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craft:A Look Behind the Cthulhu Mythos

By Lin Carter

译：Charnel方糖

译者注：本书于1972年出版，是较早的关于神话幕后的书籍，比第一本学术性洛夫克拉夫特传记（1975）出版的时间要早。本文部分充斥着林·卡特的主观看法，其本人也在介绍中说明了。但林·卡特本人也可以算是在奥古斯特·德雷斯的最后时日还与之联系的人。所以文中确实部分内容具有研究价值，但需要精确辨别，不能为作者所影响。本书已翻译完成，将在之后逐步更新。

一句感谢的话

在研究和撰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向许多朋友和同事寻求了建议和帮助。在这里感谢他们的好意似乎非常合理。首先我非常感谢罗伯特·A·W·朗兹（Robert A. W. Lowndes）和弗兰克·贝尔纳普·朗（Frank Belknap Long），他们寄给了我一些神话故事中我几乎无法获得的罕见而晦涩的片段，还有L.斯普拉格·德·坎普（L. Sprague de Camp），感谢他借给我一些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Clark Ashton Smith）写给洛夫克拉夫特的尚未发表的信件副本，以及唐纳德·A·沃尔海姆（Donald A. Wollheim），感谢他与我分享他对洛夫克拉夫特的一些回忆，当然还要感谢奥古斯特·德雷斯（August Derleth）、罗伯特·布洛克（Robert Bloch）和弗兰克·贝尔纳普·朗，感谢他们回答了许多问题，并帮助我解决了洛夫克拉夫特神话中的几个难题。

其中我特别要感谢的是奥古斯特·德雷斯的帮助、建议和鼓励，他在我写这本书的时候已经去世了。虽然他的工作日程很紧凑，但他从来不会因忙碌而拒绝腾出时间去接一个询问意见或数据的电话，或者回复一大堆详细问题的长信。我特别感谢他的好意，他提供给我了关于他自己尚未出版的故事的信息，并借予了我一份新发掘的罗伯特·E·霍华德（Robert E. Howard）的神话故事副本，并对本书的前103页手稿进行了批判性的阅读和评论。很遗憾他未能读完这本书的剩余部分，但我希望他会赞同这本书。

在很大程度上，正是由于这些人的兴趣和慷慨，这本书才能如此完整，如此权威，如此准确。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这本书的质量会差很多。

这本书讲述了所谓的克苏鲁神话的发展历史，而不是一本洛夫克拉夫特的传记。它反映了我自己对这种好奇而又令人愉悦的亚文学的兴趣和热情，因此它是相当主观的。这里所表达的许多价值判断都是我的个人观点。奥古斯特·德雷斯在评论手稿的前半部分时严厉地批评了我，认为我的作品应该是一部非个人的学术著作，而我的个人观点却占了主导地位。恐怕那些在文学史上渴望客观的人必须到别处去寻找了。无论是好是坏，这本书是我个人对神话故事的参与，也是我自己对神话故事的迷恋，而这些故事也是我早期阅读的主要乐趣之一。所以——买者自负，然后接着读吧！

——林·卡特

作品简介：笼罩在普罗维登斯的阴霾

本世纪见证了最优秀的传统怪奇故事写作者的诞生。我自己的名单将从亚瑟·梅琴（Arthur Machen）和M.R.詹姆斯（M. R. James）开始写起，包括安布罗斯·比尔斯（Ambrose Bierce）、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Algernon Blackwood），也许还有罗伯特·W·钱伯斯（Robert W. Chambers）。但每个鉴赏家都会有自己的最爱，比如另一些狂热者可能会选择A.E.科珀德（A. E. Coppard）、萨基（Saki）、沃尔特·德·拉·梅尔（Walter de la Mare）等人作为自己的首选。

这些作家的名声、艺术和名望都是如此，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在他们中也许是最著名的，最受欢迎的，当然也是本世纪最广泛发表和最经常被选集的怪奇小说作家中，有一位名叫H.P·洛夫克拉夫特的古怪隐士，他是一位纸浆杂志作家，大约三十四年前在罗德岛州普罗维登斯去世，他死后的名声使爱伦·坡之后的所有其他怪奇小说作家相形见绌。

你越深入了解洛夫克拉夫特的成功，你就会越感到惊奇。除了像《诡丽幻谭（Weird Tales）》这样的小说杂志的读者们的热烈欢呼之外，洛夫克拉夫特在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中从来没有获得过广大的读者群，也没有得到过文学机构的真正认可。举个最近的例子，他不仅从来没有写过像《罗斯玛丽的婴儿（Rosemary's Baby）》这样的畅销书，而且除了出现在几本选集之外，他的作品几乎没有一本获得了作为精装书的荣誉；事实上，在他的一生中，他只出版过两本书，而且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作品，是私人印刷的，只发行了几百本。

如今，在洛夫克拉夫特47岁早逝的34年后，他写在纸上的几乎每一个字都被印刷出来了。他的整卷诗作、散文和书信皆已出版。至于他的小说，一切都在印刷中——他成熟的作品，未成年的作品，未完成的片段，合作，修订，甚至他的草稿笔记和普通的文章。洛夫克拉夫特的全部作品都有着精装本和平装本，而并且不仅在这个国家，在英国也有出版。

他的作品几乎被转化成了包括漫画书在内的各种媒介，还在收音机、电视、甚至留声机唱片上被阅读或改编成剧本。至少有四五部电影根据他故事的内容被制作出来，甚至还有更多正在筹备中。他的小说以葡萄牙语、德语和波兰语等多种语言在多个国家出版。在一些铁幕国家，如南斯拉夫，还印制了盗版的洛夫克拉夫特选集。

洛夫克拉夫特在欧洲知识分子和先锋派成员（这两个词并不总是同义的）中赢得了特别的追随者。特别是在法国、意大利和西班牙，已经进行了大量的翻译——据说是非常好的翻译。为《纽约时报》书评撰写“欧洲笔记本”专题的马克·斯洛尼姆在他1970年的一篇文章中讨论了这一非凡的文学现象。他指出这些言论并不正确；只是这些译本“在巴黎、罗马和马德里被广泛阅读，但洛夫克拉夫特也被主要评论家称赞为优于坡”。西班牙散文家何塞·路易斯·加西亚最近将洛夫克拉夫特列入世界十大最佳作家名单，法国高端期刊《L ' Herne》专门为他发行了“美国最伟大的超自然文学大师”的特刊。

当你仔细审视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时，你会惊讶于他死后的成功，以及他在这一流派中比其他作家更有天赋的成就。他根本没有创造角色的能力，也没有写对话的能力。他的散文生硬、矫揉造作。它也写得很繁复，啰嗦，到处都是形容词。他的描绘非常机械，他的主要文体手段是把最终启示留到最后一句，然后用斜体字印出来，大概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增加震撼的效果，这一点也让人厌烦。

不过为了公平起见，让我指出上面这段话没有什么真正含义。托马斯·沃尔夫（Thomas Wolfe）也很啰嗦，而且经常使用过多的形容词——但这一切都不能阻止他成为一位伟大的美国小说家。福克纳（Faulkner）的写作风格也矫揉造作（至少在某些时候），而他的文体技巧之一——甚至比洛夫克拉夫特的大多数作品更让人讨厌——就是编造一些长达100个单词甚至更多的复杂句子。至于人物形象、对话甚至情节，许多受人尊敬的现代作家完全不需要这些，他们的名誉也没有受到明显的损害。1*

洛夫克拉夫特成功的秘诀，或许还有他广受欢迎的秘诀，在于创新。科珀德、詹姆斯和其他一些可能更有天赋的作家们，在那个世纪主要的内容是重新创作经典的狼人、吸血鬼、鬼故事等主题，而洛夫克拉夫特大胆地走上了新的道路。洛夫克拉夫特似乎已经意识到，沉闷的小说无法让人产生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比如一个发生在阴暗的特兰西瓦尼亚披着黑色斗篷的吸血鬼的故事，或者一个在莱茵河黑暗的森林里游荡的蓬头散发、眼睛火红的狼人的故事，这些要素既已行过，也已被治死。洛夫克拉夫特对自己的小说并没有特别高的评价，但他拒绝再重复别人已经完成的作品。

“我拒绝遵循流行小说的机械惯例，也不愿用老套的人物和场景来充实我的故事。”他曾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但（我）坚持以我所能掌握的最好方式再现真实的情绪和印象”。既然任何人都可以在传统的背景下写出恐怖故事，他似乎就给自己设定了一个任务，就是在此时此地让恐怖故事变得令人信服。在接下来的几页中，我们会一次又一次地看到洛夫克拉夫特带着最没有希望的地方——旧殖民时期的新英格兰海港，20世纪30年代佛蒙特州青翠的山峦，甚至现代布鲁克林的砖砌迷宫——努力唤起读者恐怖的情绪。

不管洛夫克拉夫特作为一个人，甚至作为一个作家有什么缺点，当他研究怪奇小说时，他拥有一流的智慧——冷静、分析、敏锐。他对文学中所有超自然恐怖现象的详细研究，最终形成了以这个名字命名的杰出的专论，证明了他的评判标准。在关于“如何做到这一点”，他写道：

“要让一个虚构的超自然人物拥有瞬间震撼人心的真实，我们必须给予它最详尽的可能方法——用实实在在的现实主义素材，以现实主义的手法，阴险地、逐渐地构建它。成年人可以把不可思议作为理所当然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所有的精力都必须倾注于编织一种情绪上，使故事脱离自然的那一点显得可信——而在编织这种情绪时，精细和逼真是必需的。在每个细节上，除了理应表达出的惊奇，故事的其它部分应该准确地真实自然。基调应该以科学为表述——因为这是对现有知识呈现新的‘事实’的正常方式——而且不应该随着故事从可能逐渐滑向不可能而改变。”

这种利用类似于科学论述的东西来构建一个超自然恐怖故事的概念对这一流派来说并不新鲜。布尔沃-利顿（Bulwer-Lytton）在他的优美的小说《房子与头脑（The House and the Brain）》中也尝试过这种性质；甚至《科学怪人（Frankenstein）》也使用外科手术和电子信息来建立可信度。但洛夫克拉夫特把这种想法发挥到了逻辑的极致，结果是小说中出现了一种新的超自然恐怖形式。

严格地说，洛夫克拉夫特最好的作品根本不应该被描述为超自然：物品中的幽灵，叮当作响的锁链，祖先的诅咒，和熟悉的怪物很少出现在他的故事里。事实上他的基本主题更接近于科幻小说——如此接近以至于我们可以说他确实写的是科幻小说，尽管它是关于恐怖的科幻小说，因此从技术上讲它本身就是一种新的类型。在他的信中，他常常这样说：“我所有的故事虽然没有联系，但都是建立在一个基本的传说之上，那就是这个世界曾经居住着另一个种族，他们在使用黑魔法的过程中失去了他们的立足点并被驱逐，但他们仍然生活在彼岸，随时准备再次占领这个地球。”我认为，除了关于“黑魔法”的那一部分之外，这本质上是一个科幻概念。[译注：洛夫克拉夫特并没有说过这段话，是德雷斯对洛信件的误解。]

在他的小说中，洛夫克拉夫特用更明确的故事发展了这个主题。当人类在地球上进化之前的时代（他的故事一再重申），地球曾被一波又一波完全陌生的生物造访、殖民、征服和统治，这些生物拥有超强的智慧、令人敬畏的长寿和其他能力，他们从其他行星或遥远的恒星，或从三维宇宙，即空间/时间本身，来到这颗行星。

在E.E·史密斯（E. E. Smith）的史诗系列《透镜人（Lensmen）》或奥拉夫·斯特普尔顿（Olaf Stapledon）的庞大小说《繁星缔造者（Star Maker）》中发现这样一个主题的话，人们将会被毫无疑虑或保留地视之为科幻小说。从恐怖故事的氛围、风格和背景来看，它既令人震惊又新颖。正是在这方面，我们认为洛夫克拉夫特是一位创新的作家，他给恐怖小说这一体裁带来了全新的视野。

因为当他开始发展他的神话故事时，我们了解到克苏鲁、撒托古亚和洛夫克拉夫特万神殿中的其他成员并不是真正的神，甚至不是恶魔——他们是非人类的外星入侵者。其中一波入侵来自于犹格斯（是洛夫克拉夫特自己给冥王星取的名字，冥王星是太阳系的第九颗行星，也是我们所知的最外层行星），这在一个名为《暗夜呢喃》的故事中被揭示；另一个种族在遥远的地质时代占领了地球，来自一颗叫做伊斯的行星（如《超越时间之影》所示）；就洛夫克拉夫特的故事系列现在的情况来看，很久以前被驱逐出这个世界的强大生物已经离我们不远了，他们中的许多潜伏在像毕宿五、北落师门等附近恒星的世界里，而他们的对手则居住在参宿四的行星上，显然这些概念是科幻小说里的，而不是超自然恐怖。

虽然洛夫克拉夫特的大部分小说都值得一读，而且大部分经久不衰，但他的主要名声还是建立在那些我们称之为“克苏鲁神话”的故事上。奇怪的是，尽管洛夫克拉夫特写了大约53个故事（不包括散文诗、少年诗、片段、修订或死后合作），但只有大约12个故事属于克苏鲁神话。事实上，他最著名的许多故事都与神话故事毫无关系，比如《异乡人》、《墙中之鼠》、《皮克曼的模特》、《雷德胡克的恐怖》等等。

在这本书中，我打算探索克苏鲁神话是什么，它是如何发展的，为什么它有如此辉煌和成功的成就。因为除了使最初构思这一神话的一位不知名的纸浆杂志作家蜚声国际之外，这一神话还有其他的名气。这是本世纪最引人注目的文学现象。这里似乎是解释我们所谓的“克苏鲁神话”的最佳场所。首先，神话（Mythos）这个词并不完全属于英语。它也不是新词，也不是杜撰出来的词。神话（Mythos）是希腊语，意思是“神话、寓言、故事、演讲”，至少我的韦伯斯特学院是这样告诉我的。

在讨论H.P·洛夫克拉夫特和其他作家创作的一些相互关联的故事时，我们以一种特殊的意义来使用这个词，它可以被定义为：“一个虚构叙事的语料，它们拥有共同的背景和虚构的知识体系。”这个词当然不是洛夫克拉夫特发明的，他也从未在出版物中使用过，甚至在他大量的信件中也没有。（事实上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某些故事可以被挑出来属于克苏鲁系列：就他而言，他的所有作品都是相互关联的。）

这个词在洛夫克拉夫特的通信员中开始使用，作为一个方便的标签。今天似乎没有人记得是谁首先使用了它。但最有可能是奥古斯特·德雷斯第一次在出版物中使用这个词；德雷斯本人认为这个词首次出现在他的传记/评论专著《H.P.L：回忆录（H.P.L.: A Memoir）》中，这本书由本·艾布拉姆森（Ben Abramson）出版社于1945年在纽约出版。但我的研究发现，在1939年出版的《异乡人及其他（The Outsider and Others）》一书中，“神话（Mythos)”一词曾被更早地用于描述故事情节，而“克苏鲁神话”一词也曾被以同样的方式使用。

也许这个神话最独特的地方在于它的传播范围超出了洛夫克拉夫特本人。其他作家也被它所吸引，以它为基础写故事，扩展、阐述和发展洛夫克拉夫特所发明的背景知识。一开始只有一些洛夫克拉夫特最亲密的朋友和通信员为他的神话故事撰写新故事，比如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罗伯特·E·霍华德、弗兰克·贝尔纳普·朗、罗伯特·布洛克、奥古斯特·德雷斯。但不久之后像亨利·库特纳（Henry Kuttner）、加德纳·福克斯（Gardner Fox）、休·凯夫（Hugh Cave）、曼利·韦德·威尔曼（Manly Wade Wellman）、罗伯特·W·朗兹、亨利·哈斯（Henry Hasse）和罗伯特·约翰逊（Robert Johnson）这样的作家——基本上和洛夫克拉夫特没有什么关系——也开始贡献一些属于或接近于洛夫克拉夫特神话的故事和诗歌。而如今，那些从未认识他的作家，有些甚至是在他死后才出生的作家，正在克苏鲁神话的历史上写下新的篇章：科林·威尔逊（Colin Wilson）、J·拉姆西·坎贝尔（J. Ramsey Campbell），甚至是我自己。

洛夫克拉夫特在这个传说中留下了12篇故事。到目前为止，奥古斯特·德雷斯一人已经写了17篇，这还不包括他死后与洛夫克拉夫特的“合作”。2*

事实上，最近由新泽西州海尔赛德的罗伯特·温伯格（Robert Weinberg）于1969年编制并出版的一份名为《克苏鲁神话读者指南（A Reader’s Guide to the Cthulhu Mythos）》的索引列出了总共90个故事（包括长篇小说）属于神话。（在很多情况下我并不同意温伯格先生的判断；我自己的到目前为止的完整神话索引可以在这本书的后面找到，作为附录。）

克苏鲁神话对不断扩大的读者群体产生了怎样的力量和魅力呢？为什么它能吸引成千上万读者的注意？为什么在创始人去世35年后，它还能继续吸引读者的注意？

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它就吸引了我。我不禁觉得许多与洛夫克拉夫特同时代的作家都比他优秀得多——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A.梅里特（A. Merritt）——当然，他们中的许多人赢得了更多的追随者——埃德加·赖斯·巴勒斯（Edgar Rice Burroughs），也许还有罗伯特·E·霍华德——但只有洛夫克拉夫特一个人获得了国际声望和评论界的赞誉。为什么？

霍华德的成功，以及他自己的“剑与魔法”流派的流行可能只是暂时的现象。但洛夫克拉夫特日益扩大的名气从未动摇，而且还在继续增长。怎么能？

答案或许可以在这本书中找到。

至少，我为了找到答案，写了这本书。

林·卡特

纽约，长岛，霍利斯

1971年，3—8月

［1*：比如威廉·巴勒斯（William Burroughs），塞缪尔·贝克特（Samuel Beckett）和阿兰·罗伯-格里莱特（Alain Robbe-Grillet）。］

［2*：不包括小说《位在门扉者（The Lurker at the Threshold）》，那是在洛夫克拉夫特大约一千二百字的论文中发现的一些片段，这些所谓的“合作”大部分几乎都是奥古斯特·德雷斯的作品，尽管它们是基于洛夫克拉夫特笔记本中未开发的故事理念。这一点在本书中将作更详细的说明。］

一，自外而来的访客

从最初开始：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是温菲尔德·斯科特·洛夫克拉夫特（Winfield Scott Lovecraft）和莎拉·苏珊（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Sarah Susan (Phillips) Lovecraft）的独子。

洛夫克拉夫特于1890年8月20日出生在罗德岛州普罗维登斯市安吉尔街194号。那时H.P.L的父母实际上住在马萨诸塞州的多切斯特。

为了正确地看待洛夫克拉夫特的出生，我应该提一下，当时A·梅里特是一个住在新泽西州贝弗利的六岁男孩，埃德加·赖斯·巴勒斯是一个十五岁的年轻人，当时在爱达荷州的一个农场里度过了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大约两年后，J·R·R·托尔金（J. R. R. Tolkien）在南非的布隆方丹出生，第二年，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在加利福尼亚出生。

洛夫克拉夫特家族的双方都是英国人。他的父亲是一个失去了财产的英国人的儿子，于1847年从德文郡移民到纽约，并娶了一个英国血统的女孩。从他母亲的角度来说，洛夫克拉夫特喜欢称自己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新英格兰北方佬，来自地方菲利普斯和拉斯伯恩斯。”

H.P.L的母亲出身于上流社会，颇有教养。在奥古斯特·德雷斯出色的传记著作《H.P.L.:回忆录》(1945年）中，她把自己的父亲描述为“一个收入微薄、拥有大量藏书的人，幼年的洛夫克拉夫特经常在他那里待着”。我们可以假定洛夫克拉夫特的父亲来自较低的社会阶层。至少他的职业是相当不高雅的。他是个旅行推销员。

这个男孩没有一个特别快乐或完整的童年，甚至没有一个非常正常的童年。他的父亲病得很严重——事实上，他是一名精神病患者——而当时洛夫克拉夫特只有3岁大，他父亲的病情已经发展到被认为没有能力处理自己的事务的地步，他被委以一位法定监护人。温菲尔德·斯科特·洛夫克拉夫特病情越来越重，行为越来越反常，5年后，也就是1898年去世，这个8岁的男孩失去了父亲。

至于洛夫克拉夫特的母亲，她似乎是那种贪婪的生物，会过度保护儿子，让他们窒息。德雷斯说：“莎拉·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患有精神分裂症，她决心帮助儿子摆脱生活的严酷和危险。”在他的余生中，洛夫克拉夫特表现出了这种生活的痕迹，他像一个病恹恹的半残疾者，避开周围的日常世界。

洛夫克拉夫特在马萨诸塞州的奥本代尔度过了他的幼年，全家搬到一个小女诗人家里住，她是洛夫克拉夫特母亲的朋友，名叫路易丝·伊莫金·吉尼（Louise Imogen Guiney）。

1915年，洛夫克拉夫特在一份自传体文件中回忆了这段时期（应他的朋友、美国业余新闻联合协会的朋友、密尔沃基的莫里斯·莫（Maurice Moe）的要求而写）：“我最早的记忆集中在奥本代尔的生活。有塔楼房间的基尼屋，以及曾经养过的巨大的圣伯纳德狗，都是一个两岁孩子的鲜明记忆。我们在那里见到了年迈的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Oliver Wendell Holmes）医生，就在他去世前不久，尽管我承认我没有见过他的印象。”

小时候，洛夫克拉夫特体弱多病、多愁善感、爱读书，比起和其他孩子在一起，他更喜欢和大人在一起。他早熟到了一个错误的地步。“我两岁的时候就学会了字母表，四岁的时候就能轻松地阅读了，尽管在我非常喜欢的长单词的发音上会犯一些可笑的错误。”

他这么小就学会了读书，自然就转向写作了。他写了很多非常平庸的诗歌，一些早期的短篇故事流传下来，最早的是《洞中兽》（写于1905年）和《炼金术士》(1908年）。当然，这些故事在每一行中都透露出了业余爱好者的特征，但它们也很好地预示了未来的发展。遗憾的是，他有好几年没有在这个方向上更进一步；事实上他完全放弃了小说。1920年3月7日写给他的朋友莱因哈特·克莱纳（Reinhardt Kleiner）的一封信讨论了这个时期：“从1908年到1917年的9年间，我没有写小说了。不知何故，我产生了这样一种想法，我的故事甚至不如我的诗歌和散文。”

在其他地方，洛夫克拉夫特在谈到他的小学和高中生活时写道：“当时我的大部分不间断的、大量的写作都是科学的、古典的，怪奇的材料占据了相对次要的位置。”少年时期对天文学的热情使他出版了一份署名为《罗德岛天文学杂志（The Rhode Island Journal of Astronomy）》的期刊；十六岁时，他为普罗维登斯《论坛报（Tribune）》撰写天文学最新发展的每月专栏。

洛夫克拉夫特小时候的健康状况不允许他继续上大学。他住在家里，受母亲和溺爱他的女性亲戚（他的姑姑）的影响越来越大。1914年，他对诸如《天文学杂志》这样的业余出版事业的兴趣，使他加入了业余联合新闻协会，这是一群志趣相投的文学灵魂，他在其中找到了最早和最坚定的朋友。他出版了自己的业余杂志《保守主义者（The Conservative）》，并为新朋友出版的杂志（以各种笔名）撰稿，增强了他的写作兴趣和经验。他向这些免费市场贡献了大量的诗歌、简短的文章和他最初的几篇故事。几年以后，洛夫克拉夫特靠写作挣到了他的第一块钱，但在他短暂的职业生涯中，在很多方面，他仍然是一个业余作家，一个业余爱好者，一个涉猎者——虽然是一个涉猎者，但他那奇怪的，黑暗的才能接近一种天才的境界。

我并不想写一本洛夫克拉夫特的传记。我没有写传记的才能，我对洛夫克拉夫特的生活和个性的兴趣仅次于对他的作品的兴趣。还有比我更适合做这个工作的人，我很乐意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们。1*

但是克苏鲁神话的来源是洛夫克拉夫特最早的经历。有些名字和神秘的符号后来被纳入神话，可以追溯到他的童年时代，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他的幼年。因此在我的探索开始时需要一些粗略的传记处理。

也许这个神话的第一个萌芽可以追溯到1895年。多年以后，洛夫克拉夫特在1921年1月26日写给弗兰克·贝尔纳普·朗的一封长信中回忆起了它。在讨论他的故事《无名之城》（这是第一个用神话写成的故事）时，洛夫克拉夫特写道：“冒着无聊的风险，你会把我最近写的——刚刚写完、打出来的——《无名之城》加进去。这是基于一个梦，而这个梦又可能是由于沉思邓萨尼的《奇迹之书（Book of Wonder）》中那句话的特殊暗示而引起的——‘深渊里吞没回音的黑暗’。那个‘疯狂的阿拉伯人’的角色是我虚构的2*——专为这个故事而写——阿卜杜尔·阿尔哈兹莱德（Abdul Alhazred）是我五岁时的笔名，当时我对《一千零一夜》非常着迷。”

在其他地方，他对这一信息进行了一些扩展。洛夫克拉夫特在一封写于1924年2月3日写给《诡丽幻谭》的第一位编辑埃德温·贝尔德（Edwin Baird）的长信中说：“在我五岁的时候……我非常喜欢《一千零一夜》……我做了一个少年作品集，收藏东方陶器和艺术品，宣称自己是虔诚的伊斯兰教徒，笔名为‘阿卜杜尔·阿尔哈兹莱德’——你会认出这个名字就是我在各种故事中提到的那本神话《死灵之书》的作者。”

第二年又出现了另一次萌芽。那些被称为“夜魇”的长着翅膀的怪异生物首次出现在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梦寻秘境卡达斯》(1926年）3*中，这是他在邓萨尼风格时期夭折的中篇小说，源于他童年的噩梦。“1896年1月，”在上文提到的同一份自传文件中，他写道，“我祖母的去世把我带入了一种从未完全恢复的忧郁之中……我开始做最可怕的噩梦，里面全是我称为‘夜魇（Nightgaunt）’的东西——这是我自己造的一个复合词。” 那时洛夫克拉夫特还是个六岁的孩子。

洛夫克拉夫特的少年作品中有相当一部分被保存了下来，通过对这些早期故事的研究，就像从他《精选信件（Selected Letters）》4*内容中一样，可以相当充分地了解克苏鲁神话是如何演变而来的。

在这项研究的某些领域，我将涵盖以前没有洛夫克拉夫特学者的数据，我将不时地纠正这些作者的错误或不准确的假设。上面引用的信，暗指“阿卜杜尔·阿尔哈兹莱德”这个名字的发明，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在《精选信件》第一卷于1965年出版之前，一名研究人员在一篇文章中指出，洛夫克拉夫特的祖先中有几行古老的家谱，其中包括哈泽德（Hazard）家族；因此，“阿尔哈兹莱德（Alhazred）”可能是一种自我强加的双关语。但是洛夫克拉夫特没有提到这一点；他可能想不起这个名字的由来了。

在写完短篇故事《炼金术士》后，洛夫克拉夫特把小说放在一边，转而写诗。如果他只是按照早熟给他的领先优势去做的话，思考一下他的小说会达到什么样的水平是很有趣的；不幸的是，他没有。

洛夫克拉夫特的诗在这里不需要我们关心。在很大程度上这与他后来小说中发展的主题毫无关系5*，至少他早期的大部分诗歌都是对那种糟糕诗歌的痛苦模仿（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那是18世纪绅士们写的优美高雅的“即兴”诗。下面是一个例子：

收到天鹅的照片时

忧郁的天鹅以沉思的优雅

哀悼着不幸的法厄同的坟墓；

在草坡上，哭泣的杨树摇曳着，

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坟墓。

我宣称自己是上帝的父母或拥有神一样的名声

是否太过于骄傲；

当飞往高而深的地方时，

将得到像天鹅座的悲哀一样的贡品！

忠实的鸟儿沉默地漂着，

却因缺少歌声而更加深沉地叹息。

洛夫克拉夫特在25岁时写下了这首诗。

洛夫克拉夫特似乎并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诗人来认真对待，这很值得赞扬。（我可能对大多数作家的典型“谦虚”理解不深，不管是不是真心的。）至少，他在这方面是很坦率的；就像上面的天鹅抒情诗。讨论这首诗，以及他最喜欢的诗歌类型，他给克莱纳写了一封信：“即兴诗，或者说是按顺序写的‘诗’， 只有在以冷静的散文式精神进行创作时才会容易。如果有想表达的，像我这样的韵律师可以很容易地把内容敲打进技术上正确的诗句中，用正式的诗歌措辞代替真正的灵感或思想。例如我最近收到一张明信片，上面画着在平静的溪流上的天鹅。为了用合适的诗句作回答，我回顾了法厄同和天鹅座的经典神话，是这样处理的：（他在这里引用了刚才的诗，作为结束语）——这大概只需要十分钟”。

27岁时，洛夫克拉夫特又开始了他的小说试验。他那时住在罗得岛州普罗维登斯的安吉尔街598号，这是他多年来的住址。

他对某些作家的喜爱影响了他的写作风格。我并不认为洛夫克拉夫特天生是个有独创性的作家；他似乎基本上兼收并用（这是“模仿”的委婉说法），也就是说，他对几个最喜欢的作家有着强烈的热情，以至于他允许这种热情驱使他轻率地创作出类似的作品。

当然，模仿并不总是一个作家的破坏性特征，只要作家有良好的感觉或能力，或两者兼而有之，来吸收模式，把它们转化为新的素材，并利用来源，而不是仅仅继续复制它们。A·梅里特和埃德加·赖斯·巴勒斯都受到了伟大的H·瑞德·哈格德（H. Rider Haggard）的影响，从哈格斯离开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开始了《迷失的种族（Lost Race）》的传奇故事。然而，两人都把对哈格德最初的热情转化为非常原创的个人创作。事实上，大多数作家一开始都是模仿者。也就是说，年轻读者对一个或几个作家的巨大热情，往往为他成为作家的一生提供了最初的刺激。洛夫克拉夫特的情况似乎就是这样。

“关于早期阅读，”他在1916年1月20日写给克莱纳的信中写道，“大约12岁的时候，我对科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专门研究（specialising）6*地理（后来被天文学取代），是凡尔纳（Verne）的狂热爱好者。那时候我写过小说，我写的很多故事都受到了儒勒（Jules）的影响。我写了一篇关于月球永远远离我们的那一面的故事——为了虚构的目的，我使用了豪森（Hausen）理论，即由于月球上的重力中心不正常，空气和水仍然存在于那里。我几乎不需要补充，这个理论已经被推翻了——我当时甚至已经意识到了这一事实——但我渴望创作一个‘惊悚故事’……我如今写小说时，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是我的榜样。”

在其他地方，他就同一问题重申：“我过去经常写侦探小说，就情节而言，A·柯南·道尔（A. Conan Doyle）的作品是我的范本。但坡是我的小说之神。我过去喜欢恐怖和怪诞的东西——比现在更喜欢——我能回忆起关于谋杀者、幽灵、转世、轮回的故事，以及文学作品中所有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洛夫克拉夫特最早的故事不仅表现了他对离奇和恐怖的喜爱，还表现了他对坡的盲目模仿。这一点在支持和反对洛夫克拉夫特作品的文章中争论得很多，但实际上这两位作家之间有许多相似之处，而不仅仅是重合。爱伦·坡完善了短篇小说的风格，他的大部分散文都写得很简短；洛夫克拉夫特也是如此。爱伦·坡唯一一部颇具规模的小说《亚瑟·戈登·皮姆的叙述》被中途放弃了；所以洛夫克拉夫特对这种小说形式感到不安，他的作品从来没有超过三万字。洛夫克拉夫特的措辞与爱伦·坡极为相似，但这在一定程度上可能是H.P.L受了18世纪散文风格的影响的偶然结果。

1917年，洛夫克拉夫特又回到了小说领域，这一年虽然没有显著的成果，但也很有趣。他写了一个简短的，极具坡风格的故事，《坟墓》，接着是《大衮》，一个优秀的短篇故事，讲的是一个水手从德国人的俘虏中逃出，在一个黑色的泥岛上搁浅，岛上满是腐烂的鱼的尸体，散发着恶臭。他推测，这座岛在水下的时间很长，“由于某种前所未有的火山爆发，一定有一部分海底被掀开，露出了数百万年来一直隐藏在深不可测的水下深处的区域。”他发现了一个雕刻的巨石，一个未知系统的象形文字铭文，以及令人厌恶的浅浮雕。

这是一个有趣的预示，主题后来出现在他的克苏鲁故事。火山剧变暂时暴露了长期被淹没的恐惧；例如，海浪在1926年的《克苏鲁的呼唤》中再次出现；腓力斯的海神大衮后来成为洛夫克拉夫特万神殿中的一个小神。

第二年，洛夫克拉夫特写了《北极星》，这是“幻梦境”幻想小说的第一部，也是我们所说的“邓萨尼时期”的开端。7*这个故事以一种梦幻，忧郁，但矫揉造作般诗意的措辞写成，但也不是没有相当的魅力。这是他的故事中第一次出现虚构的史前极地王国洛玛，他在后来的克苏鲁故事中经常提到。

洛夫克拉夫特到1919年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些早期的影响。

在那一年，他有了一个最大的发现——这位作家对他的影响比他自坡之后遇到的任何作家都要深远。

这一发现意义深远；它重塑了他在小说领域的方向，并给他留下了最终创造了克苏鲁神话的印象。

［1*我曾经读过一本尚未出版的洛夫克拉夫特全篇传记的手稿，是时任哥伦比亚大学研究生的阿瑟·陶·柯基作为论文撰写的。不幸的是，我在构思这本书的许多年前就已经读过它了，因此无法从我的笔记或记忆中提取数据。在完整的传记出版之前，奥古斯特·德雷斯的《H.P.L：回忆录》（本·艾布拉姆森，纽约，1945年）将会非常有用。（译注：第一本学术性洛夫克拉夫特传记出版于1975年，由德·坎普所著）］

［2*洛夫克拉夫特所指的是一幅著名的对句，上面写着：那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在诡秘的万古中即便死亡本身亦会消逝。在这个故事中首次出现的对句，在后来的故事中经常被引用。］

［3*在这本书中，你可能会想当然地认为，在洛夫克拉夫特的一个故事的标题后面的括号里的日期是这个故事实际写作的日期，而不是它第一次出版的日期。在许多情况下，这些故事直到写完几年之后才出版——例如，《梦寻秘境卡达斯》就是这样，直到1943年，也就是写完17年后，这本书才在任意地方出版。］

［4*阿卡姆之屋出版社是洛夫克拉夫特的两位作家朋友奥古斯特·德雷斯和唐纳德·安德烈创办的，为了保存他最好的作品的精装版，在本文写作之时出版了两卷《精选信件》。第一卷涵盖了1911-1924年，第二卷涵盖了1925-1929年。出版商还在出版第三卷，我可能在这本书完成之前就能买到。我还获得了洛夫克拉夫特一些朋友的信件，这些以前的研究人员无法获得的信件，我非常感谢它们的使用。］

［5*除了《犹格斯真菌》十四行诗和其他一些诗歌。］

［6*原文如此。洛夫克拉夫特对英语的语法形式不甚在意。为了公平起见，还可以补充一点，尽管洛夫克拉夫特曾在普罗维登斯的霍普高中学习过一段时间，但他的正规教育仅限于此，而且他基本上是自学的（他的好朋友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也是如此）。他从大量阅读中获得了大量的词汇，尤其是前一两个世纪的英国文学。］

［7*也就是说，洛夫克拉夫特直到1919年才知道邓萨尼勋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