大的超人。初中二年级时向阳家里才装上电脑，落后于同龄人的他开始像个无底洞一样贪婪地追动漫打游戏。他的父亲看见通宵的他并不生气，该学学该玩玩是向阳父粗糙朴素的教育方针。于是他越来越喜欢动作类作品，尤其是游戏。这里没有打不赢的boss，只要投入时间就能战胜任何挑战，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成为一个个华丽又强大的超人，他越是接触这样的游戏就越是沉迷其中。

向阳当时并没有意识到，他在若干年后的今天会成为国内T0级超人气项目的战斗策划。

笔者总觉得在游戏行业做战斗策划的人执念都很强，在之前的纪实素材中有一位无论怎样都想进库洛当战斗策划的，他甚至做梦都梦到了库洛，此人对于库洛的执念给笔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动作游戏也有很多更细致的划分，其中高速战斗是向阳最喜欢的类别。“这种玩法允许游戏从生理上把玩家推向极限——就像在高星音游谱面上追求Full Combo一样，一步不错地疯狂地舞动手指本身就像一种针对大脑和手指的极限运动。”向阳认为，既然屏幕上看到的战斗强度就是这么疯狂，那操作的玩家也要同样地拼命才能真正地代入角色。按一个按键然后观赏一大段固定演出的方式经常会让他觉得割裂，所以他并不推崇。

因此，他第一份实习就投递了一个高速动作项目的战斗策划。然后入职第一天就傻眼了。“对不起HR姐姐，当时反复提醒我真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呀。”

项目已经改的快和动作不沾边了。“原来的核心人员都离职了，项目的整个方向进行了很大的调整，绝大部分资产都重做了。”向阳已经把自己在学校的全部家当搬了过来，本打算尽情享受的他一时进退两难，“房子签了一年，押一付三带中介费，不可能说走就走呀。我自己有种撕扯的感觉，后来确实被不同派别的前辈们撕扯了。”向阳于是在公司经历了难忘的三个月，好在经过实战的磨砺，学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回首高中，那时的向阳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成绩很好，直到高二时他最喜欢的游戏《鬼泣》系列出了新作。“人菜瘾大，战斗时老出现失误，就开始琢磨着想要设计一个更强大又更舒适的战斗系统，现在想来，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向阳在此前从来没有对“怎么做游戏”有过概念，单纯是瞎子找灯火，不会编程不懂引擎，从书包拿出一摞草稿纸，就开始了这份至今也没有完成的设计方案。

“那是一切的起点。”向阳在纸上涂涂画画，成绩逐渐下滑，同时也越来越笃定自己做动作游戏的目标。向阳说他并不后悔，高考失利虽然是人生中绕过的最大的弯路，但也是这条弯路给理想划定了形状。“兴趣变成工作有时会成为一件破坏性的事。当我在工位上面对着上千行的文档发愁时，想一想高中的时候，想到自己已经坐在那时候梦寐以求的岗位上了，就能重新打起精神来。”

高中毕业，向阳逐渐意识到，成长带来的问题也许比解决的问题更多一些。于是他说，“头和南墙总要撞破一个。”

第一堵墙是父母。父亲想让向阳去航空航天相关的专业，“航空航天学了一家人都有面子，铁饭碗，报效祖国，收入还高。你看你同桌就是北航的。”父亲每每说起这样的话，向阳便冷着脸和父亲硬杠。父亲觉得孩子大了不能再打，便用拧钢筋的手把碗摔碎在地上，却只让向阳也愤怒起来。这样愈演愈烈的吵架伴随了向阳大半的大学时光，直到父母看到offer里的薪资后，他们才放心下来。“不用跟爸说，你说了爸也不懂。你过得好就行。”

第二堵墙是渠道。大一结束，向阳立刻转专业到了软件工程。他首先申请的是数媒专业，但因为学院不同而无法通过。没有人教就自己在课外挤时间学，他努力收集各种资料，摸着石头过河。“我接触的东西很杂，学校教编程但不教引擎和图形学，美术方面的知识我了解的就更少了。”未知使人恐惧，焦虑诱导消费，向阳也同前一位战斗策划一样花了七千多买了网课，不过那位前辈买的是策划课，向阳买的是美术相关的课程。“实在是一步昏招，是自己的原因，每门课都没能坚持到最后。但进入岗位后我体会到，一个战斗策划的技术和美术能力越高，对策划案的自检能力才越强。自己设计的方案如果连最基本的测试都搭不出来，上下游的工具原理也不清楚，其他同事的后续工作是很难展开的。那些网课虽然没学完，但总归还是有些帮助的。”

第三堵墙是学费。把七千块的额外开销交给本就负债的双亲承担，对于向阳来说是一件不可接受的事情。好在可以分期付款，他便出去做家教兼职付这笔学费。后来疫情封校，便干脆和女朋友到校外租房子住，靠家教自力更生。再后来女孩成了前任，他自觉生活困顿有愧于她，没有过多纠缠。顶着寒风等公交车的日子久了，落下了一身的病。向着光走，却越走越破败，他的话越来越少，便越发喜欢向阳这个名字。

向阳刚上大学时还是个社恐的人，只在说起动作游戏时会滔滔不绝，但愿意听的人并不好找，身边的人多是王者吃鸡之流，很难在兴趣爱好上聊到一摞去。他眼睛周围有厚厚的黑眼圈，总是低着头皱着眉不说话，单纯是一个阴暗的中二病。但是，“做家教是一个服务行业嘛，家长觉得你不礼貌的话是要吃不上饭的。” 向阳就这样强迫自己矫正了过来。

教的学生都是高中生，经常带着期待问向阳的事，他总是闪烁其词。“那时候觉得自己落魄如此却学无所成，定下的所有目标都没有任何进展，每次和人谈起自己的学习进度都觉得很痛苦。”当冷却的热情被小心翼翼地收起之后，只剩下强烈的恐惧在每天敲打向阳：你真的有做游戏的天赋么？你的想法适合放到游戏里么？你的水平能支持你实现自己的想法么？你为此付出的一切代价是不是打水漂了？

恐惧，焦虑，失恋，家长的不支持，向阳并没有太多时间消化这些负面情绪，大三的春招到了。他把简历翻来覆去改了几十次，忍着羞耻把所有不成样的东西都塞进了作品集。

这是他第一次应聘，他只投了一个高速动作游戏项目，三次面试都没有任何阻碍地快速通过了。

向阳本来打算平稳过完第一份实习的三个月，可哪知有人对他“图谋不轨”。公司规模不小，常办一些聚会活动，在一项专为新人或实习生准备的活动上，同期一个叫石榴的实习生看中了向阳的气质。后来向阳照着镜子反复向石榴确认是不是眼花看错，不敢相信自己瘦弱内向宅男的气质会被人喜欢上，只是感叹人类的性癖丰富多样。

根据石榴事后回忆，向阳在线上和线下完全是两个人，线上聊天时因为习惯偶尔还会漏出一两句二次元的口癖，あの、あのね之类。石榴一度以为加错了人，“味太冲了，真的是他吗？”虽说是石榴主动加的向阳，但她并不太会和异性聊天，只是觉得向阳是个有趣的人。石榴同室友分享后，一位神秘的あの哥就成为了石榴舍友们的茶谈笑料。

交往的过程中向阳总是会得意起来，“逗石榴玩总是很开心，看她买了《双人成行》没人陪她玩，我就在那里嘲讽她，嘲讽完了再问她要不要一起玩。”到了节假双休，向阳又约她出去玩，猫咖饭店电影院，“我用极快的速度‘蚕食’她的时间，后来我们俩晚上加班下班都在一起，就成了彼此生活的一部分。”

两个人在一起之后，向阳更爱做饭了。作为一个没毕业的学生，他有两口锅，六把勺子，五把刀，他不仅有磨刀石和磨刀架，他甚至连用来磨平磨刀石的石头都有，但他不喜欢给自己做饭。“提前四个小时去买菜，然后花两个小时做菜，最后只能一个人吃完，就会觉得很落寞。可是做给她吃就觉得很开心，做多少都没问题。”美食离不开人文感受的加持，向阳也在石榴的影响下变得更加热爱生活。

过了一段时间，石榴觉得她不太适应公司的环境，向阳也为转正的薪资远低于石榴而头疼。

“没事的，公司人都快跑没了，本来我也不想留在这儿扛大旗。”石榴笑着安慰向阳，打开boss直聘开始找新工作。但石榴一直不自信，觉得自己能力不行，社恐病常发，面试也频频受挫。应聘、毕设和体育测试一起压在她身上，给她带来了很大的痛苦，经常简历改着改着就哭了，复习算法看着看着就哭了。向阳总是黑脸白脸一起唱，一边安慰石榴一边鼓励石榴继续坚持下去。“经常陪着她通宵准备应聘，虽然告诉她就算被她讨厌也没关系，但心里还是害怕的。”

对向阳来说，长通不如短痛，为了两个人未来能够走在同一条路上，当这个坏人是值得的。

石榴就这样，一路抹着眼泪且跌跌撞撞地，坚持到斩下offer的那一刻。向阳把那句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话又说了一遍，“你本来就是很优秀的人，以后要相信这一点。” 石榴终于不再反驳这件事了。

现在俩人薪资都比之前更高，每天一边忙着毕设一边在聊天窗口里发癫，一天天倒数重逢的日子。

面试这种事实在太主观了，游戏公司招策划本就是一个主观性特别强的事，而校招生也很难做出个什么东西让人直观感受到好坏，毕竟校招生也没经验，策划岗又是个偏经验主义的岗位。不仅如此，还得考虑到项目匹配度的问题，譬如向阳喜欢高速战斗，可很多项目并不需要高速战斗，那些高速战斗的游戏经历也就被忽略掉，或者在面试时被一笔带过。

“我很感谢现在工作的面试官，身为国内顶级动作项目的战斗策划组组长，我本以为会有什么强大的气场，结果却十分和蔼可亲。面试官一直在围绕着我的简历提问，刚开始一瞬间有种复习什么就考了什么的安心感，然后马上烟消云散了，因为他提的问题都很深刻，最后还给我明确地指出了不少不足。只是一次面试就让我收获颇丰。”

“我感觉我很紧张，透不过气来，回答许多问题好像都答非所问，他一直努力着引导我把回答往正确的方向靠。”若干天后向阳收到了这个项目的OFFER。

不止是向阳，许多人面试游戏策划岗时都期望能碰到一个能引导自己，并且脾气好的面试官。一位已经入职的文案策划小谢吐槽道：“我最怕遇到那些给我压力的面试官，我把思路整理清楚回答完了，面试官就开始‘然后呢’，语气还凶得很，我人就容易慌了神。被面试官干扰后，我感觉我的准备全白费了。”

“2023年形势不好，不知道我能不能捱过试用期，不过一路跌跌撞撞，到现在这一步还算满意，接下来也要全力以赴。”向阳感叹道，而离向阳入职大展拳脚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2023游戏行业应届生纪实共五篇，这是第三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