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很小的时候，陈年就很喜欢看电影。那时，他觉得看电影是一件神圣的事情：整个人坐进舒服的沙发椅里，像是被人包裹着，整个放映厅还有淡淡的除臭剂的气味。当周围环境渐渐暗淡下来，金龙标出现在大银幕上，各色光照映在他的脸上，渐渐地忘记了影院外的世界，还有原先世界里的自己，有时他自然而然地笑出来，会看看身边的人是否和他一样，如果有，才能让他安定心——因为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并不孤独。

可后来他的眼光越发挑剔，似乎从前几年开始，他觉得电影院能看到的电影，都越来越没有意思：无论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好像看几个预告片的剪辑，就等于把整个电影看了；学了一点剧作法，发现很多电影如果摘去了特效和演员，剧情说来说去查重率很高；最重要的是——当故事结束，面带微笑讨论电影的观众越来越少。

以前自己还会和同行的人高谈阔论，然后在网上发一些对电影的见解，但是事到如今，陈年看着正在给电影票拍照的女人，心里想的只有四个字：我不会了。

陈年想着这些，放映厅渐渐暗下来，一段舒缓情绪的钢琴声进入他的耳朵，银幕开始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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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特写镜头，带宝马车标的方向盘。镜头缓缓拉远，扒在方向盘上的手，细长且暗黄。待车停下，那只手伸过向手刹，停车，开门。尖头皮鞋先迈出去，深红色的丝绸衬衫，下摆被塞在黑色西装长裤里。宝马轿车下来的这个男人，暗黄色皮肤，戴一副银丝边框眼镜，精干利索的短发，很典型的千禧年后的江浙沪小老板样子。

男人低头拿着小触屏笔在另一只手上的智能手机上写写画画，时不时抬头看着周围的车来车往，待安全，径直走向对面初中的校门。

舞台的角落，一个初中女生坐在钢琴前认真地弹奏钢琴，琴声停下，迎来掌声。

“哇，同学们，老师们，家长们，咱们先把掌声收一收，收一收！我怕这掌声太热烈，把刚才那位钢琴公主又给震回来加演一首了！”

男人走到敞开后门的教室，看到转头看向他的家长，他礼节性地点了下头，本能地露出微笑，把触屏笔插入手机的插槽，走过几个刚盯着他的家长，找了个位置坐下。

小主持人停顿一下，假装擦汗。

“说实话，我刚才在后台听得是如痴如醉，差点忘了自己姓什么，也差点忘了我是来干嘛的。这琴声，就像一股清泉，洗涤了我们被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塞满的小脑袋瓜。大家说，想不想再听一次？”

“想！”

见坐在前面的孩子们和周围家长有了互动，男人也跟喊了一声好。

“想得美！不过确实，音乐是生活的调味剂，学习才是我们成长的必修课。有人说，学习是“苦海无涯”；也有人说，学习是“快乐老家”。当“我爱学习”这句口号喊出来的时候，我们的同学们到底是在刷题中“痛并快乐着”，还是在书本里找到了新大陆呢？

孩子们发出起哄的吁声，被老师制止。

“好的，能感受到大家对学习的热情了，那么接下来，让我们把舞台从浪漫的钢琴旁，切换到充满烟火气的教室里。请大家欣赏小品——《我爱学习》！”

掌声过后，从教室前门进来一个白嫩帅气的男孩，皮肤白白嫩嫩的，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台词，怯生生地走上舞台。在上台前，他眼神望向台下，看到戴银丝边框眼镜的男人时，他笑了，男人也在台下向男孩展露出自然的微笑。

男孩开始表演——说三句，背一句地演。

“读书好、读书妙！考个好成绩爸妈笑，还能给我的金库.....藏、藏藏娇！这不，又要考试了，我这......psp、psv、ps3、摩尔庄园——”

“——我看你玩的记得倒是挺牢！”

台下男人互动的叫喊声引得所有观众的笑声，让台上的男孩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吐了下舌头，也让他不怯场，男孩把台词放在身后。

“谢谢这位观众提供的良好互动！其实呀，我可不是一个小财迷，更不是一个小玩家！我可是正儿八经地！情不自禁地！口是心非地——欸不对。总之啊——我呢，是个热爱学习而非用学习成绩向父母要零花钱的孩子！更不是一个以学习成绩来压踩其他同学一头的坏蛋！我是个为了家庭为了老师更是为了我自己成长的，学、生！”

台下连连叫好，男孩也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结果没有坚持三秒，换了一副谄媚地嘴脸，弯腰笑对老师。

“就是、偶尔手头有那么点儿紧——您可别笑话我啊！都说‘卖油的娘子水梳头’，我这不就只是，好好学习了也给咱们国家GDP做出了一点贡献呢吗！进而拥抱国际化的市场，为全球游戏产业，添砖加瓦呢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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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之前查了一下这个电影，网上说，这个电影是导演前半生的经历浓缩的，”身边的女孩凑到陈年身边，“导演看来从小就挺有才的。”

“导演的经历不是这个，台上这小子的段子是抄的。”

“你怎么知道？”

“你看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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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的耍宝贯彻表演的全程，表演结束后，男人站起来带头鼓掌，并无视盯着他的家长，走向后门。胖男孩鞠躬，下台后跑去教室前门。

孩子喊着“爸爸”，奔向教室外的男人，男人弯下腰，站定等待男孩，二人深深的相拥，父亲抱着男孩转了一圈。而就在这对父子深拥时，身后一个胖胖的男孩，手里拿着一叠打印了台词的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一个和陈年很像的旁白，缓缓道来：“我很想告诉你，他是我爸爸。可这才是我。”

“导演小时候是个小胖子？”

“彭于晏吴彦祖小时候也胖。”

“哦。”

胖男孩还站在那里。他手里的台词纸，被风吹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看着眼前的男人，又回头看看远处，初一的学弟学妹们已经陆陆续续走出校园，坐上各色私家车。再看看身后的走廊，悄无声响，只有隔壁教室小主持的声音

“学习是个好东西，好东西就要慢慢品。不过，说到“品”，我突然有点恍惚——看看我这肚子，再看看我这圆润的脸庞，我觉得我这双手啊，也就适合干两件事：一是给刚才的钢琴家鼓掌，二就是——”

小主持人举起手，做出抓东西吃的动作。

“拿筷子！”

所有人都被小主持人给逗乐了。

“哎，你们别笑！这就引出了一个非常“沉重”的话题。优雅的钢琴曲听完，学习的纲领宣誓完，咱们得回到“残酷”的现实了。现实是什么？现实是，春节吃多了，年夜饭吃撑了，去年的裤子，今年还扣得上吗？这不，我们学校有一群老师——尤其是女老师！深受“肉肉”的困扰，每天都在和——‘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与‘今天最后吃一顿’之间反复横跳。而今天，有同学把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搬上了舞台！为我们带来一场啼笑皆非的小品。”

小主持人突然停顿，假装神秘地压低声音，并看向观众：

“温馨提示：观看本小品前，请藏好您手里的零食，以免让台上的演员馋了！接下来，请欣赏由徐波、陈英雄同学带来的精彩小品——《减肥记》！”

“陈年，该你表演了。”男孩挣脱父亲的怀抱，跑到胖男孩跟前，握住了他的手，皮笑肉不笑。“这回多亏你的日记，让我有灵感。”

“哦。”胖男孩把手抽回，走向教室前门。

“哦——所以这个男孩子抄小胖子日记是伐？欸不对啊——导演给他选的名字，怎么和你一样？”

陈年没有说话。

也叫陈年的胖男孩，开始表演。

“今天好多的人啊！正好，我有件事求大家：我呢，天生肥胖，就因为我这体型，我家门拆过三，光床就让我躺坏了六个，我爸说——”

他没有看纸，用自己夸张的表情和滑稽的动作，认真的表演。

只有一次，他顿了一下——眼睛往教室后门的方向瞟了一眼。

然后继续演。

掌声，谢幕。

家长带着孩子们起来，往外走。

小陈年还坐在座位上。不是他的座位——舞台上的座位。他演的那个角色，刚才就坐在这儿。

人走得差不多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前排几个家长在和老师说话。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讲台上，粉笔灰在光里飘。班主任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演得不错。”

小陈年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空空的教室。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站起来，去收拾讲台上的东西。夕阳照着班主任的后背，他还是坐着。

门口传来脚步声。陈年转头，是父亲，和他的......后妈。

父亲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是他最常穿的那件。后妈穿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父亲先走到班主任面前，握手，点头，说话。声音不大，他听不清说什么。

后妈没跟过去。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演得真好。”她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陈年没躲，也没动。

后妈的手在他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她站起来，走到父亲那边去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米色风衣，黑色长发，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

班主任在说什么，父亲在点头，后妈在旁边站着，脸上带着笑——那种见老师时该有的笑。他没过去。就坐在那儿，看着他们。

班主任看见他还坐着，朝他招了招手。他站起来，走过去。

“陈年爸爸，”班主任说，“陈年今天的表演真的很好，我看了都惊讶。他在台上那个状态，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父亲点头，看了他一眼。

“但是，”班主任顿了顿，“他的成绩……您也知道，不太理想。语文还好，数学英语都往下掉。”

父亲还是点头。

“而且他在班里……”班主任斟酌了一下，“不太合群。体育课经常一个人躲着，不去上课。我问过，他说他在写东西。”

后妈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

“他写的那些东西，”班主任压低了一点声音，“我看了。写得是有想法，但内容……怎么说呢，有点太沉重了。您也知道，现在升学作文，还是要阳光一点、正能量一点。”

父亲没说话。

“我不是说他不好，”班主任赶紧补充，“我是觉得，他可能……不太适合走普通升学这条路。他有个性，有想法，是个搞艺术的好料子。您看能不能考虑考虑，让他走特长生，或者以后考艺术类院校？”

父亲终于开口：“谢谢老师。我们回去商量。”

他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阳光照在地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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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是父亲的A6，黑色，里面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皮革味。

父亲开车，后妈坐副驾。小陈年一个人坐在后座。车开出校门，拐上大路。窗外是苏州的街道，厂房、小店、电动车、行人。

“老师说的你都听见了。”父亲开口，眼睛看着前方。

他没说话。

“成绩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也不多说。”

他还是没说话。

“但是有一点，”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我们每个人都在雨天弄脏过身体，但你不能因为脏过而觉得恶心一辈子——你那些作文，别老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父母离婚不离婚的——那是大人的事，你写它干什么？”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你妈那边……我从来都没有不让你去，爸爸和你的妈——阿姨，”父亲继续说，“我们都很开明，你妈妈那边……我知道你想去。但以后少去。那边没什么好东西。”

后妈在旁边轻轻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不是不让你想你妈，”父亲的声音缓了一点，“但是你现在的生活在这里。你阿姨——”他朝后妈那边偏了一下头，“她对你好不好？”

他抬头，从后视镜里和后妈的目光对上。

“好。”他看着后妈的眼睛，那是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

“那就行。”父亲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看着窗外。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从旁边过去，后座上坐着一个小孩，抱着女人的腰。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父亲的声音又硬了一点，“一个企业有一个企业的年度目标，一个国家有国家的财政目标，一个人要有一个人的职业发展规划，你别打断我——老师刚才说的你没听见？你是想走艺术这条路，还是想好好读书考大学？”

他还是看着窗外。

“问你话呢。”

“我……”他说，“我不知道。”

沉默。

车继续开。路过一个菜市场，有人在路边卖橘子。

刚被父亲喝止的后妈突然开口：“刚才那个小品，是你自己编的吗？”

他愣了一下。

“嗯。”

“挺好的。”后妈说，没回头，“真的挺好。”

父亲没说话。

小陈年看着后妈的侧脸。她看着前方，车窗外的光在她脸上一下一下地过。

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