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知何时起，一年中总有段时间我会失眠。
一些微小的细节，微弱的声响，都会让我在床上辗转反侧。
我不愿吃助眠药，它会让我做梦，梦到载着我的勘探船在木卫二冰层下发生爆炸，梦到流弹把和我一起缉毒的队友放倒，梦到老爹去世的那个夜晚……醒来后我既要花一番时间去回忆梦里的内容，又要用一堆陈词滥调去分析解构它，搪塞自己的愧疚感。
所幸这情况来得快，去得也快，往往当我完成了一件事：写完一篇报告，见了个老朋友，帮了某个家伙的一个忙，开导下酒鬼损友莫里斯的感情问题。这种症状便会烟消云散。
可这次有些棘手，我无事可做了。
一般在七月中旬的时候，我会请上半个月的年假，安全顾问这个职业和退休相差无几，又或者大部分带顾问两个字的职业都一样。然后乘着木卫二甘德城（中国区）的航天客机去月球看赛马。
每年7月20号，张衡环形山赛马场会举办一场登月纪念赛。我最爱的赛马白银快艇就是在那里拿下了首胜，以及一场耻辱性的大败。看完比赛，我要么在月球的度假牧场住几天，每天捏捏马鼻子，逛逛月球开发纪念馆，要么转机去火星七君子市拜访我的女儿和几个老朋友。
但今年七月初，月球的一位传奇马主去世了。他是好几匹殿堂马的主人，也是月球环形山系列赛事的幕后功臣之一。
为了纪念他，月球的所有赛马比赛停办三周。
而我一月前就提交了休假申请。
年初时我又因公事去了七君子市一趟，犯不着再去一次。老天或许不愿看我白白浪费这半个月的假期，用失眠折磨了我好几个晚上。
人在失眠的时候，脑袋虽然昏沉，但其他的感官却异常敏感，触觉，嗅觉，听觉，甚至是味觉。
我把公寓房间的防干扰功能开到最大，还是无法入睡。自动咖啡机的香气，AI空调的风声，新纤维被子的触感，就连残留在嘴里的薄荷牙膏味都在干扰我。
我试着买了台助眠机，头戴式的。它的确让我平静多了，但晚上我还是他妈的睡不着，只有在接近上午的时候能短暂地进入一会梦乡。
我预约了网上心理医生，说实话我完全搞不清他是真人还是AI。对方给出的建议是“如果您实在睡不着，可以爬起来做点什么。”
真想隔着屏幕给他来上一拳。
我试着求助身边的人。
“会不会是你脑袋里的碎片带来的后遗症，要再给你检查一下吗？”这是中心医院琳达的建议
“要我说，你就不该戒酒。”这是鬼人莫里斯的鬼话。
一个晚上，我盯着大楼对面十几米的全息美女广告发呆。那是某个歌星的演唱会宣传，全息投影似乎在演唱一首歌 ，当然，房间开了防干扰后什么也听不见。
这时候，事情找上了门。
薇薇安，我女儿的大学同学，给我发了条短迅：“艾德先生，我是薇薇安，您一定还记得我，对吧？我希望明天能见一面，地点您来定，有件很麻烦的事情，我需要和您当面谈谈。拜托了，我真的很需要您的帮助。”
在我从勘探船事故中恢复后，出于某种愧疚，收养了遇难战友的女儿安娜。
老爹当年收养了我，带我来了木卫二。
我学他收养了安娜，但从没有带她去过任何地方，一直到她远嫁火星七君子市。
我很爱她，为了她我戒了酒，从零开始学着当好一个父亲。送她上学，给她做饭，听她讲学校里的事，偶尔和她吵几句，就像我和老爹当年那样。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成功，我唯一知晓的是她是个好女儿。
薇薇安也是个好姑娘，她和安娜是大学室友。在我还没卖掉中心湖那间房子的时候，她常来做客。我记得毕业后他们全家去了月球，为什么她现在会在木卫二，又有什么事一定要找上我？
我告诉她可以明天九点在我的公寓见面，并附上地址。
2
之后还是一夜无眠，我索性凌晨起床，冲了个澡，收拾了屋子。接着用自动咖啡机泡两杯无咖啡因咖啡，坐在充气扶手椅上等她。
她很准时，八点五十五时我的通讯器告诉我她到了门口，我提前打开门迎接她。
“薇薇安，天哪，你长这么高了。”
“艾德先生，真是好久不见。”
“你还是叫我Uncle李或者李叔自然点，来吧，快进来。”
她戴着一幅装饰用的玳瑁眼镜，穿着保暖款的仿羊绒新纤维服，腼腆，紧张，还有和我一样的精神不足。
“怎么了，薇薇，你失眠了？”
“不是我，是莉莉小姐。”
“怎么，你的新室友吗？”
她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您不知道……哦，对不起对不起，我太自大了。”
“是明星吗？原谅我老了，我大概只认识几个以前的老电影演员了。”
“不不不，是我唐突了。”她连连道歉，紧张地扣着指甲。
我让她喝杯咖啡，好好整理一下语言。
莉莉小姐是薇薇安成为经纪人后接手的第一个，也是最成功的明星。她本名叫爱丽丝·塔莉，37岁，模特，歌手，演员，明星，两个孩子的母亲。
塔莉三岁的时候，父亲死于一场空难。她从小和母亲在月球第谷环形城相依为命，靠着微薄的抚恤金和一间小餐厅艰难维生，还要照顾一个患有脑部疾病的弟弟。
苦难的童年没有让塔莉放弃梦想，她勤工俭学考进了模特学校。学校老师发现了塔莉的迷人的身形和气质，这是整容手段无法塑造出来的。塔莉也抓住了机会，她的身影开始出现在一些月球的小秀场里。
她长了一张高辨识度的娃娃脸，有一种安静的，人畜无害的性感，一种既天真又魅惑，却不落俗套的气质。这些特征让她渐渐成为时尚圈的宠儿。
她的老师这样评价她：“如果你和她搭上话，就会发现，这个女孩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她的喜悦与不屑，都性感得要命。”
在一次广告拍摄中，塔莉吸引了大导演伯德的注意。当他知道塔莉还是单身后，便展开了热烈攻势。
两人相恋了近10年，塔莉参演了他很多电影，大部分很烂，但票房不俗。
他们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但一直没有结婚。
或许因为出身贫寒，塔莉保持着一种危机感，一直没有离开模特圈，第一个孩子出生不到半年，她就靠着药物和锻炼恢复身材，重返T台。
成为母亲后，塔莉多了一丝成熟的韵味，这让她在时尚圈更受欢迎了。她签下的合约越来越多，身价也越来越高。
但就在此时，她突然宣布退出模特界，开始自学服装设计。
塔莉和伯德的恋情也出现了问题，两个要强的人无法再适应对方。他们合作完最后一部作品《狂人皮耶尔》后，（讲述一对恋人因为吵架最后引发了客船事故的电影，影评人称这他们把现实中的互相残杀延伸到了创作中。）宣布分手，伯德主动把两个孩子的扶养权交给了塔莉。
塔莉没有因此一蹶不振，她在分手后的第二年穿着自己设计的衣服走上了月球春夏季节秀的T台上，就这样再次惊艳了世界，这也是她最后一次走秀。
一些知名的时尚大厂开始主动与塔莉合作，她设计的品牌“ BLUE SKY”也因此逐渐走火。
这个时候她开始了第三次冒险，宣布要从零出发当一个歌手。她找上了还是个新人的薇薇安，理由是她无意中听见了薇薇安在网上发布的个人编曲，觉得她是个很有趣的姑娘。
塔莉靠着之前的资源和薇薇安的帮助，当然还有自己的努力，慢慢学会了如何成为一个爆红的歌手。
她通过自己的美貌和才华——主要是才华，薇薇安强调。举办了自己的星间巡回演唱会，从月球开始，火星，地球， 木卫二，最后回到月球
“等下，我窗外的那个不会就是莉莉小姐的广告吧？”我打断了薇薇安如数家珍式的发言。
“嗯。”她点了下头，脸红起来。
“所以重点呢？薇薇，莉莉小姐最近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事实上，目前为止，莉莉小姐的演唱会已经发生了两次事故了。”
“什么样的事故。”
她给我转了一条新闻简讯，大意是莉莉小姐演唱会上的一群乐迷因为口角大打出手。
“不算新鲜事，粉丝间打架很正常，哪都有流氓。”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她又低头给我发了好几个短讯，全是宇宙各处正在开演唱会的歌手遭遇了粉丝现场打架事件，导致晚会被迫中断的报导。
“发现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吗？”
“有！”薇薇安眼前一亮，像是终于遇到了一个相信她的人。
她这回连短讯也不发了，直接把通讯器递给了我，“我发现所有出事的歌手，都在这个网站的演唱会热度榜单上。”
“让我猜猜，你怀疑是有人故意捣乱，好让自己偶像在榜单上登顶。”
“对。”
“证据呢，薇薇，这上面有几个歌手的演唱会并没有出事。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个你说的罪犯在混淆视听 。”
“我知道，但……”
“还有一种可能，这个罪犯是想让自己的偶像登上这个榜单，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这个榜单只限定前25位对吗？有人掉出去，就会有人补上。”
“您相信我？艾德先生？”
“我还是那句，你要有证据，我相信你已经在木卫二警察局听过这话了。你有吗？薇薇，比如能证明那些打架的粉丝是被雇来特意捣乱的东西。”
“打架的那些都是资深歌迷，我想他们是不会愿意做您说的那种事的。”
“那就是没有，看来我帮不上你什么了，抱歉。”我把通讯器还给她。
“艾德先生，我现在心很乱，因为最近的事情塔莉失眠了，每天都要靠助眠剂才能睡着。她有轻微的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出了这些事情后就更严重了。她睡着的时候会打呼噜，但有时候打到一半就会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似的没了声音，好像窒息了一样。”
“我知道这个病，长期打鼾伴随着睡眠呼吸暂停，大脑供氧不足的时间过长甚至会导致记忆受损，全称应该是叫做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OSAHS）。”
“对，得了这种病的人每晚大概会出现五次呼吸暂停的状况，严重的时候，他们会被憋醒，更严重的时候甚至再也无法醒来。我很担心莉莉小姐，每晚和她睡在一起，如果她呼吸暂停时间过长了，我就会摇醒她，当然，目前为止还没有过。”
“你没必要那么辛苦，我记得有相关的检测机器，如果你呼吸停止了，就自动叫醒你。”
“我知道，但那种机器不精确，她现在睡觉的时间已经很少了，我不想她再睡不好。我很怕，真的很怕一觉醒来她就……”
“放松点，薇薇。”
“抱歉，我失态了，我不知道该找谁，警察不相信我，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艾德先生你，我还是学生的时候，你就解决过各种各样的难题不是吗？”
“那是以前，孩子。”我站起身，不去看她抹眼泪的样子。窗外就是莉莉小姐的全息广告，不知道为何，我无法把她与那个打呼的失眠者联系起来，或许她从不向外人展示那一面吧。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
“好吧，我会帮你查查看。但千万别抱什么希望，我的建议是你更应该找一个愿意接这活的侦探社。”
“谢谢您！”她起身握住我的手，我想她大概根本没听清我的后半句。
我把她送出了公寓，我为什么要帮她，因为她是我女儿的朋友？还是我把这件事当成了某种挑战，完成它我就能好好睡觉了？谁知道呢？反正我有大把的夜晚时光，除了老电影和赛马比赛的回放，演唱会录播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
3
我给自己准备了整整一壶咖啡，开始看薇薇安发给我的那些歌手的演唱会录播。开场曲，互动，高潮，互动，跳舞，感谢粉丝，感谢来宾。每一场都大同小异，除了打架发生的时间。
莉莉小姐的事故发生在她的那首清唱歌曲《小云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一开始不怎么喜欢这首歌，莉莉小姐用一种我听不懂的小语种演唱，虽然舒缓柔美，可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之后我无意中听了录音室版本的，居然又有点迷上了， 大概是现场版终究有缺陷吧。
我找来歌词：
当我儿时 父母搬到一片谷地 那儿有艘小船 从菜园望去 群山环绕 小云雀夏天飞来 冬天消失 变成覆盖的积雪 恰似我再不曾经历能的那一种宁静 只因我胸中常怀一盏明灯 雪白的云雀为我退避三舍 其余的,就让歌声告诉你。
词是莉莉小姐写的，而编曲者是一个叫W的人。我想不通，谁会在这种背景音乐下打架呢？
咖啡壶慢慢见底，我还是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我望向窗外，莉莉小姐的全息投影依旧在那唱着无声之曲。
我索性搬来充气椅，坐在窗前，看着她艳丽的脸庞，试图读取到某种启示。
我让AI把找到的一些资料念出来，慢慢品尝着最后一杯咖啡。
要找到一处共同点，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方法。找到一处遥相呼应的共同点，问题的答案就会慢慢浮出水面。
甘德城的主灯光慢慢暗了下去，黑夜到了，但霓虹闪烁的街道不眠。我就这样听着AI平静如水的声音，迎接清晨的到来，迎接睡意。
莉莉小姐的投影慢慢消失的那刻，我似乎找到了那件一直寻找的东西，但太晚了，睡魔先找到了我。我就这样进入了梦乡，梦里有薇薇安的呢喃。
4
我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关掉了防干扰设置，打开窗户探出头，不出所料的听到广告里的莉莉小姐在唱那首《小云雀》。
接下来的一切就简单了。
我查了一下莉莉小姐广告的播放时间和内容，又通过薇薇安留给我的地址，知道了他们下塌的酒店就在附近。
打架的时间并非随机，所有事件开始的时候都有一个共同点。莉莉小姐也好，其他歌手也好，当他们演唱的歌曲是伴奏简单，或者干脆就是无伴奏的轻唱类型时，骚乱便开始了。找到这个线索后，我打了个长途给在七君子市刑侦研究所工作的朋友。
“喂？罗杰，是我，艾德。”
“艾德·李？天哪，你年初来七君子市的时候我不在，太可惜了。你最近应该有空吧，打算聚一聚吗？我们多久没见了？五六年了吧。你女儿那我拜访过一次，他们夫妻俩真是般配。”
“你结肠癌好了后话越来越多了小子，我没那个功夫， 打电话是想请你帮个忙。”
“你尽管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研究所是不是曾经寄过一个叫什么噪音模拟的设备到木卫二来。”
“等下，我查查看，噪……音，对，全称叫情境噪声模拟设备。本来是个大计划，通过大规模的测试以及AI的删选整合，选出一些具有代表性的极低频情境噪音，进而对测试者的情绪进行引导。”
“就是这个，原计划用在审讯的时候，刻意引导嫌疑人的情绪，配合我们的审问。”
“可惜呀，‘噪音’毕竟还是一种私人的感受，不同人对不同声音的看法和受影响程度天差地别。这个机器的成功概率太低了，往往几千人中只有少数几个会受它影响。”
“但演唱会现场就是个极佳的场合。”我脱口而出。
“嗯？有意思。几千人聚集在同一个封闭的地方，他们又都喜欢同一个歌手，所以对一些声音的感受度方面具有相似性，更不用说现场还有价值千万的音响设备。怎么了艾德，有明星雇你查最近的演唱会骚乱事件吗？”
“某种意义上是的。”
“你的这个想法的确合理，但这种极低频噪音很容易被其他声响盖住或干扰。”
“所以罪犯专门挑歌手演唱伴奏简单或无伴奏的歌曲时候下手。而且你也说了，那有上千万的音响设备，带来的听觉体验和效果一定和你们寄来的破烂原型机是云泥之别。”
“我们也缺研究费，艾德，你究竟是怎么想到的，我都快忘了我们研究所有这个玩意了。”
“我的公寓外面有莉莉小姐的全息广告，我查了一下，广告里的歌曲和演唱会发生骚乱时的歌曲是同一首。而且这一版广告的音频是截取莉莉小姐在星间巡演第一站时的现场版。那一次没有骚乱，相反非常成功，全场的观众都亢奋起来了。我想那可能是罪犯还没有熟悉‘噪音’的操作方法，引导的方向出了偏差。这大概也是我最近失眠的原因，我房间的AI没有屏蔽掉那种'噪音'，因为严格来说它不是噪音，甚至很难被感知到。”
“等等，你是在帮莉莉小姐查案？我女朋友可是她的大粉丝啊，你能帮我要张签名吗？”
“帮完我这个忙，让她亲你女朋友一口都行。你不着急吗？罪犯很有可能就是你们研究所的人。”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呢，艾德。我得用我们研究所的音频样本对照分析一下才能证明你的假设。”
“抱歉，这几天状态不好，心急了。不一定就是你们研究所的，只要搞到音频样本，还有一定的黑客技术弄个程序，谁都有可以做到。”
“对，现在，艾德，你要做的就是好好睡一觉，等我的消息。”
“但愿吧，拜托了。”
我挂断电话，瘫倒在充气椅上。
5
睡个好觉是不可能的，哪怕我知道了“噪音”来源也于事无补。这个广告大约会在早上五点到七点间停一会，那也是最近几天我入睡的时间。
我总不可能打电话给广告投放公司叫他们换下来，因为就像我对薇薇安说的那样，没有证据。
现在没有。
我只能一边等待，一边想好该怎么和薇薇安解释这些事。
我戴上传导耳机，听着莉莉小姐的《小云雀》。
只因我胸中常怀一盏明灯 雪白的云雀为我退避三舍
我很喜欢这段歌词，像是某首诗里的句子。但我不想去查，我也不想知道莉莉小姐用的是什么语言。
心中的一点点预感，试图让我保留最后的神秘。
6
半夜，罗杰给我发来了测试结果，证实了我的假设。那些演唱会录播中提取的音频，全部检测出了一段和研究所样本相似度高达百分之90的“噪音”。
“你赌对了，艾德。”是薇薇安，她赌对了，我不过是个倒霉鬼。
“你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嗯，先立案，然后一一排查相关人员，知道这个设备的人毕竟不多。”
“我有个好主意，想听吗？”
“当然。”
“我查过了，七君子市最近正好有个歌星的演唱会，他也是骚乱事件的受害人。告诉他实情，让他配合你们警方。罪犯估计还会在固定时机下手，让你们的网警守株待兔，反向追踪。”
“好主意，我会向上反应。但万一那家伙是个高手，弄了个‘替身程序’怎么办，他可能在任何地方，他甚至可能就在木卫二，或许还住你家楼下呢。”
“想赌吗？那个罪犯多半是个有点小聪明，自以为掌控一切的阴湿家伙。他要么通过朋友，要么就是凑巧拿到了你们研究所的音频样本。他享受那种掌控高高在上的明星的快感，不仅因为他现实中一事无成，还因为他把自己的一厢情愿强加给了所以人，包括他自己。”
“看起来你深受其害啊，艾德，我才不和你赌呢，你的直觉准的要命。”
“如果我的预感没有错的话，大概就是这样……”
“什么预感？”
“没什么，自言自语罢了。谢谢了，罗杰。”
“你也算是帮了我们的忙。”
“之后的就交给你们了。”
“你也可以向某人交差了吧。”
“但愿如此。”
7
“喂……艾，艾德先生，对不起，我……”
“你哭了吗？薇薇。”
“没有，我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把调查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谢谢您，艾德先生，太感谢您了。”
“冷静点，别又哭了，你和莉莉小姐都可以好好休息了。”
“不，您说的那个歌手的经纪人我认识，我可以去七君子市说服他。”
“你不用那么累的，薇薇，你完全可以给他打个电话。”
“可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还什么都没为塔莉做呢。”
你做的够多了，真的。我婉拒了她当面道谢的请求，也没有继续阻止她去七君子市。我告诉她如果真想感谢我就快些去把那个广告关掉。
挂断电话后，我又去厨房泡了一大壶咖啡，慢慢踱步到窗前，欣赏广告莉莉的最后时光。
大概过了几个小时，全息投影从下至上，逐渐消失。就像一个人没入了无形的湖水中，莉莉小姐的蓝眼睛慢慢漾开，融化在高楼间。
那首老歌怎么说的来着。
一切都结束了，我的宝贝蓝眼睛。 （And it's all over now, baby blue.）
或者说，本应如此。
8
当那个熟悉的美艳脸蛋出现在公寓门口时，我一点都不惊讶。她穿着自己品牌的淡蓝色套装，比想像中的高，只差我半个头，而且瞳色更偏绿。
她很美丽，比视频、广告里的莉莉更加动人。但不知为何，我有些失望。
“你好，艾德先生。我是当面来向你道谢的。”
“你好，莉莉小姐。”我把她迎进屋内
“你可以像薇薇一样叫我塔莉。”
“那么，要来杯咖啡吗？塔莉小姐。”
“当然。”
我去厨房端来两杯无咖啡因咖啡，和她分别坐在客厅桌子的一边。
“你看起来休息的很好，塔莉小姐。”
“那要感谢你，艾德先生，广告被撤下来后我感觉好多了，可你的气色却不怎么样。”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大概是因为知道你要来，所以有些紧张吧。”
“你猜到了？”她歪头，莞尔一笑。
“只是有一种预感，我们早晚要见面，而且我正好有几个问题。”
“我会尽我所能回答。”
“W，就是薇薇安，对吗？”
“对，她很有音乐天赋，但太没自信了，所以坚持用假名。”
“求婚还顺利吗？”我看了眼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一开始薇薇都吓哭了，刚答应就接到了你的电话。我其实根本就不在乎这种东西，但你知道，她是个很没安全感的姑娘。”
“之后木卫二的演唱会怎么安排？”
“大概率会取消吧，发生这么多事我和薇薇也需要休息一阵，而且我对歌手这个职业有些厌倦了。”
“所以你打算投个币，再冒险一次？”
“我对我的每份职业都很负责，包括感情，我会在月球举行告别演出，希望你也能来。”我的语气可能也让她感到有些厌倦了。
“只因我胸中常怀一盏明灯，雪白的云雀为我退避三舍。我很喜欢这段词，有出处吗？”
“是维森特·维多夫罗一首诗里的句子，我以前也很喜欢。《小云雀》这首歌是用一种自造语演唱的，但我想赋予它某些意义，所以编了歌词大意。”
“这么问可能很奇怪，但薇薇安对你来说，是常怀的明灯，还是退避三舍的云雀？”
“我想，两者皆有吧。她是个好女孩。”
“对，她是。”
我俩之间保持了一阵尴尬的沉默，塔莉很有默契地让我再给她倒些咖啡。我拿起两个杯子，走进厨房，打开很久不用的水龙头，假装没有听到她离开的声音。
她比我想像中的要好，但随着神秘的面纱一点点揭开，广告里的莉莉和塔莉渐渐变成了两个人，不再令我着迷了。
我曾经怀疑过她，也许她自导自演了这一切，等到其他歌手的演唱会完全被搞乱时，她再趁机赶上，老套却可信的故事。可当面与她对话后，我发现她的确好胜，但同样也有很强的自尊与自信。她的所有回答，动作，表情不仅性感，而且真诚。她做不出那种事。
甚至有一瞬间，我怀疑过薇薇安。天才编曲者被大歌星强占成果，所以设计报复对方，顺便拉其他人下水来混淆视听。
好吧，这个故事更老套。而且无法解释薇薇安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来找我。
到头来，我也是个内心有点阴湿，而且一厢情愿的家伙。就像现在我弃洗碗机不用，仔仔细细的擦拭着两个杯子。大概是我潜意识里需要一个仪式性的行为，来告诉自己一切都结束了。
一个虽然无聊但还算幸福美满的结束。
我把杯子放好，走进客厅，看到了塔莉留在桌子上的支票。我拿起它，没去数上面的零，走到窗前，扔了出去。
支票像一片羽毛，转瞬消失在了街道的华彩霓虹中。
“晚安。”
希望这座城市在收了这笔小费后，能让我今晚睡个好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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