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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景之乱:江南盛世的崩溃·下篇·Part 2
羽纹画戟 · 2023-01-15 · via 机核

向东进军!

新的一轮战事开始了!在湘东王萧绎的命令下,以王僧辩为代表的义军开始向东对侯景发起进攻。承圣元年(552年)二月,义军自寻阳启程,各路人马的战船从头至尾绵延数百里。此时,陈霸先率领甲士三万人、战船两千只,与王僧辩的大军汇合于白茅湾。义军齐聚,筑坛歃血,将帅士卒共读盟誓之文,读到激动处,无不慷慨流涕!自大乱以来的所有悲愤和怒火都在此时被彻底点燃了,对叛军的全面进攻正式开始!

二月初四,王僧辩派遣侯瑱攻克了南陵、鹊头两处戍卫——此时,侯瑱已经回归了义军阵营。初九日,王僧辩的人马驻军于大雷;十七日,义军从鹊头出发;十九日,侯景部将侯子鉴回军至战鸟(地名),他见义军攻来,吓得撤回了淮南。

王僧辩率军至芜湖,侯景的守将张黑弃城逃走。侯景闻讯,大为惊惧。慌乱之下,他以皇帝的身份下了一道诏:赦免萧绎和王僧辩的罪过。这真是让人哭笑不得的举措。侯景是不是以为萧绎方面会承认他的帝位?实在是可笑。确实,在侯景下诏后,不少人都偷偷笑话他。

侯景部下侯子鉴占据姑孰一带对抗义军,侯景派遣史安和等人带领两千军马前往增援侯子鉴。该年三月,侯景打算亲自前往姑孰,他随即派人告诫侯子鉴:“他们善于水战,不可与之争锋于水上;先前任约败在他们手里,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如果在地上派步骑与之交锋,则必然可以大获全胜!因此,你只要在岸上安营扎寨,把船只靠在岸边,等他们到来即可。”于是,侯子鉴听从了侯景的建议,驻军岸上,闭营不出。

王僧辩的军马在芜湖停留了十几天,没有采取攻势。叛军见状喜出望外,立马把这个消息告知侯景:“西来军马畏惧我军的强大,看样子不久后就会逃走。此时如果不出兵进攻他们,怕是要错失良机。”侯景得到这个消息后,下令让侯子鉴做好水战的准备。

不久后,王僧辩的军马抵达姑孰,侯子鉴帅步骑万余人前来挑战。双方合战中江,叛军大败,士卒死者达数千人。侯子鉴侥幸逃脱,收拾残余人马撤回建康。侯景听说侯子鉴大败而归,甚为惊惧,唬得泪流满面,裹着被子默默躺下,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叹了一句:“侯子鉴,你可真是误了你老子我的大事啊!”

失去和夺回

承圣元年(552年)三月十二日,王僧辩统领各部人马进军至张公洲。侯景派遣部下开始布设防线。王僧辩问陈霸先对敌之策,陈霸先说:“先前柳仲礼数十万之众屯兵不进,韦粲在青溪,也没有渡河对敌作战。而叛军则在高处窥视着他们的情况,所以能一举将之击溃。如今,我军若要包围石头城,就必须渡河至北岸才能完成这项行动。诸将如果不愿冲在最前,那就让我亲率本部人马先往北岸扎营!”于是,陈霸先率军在石头城西面的落星山安营扎寨,其余诸军紧随其后,连成阵势,一直绵延至石头城的西北面。侯景见状,立即采取了行动。他让王伟等人把守台城,自己则率领侯子鉴等将前往对抗义军。

三月十九日,王僧辩进军招提寺北,侯景统帅士卒一万余人、铁骑八百余匹列阵于西州一带。陈霸先建议各路将领分兵布防。侯景率军发起进攻,但是不敌义军。陈霸先与王琳、杜龛等人帅铁骑攻击侯景,王僧辩领大军随后跟进,侯景军大败。当时镇守石头城的是侯景的仪同三司卢晖略,义军攻来时,卢晖略开北门投降,王僧辩得以占据石头城。此时,侯景还在与陈霸先殊死一战。侯景帅一百余名骑兵,丢下长槊、手持军刀,猛冲义军的行阵。但是,义军岿然不动。叛军因此大溃,义军追逐残兵,直至西明门。

侯景兵败而回,不敢进入台城,他把王伟叫到跟前,责备道:“都是你让我称帝的!现在看来,真是把我坑惨了!”王伟无言以对。侯景见大势已去,打算逃出建康,王伟拉住他的马笼头劝道:“世上哪有狼狈逃窜的天子?现在召集宫中的卫士,依然可以一战!放弃了此地,还有哪里可以安身呢?”侯景显然已经对时局绝望了,他说:“想当年,我在北方击败贺拔胜、大破葛荣,扬名河、朔;后来渡江攻克台城,降伏柳仲礼,一切都是那么易如反掌。如今的局面,实属天亡我也!”他抬头仰视着宫阙,叹了口气。

到头来,侯景还是选择了逃跑。他把自己在江东所生的两个儿子装进皮囊里,挂在马鞍后面,与部下房世贵等人带着一百余名骑兵向东窜去,准备逃往吴郡一带。侯景部下也作鸟兽散,侯子鉴、王伟、陈庆逃往朱方。

义军方面,王僧辩命裴之横、杜龛屯兵于杜姥宅,命杜崱占据台城。义军的到来,本来对建康城里的百姓来说,是希望降临的时刻。但事实恰恰相反:由于王僧辩对部下士卒疏于管束,导致他们对百姓大肆劫掠,许多男女赤身裸体、无家可归,哀嚎哭泣之声,从石头城一直绵延到东城,不绝于耳。无论王朝兴废,苦的都是平头百姓!这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穷途末路

王僧辩命令侯瑱率领五千精兵追击侯景。王克、元罗等人带着萧梁旧臣,步出台城迎接王僧辩的到来。入城后,王僧辩颇带讽刺意味地对王克说:“辛苦你了!这些日子侍奉夷狄之君,实在是辛苦你了!”王克尴尬地无言以对。

王伟在逃跑途中与其他叛将走失了。很快,落单的他被直渎戍主黄公喜擒获,送往建康。王僧辩见到王伟,对他说:“你为逆贼效力,却不能以死为其守节,还想苟活于世间吗?”王伟说:“兴废之事,天命所定。假使侯氏早听我的谏言,明公又岂会有今日?”王僧辩闻言大笑。尚书左丞虞骘曾经被王伟羞辱过,这时,他跑到王伟面前,朝王伟脸上啐了一口唾沫,骂道:“该死的家伙,你现在还能作恶吗!”王伟回应道:“你是个不读经史的无知之辈,不配与我对话!” 虞骘惭愧而退。叛军最重要的谋臣王伟已经被擒了,此时,侯景又身在何处呢?

侯景已经走投无路了,他和几十个心腹之人坐小船逃窜。途中,他把自己的两个儿子丢进水里溺死了。义军方面仍在追击他,而叛军内部,此时正在酝酿着一场阴谋。

当时,侯景身边有一个叫羊鹍的人,此人正是先前保卫台城的名将·羊侃的第三个儿子。侯景在攻陷台城后,娶了羊侃的女儿为妾,并将羊鹍招到自己麾下,封之为库直都督,待之甚厚。在这场逃亡之旅中,羊鹍跟随侯景一路向东。然而,侯景不知道的是,羊鹍此时正与其他几个人密谋,要将侯景置于死地。

据说侯景那时只剩下三只船,他和羊鹍等人在一条船上。侯景打算入海,逃往蒙山。四月十八日那天,侯景躺在船上睡觉。羊鹍见机,对船师说:“茫茫大海,哪里有什么蒙山?你听我的就是了,我让你去哪儿就去哪儿。”于是,羊鹍让船师朝京口方向前进。当船行至胡豆洲时,侯景才发觉路线不对。他又打算去广陵投奔部下郭元建,但此时,这只船已经被羊鹍给控制了。羊鹍拔刀在手,命令船师继续向京口进发,他回头对侯景说:“我们为大王效力了这么长时间,没想到,今天会沦落到这般地步。这样下去,怕是终究一事无成。因此,我们想借你的项上人头来换取日后的富贵!”

侯景闻言,还来不及回应,羊鹍的刀就已经砍了下来。侯景见情况不妙,打算跳入水中,羊鹍赶上用刀砍中了侯景。侯景只得逃到船里,用佩刀去撬船板,羊鹍则拿起长槊,冲进船里刺死了侯景。

颠覆萧梁王朝的叛将、自封为宇宙大将军的侯景,就此身亡。

尸骨无存

羊鹍等人杀死侯景后,为了防止尸体腐烂,他们在侯景腹中填满了盐。随后,他们把侯景的尸首送往建康。王僧辩下令,砍下侯景的首级,送至江陵;又斩掉了侯景的手,派人送往北齐。侯景的尸体则被拉到市集上示众,满腔怒火的军民见到侯景的尸体,争着冲上前来割下他的肉,吃进肚子里,据说溧阳公主也吃了侯景的肉。最后,侯景的尸体连肉带骨,被分食殆尽,一块不剩。

在这年的五月十八日,侯景的部下吕季略、周石珍、严亶等人被处死;赵伯超、伏知命被收监,最后饿死于狱中。当然,侯景最重要的谋臣王伟也难逃一死。王伟替侯景出谋划策,侯景对外的书信、檄文,全都出自王伟的手笔。他精通《周易》,极善辞章。在侯景失败后,他在狱中写了五百言诗,献给湘东王萧绎。

萧绎本身也是个文人,他很赏识王伟的才华,甚至打算赦免王伟的罪。这时,一些嫉恨王伟的人对萧绎说:“王伟先前写的檄文非常好,您不想看看吗?”萧绎闻言,很期待看到王伟的檄文。他们把檄文呈到萧绎面前,萧绎仔细品读。檄文中有一句话是这么写的:“项羽重瞳,尚有乌江之败;湘东一目,宁为赤县所归!”这句话的大概意思是说:“项羽眼有重瞳,尚且还有乌江之败;湘东王萧绎只有一只眼睛,又岂会让天下归心!”萧绎的一只眼睛是瞎的,所以“湘东一目”这句话显然是在讥刺萧绎。

萧绎看到这句话后,勃然大怒,下令以极为残忍的方式杀掉了王伟。行刑者把王伟的舌头钉在柱子上,然后剖开王伟的腹部,用凌迟的手法处死了他。据说王伟在受刑时“颜色自若”。

作为叛乱发起者的侯景,和叛乱促成者的王伟,最后都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终章·乱世还在继续

随着叛军一党的覆灭,侯景之乱算是落下了帷幕。然而,这场大乱对南朝的巨大破坏已经无法挽回了。江南经此一乱,加上当时的旱灾和蝗灾,使当地的经济和人口遭到重创。同时,这场大乱也彻底改变了当时的天下局势。特别是南朝,自此便衰弱了下去。

被侯景废掉的萧栋,连同他的两位弟弟,被萧绎派人害死;武陵王萧纪蠢蠢欲动,谁才是萧梁王朝的继承者?双方似乎难免一战。

北方的西魏和北齐也在此期间明争暗斗,为了各自的利益而战。南北的博弈仍在不断继续着。

江东饥荒严重,饿死者十有八九。百姓期盼的太平盛世,还有多久才会到来?当时没有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但有一点是可以明确的:乱世还在继续……

尾声·北齐文宣帝的梦

侯景在逃亡过程中,将自己在南方所生的两个儿子丢入水中溺死了。那么,在当时,他是否还有子嗣存活于世呢?据说侯景在北朝时曾有五个儿子,在他发起叛乱后,高澄将其长子的面皮剥下,处以烹刑;剩下的四个孩子被带入蚕室,处以宫刑。

高洋即位后,曾做过一个梦:他梦见有猕猴坐在他的御床上。醒来后,高洋认为侯氏终将对其不利,于是下令将侯景的四个儿子全部烹杀。

侯景的头颅送到江陵后,被悬挂在市集上示众了三天。三天后,这颗头被烹煮、上漆,保存于武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