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不可言说之无名氏

如若说我们能从那些事中学到什么，那么仅有一样——不可轻你所轻视的。

这个世界花花绿绿迷人眼，背后却是腐败，痴愚，狂妄，望不见底的深渊。你所见，便是每一具行尸走肉，在这偌大的舞台上被看不见的细线牵引，上演一部可笑的闹剧。

他们身上裹着华服，缠绕着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高高在上的看客拍手叫好，这盛世，多么光彩夺目。

每一具枯骨每一条烂肉对着观众投去最热情的笑容，扬起妆饰美观的头颅，宝石花在眼眶内绽放，沉香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气味，悦耳的嗓音从早已烂透的声带里发出。他们拥有一切，也是一无所有。他们因为自己富裕而谩骂先贤所识得的。

你看，在剧院外面，保安们正在试图赶走一个人。他的衣着不合时宜，相貌平平，但若按外观评判一个人过于唐突，有些无礼的暴发户也同样不在乎礼数。重要的是，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实在是令豪绅们生厌。

“你们这群瘾君子，这里臭气熏天就像垃圾处理场，你们为什么要让令人憎恶、污秽又亵渎之物站在舞台上？”

“你是什么人，竟敢胡说八道！”

那几个保安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胆大妄为的人身形灵活，他们谁也抓不住他，那个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冲进了剧院。

剧院前厅的右边有一个石台，其上摆着硕大的鱼缸，奇怪的是，里面只有两只颜色鲜艳的小丑鱼在游动，鱼缸底部有一艘沉没的渔船。其实只要人仔细地用心观察，就会发现在水草中藏匿着几具渐渐腐朽的鱼骨。鱼缸旁边正立着一个穿着白裙的棕发小女孩，一双棕色的眸子正盯着那两条游来游去的鱼儿。她个子很矮，没有人注意到她。

他冲进了剧场，打乱了达官贵人们闲逸的时光。

“蠢货们去死吧！”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枪，对着舞台上的演员们胡乱开枪。

事态发展之快，令在场的观众反应不过来。他们先是大惊失色，全都迅速卧倒在地，随后又有几人掏出枪对准那人，他脸上毫无惧色，他只是一个无名之士，此事不会让他名扬天下，即便身死也在所不惜。不是为了别的，他仅仅希望人们能从恐怖的无形牢狱中释放出来。也许他只身一人根本做不到那么大的事，至少，他希望他所牵挂的亲友能从这疯癫的世界中解脱。或许连这一点他都无法达成，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下，他的结局不是监狱便是坟墓。甚至更糟，在同样一个无形的舞台上，他就是那身穿金玉华服，却败絮其中的行尸走肉。

演员们并没有应声倒下，因为他们根本不是活人。而他，正大步走向舞台。这时，许多私人警力从场外冲进来，纵使武功高强，面对人海战术也是无能为力，他们在他登上舞台前那一刻就将他制服了。

尽管情形严重，这件事至终还是被压了下去。当日的新闻报道中根本没有提及这件事，因为这所私人剧场开在偏远的郊区，其方圆几百公里内都有警力驻守，在天上也有卫星监视。只有收到邀请之人，才能进入这片区域。

这件事疑点重重，那些人对剧院的老板，亦是筹办这场戏的人心怀不满，那个人是怎么闯进来的，难道是凭空出现？还是冒充了他们的人，还是老板故意想要搞他们？

剧院的主人同样头大，他费了很大的劲，才爬上这个位置，为了以后能在官场上好混些，他用尽了各种手段，这场戏他准备了很久，有幸高人相助，才达到了巅峰造极的水准。可惜的是，这场戏还没演至第二幕，就被不速之客打断了。好在此人已被关了起来，而他再三求情之下，这场戏得以继续上演。

那人无法救自己的家人，甚至连他自己也救不了！这铁笼子远比他想象中的牢固，而为了取悦达官贵人，明日他就会出现在舞台上。没有人能逃避他们必死的命运，不仅死，而且死得窝囊。

《幸福的一家人》作为特别节目，果真在舞台上演绎得淋漓尽致。在这一幕结束的那一刻，台下传来了久久不散的掌声，剧院的老板在幕后嗤笑了一声。

第二幕。

黑夜降临，皓月当空。随着幕布渐渐拉开，一头浑身披毛的野兽出现在聚光灯下。它尖利的爪牙闪着寒光，令在场的所有人吓了一大跳，但随后，一位穿着红色礼服的白发女人出现在观众席间，她将颜色奇异的饮品递给每一位观众。

迷幻的味道穿过喉咙，台上的一切都非常喜人。那头可爱的小动物只是在吃零食，看看它把那疯子的头拧下来，像拆开糖纸一样剥去金缕衣，珍珠宝石零落一地，它抿着嘴，将那美味的烤肉干放在嘴里，嚼烂了。吃了一个，再吃一两个老女人，很可惜某个老头子的腿早就断了，但最令它喜爱的还是第一口那个疯子。回味无穷的味道，爆汁时那种美妙的感觉。它将地板舔舐干净，将光盘精神贯彻到底。

这时一个更高更大的怪物从幕布后面走了出来，将那只小动物抱在怀里，又亲又吻。在观众眼中，这不过是一个爱宠心切的老太太。

“修狗勾，你太饿了，我再给你拿点吃的呢？你看那边，都是美味。”

所有人在那迷幻饮料的作用下，神志不清。甚至有人成了那怪物的盘中餐，也没有人察觉到任何不对。

在幕布后，一个白色的影子晃了过去。

“你相信人在必死的境地下，依然有生的希望吗？”

男人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他的小女儿。在她母亲死后，他为了小女的安危，煞费苦心。但他的哥哥却根本不放他们离开他的视线，因为他们一家知道了最为可怕的秘密，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场剧院是他们唯一的家，也是一间牢笼。然而，只有大人会在这种境地下担忧不已，小孩子天性单纯，即便是世界末日，他们也不会有太多的顾虑，在这里对于她来说不过是游乐园。

“我看见了神使……”小女孩趴在男人耳边，低声说出了秘密。

“管好你的女儿。”剧院老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即便她说话声音很小，不知为何也让她的舅舅听见了。

第二幕很快就落幕了，那个白发女人正殷勤地在观众席间游走。其举止愈发大胆，但没人感到不满，甚至对其服务非常满意。

第三幕则是高潮阶段，一群奇装异服的人涌入舞台。他们手舞足蹈，嘴里各自念着台词，扮演掌权者的人，扮演群臣的人，还有扮演民众的人。俨然一副盛世之景，就像第一幕那样，只是他们身上再无任何珍宝首饰，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奇花异草，以及动物皮毛。

“XX真是英明无上，在您的带领下X国才有今日的繁荣之景。”

“甚至每一条畜生都能饕餮大餐，更何况我们‘人’呢？今日这盛宴便是为你所庆祝。”

这样的话语穿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在这些名贵耳中，戏中的掌权者就是自己啊！而这盛宴就是为自己准备的！骄傲的心思在所有人心中冉冉升起，狂妄占据了所有人的灵魂。

但是在幕布后面，天真的小女孩只觉得舅舅的编排无趣至极，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沉溺在这场荒诞的戏剧中。

“你们活不过今日了。”这句话清清楚楚地在男人脑中响起，但这声音并不是他哥哥的。“但你们若听我的话，你们当中还能存活一个。”

你能听见我的思想吗？男人在心中默念，望向他的女儿，只要她能活下去就好了。但是我希望她能离开这里。

“是的，她可以。”那声音又出现了，他震惊不已，“你哥哥定意要杀了你们，你知道，你们知道的实在太多了。听我说，待会儿第四幕你们两人要一起上场，作为那XX的祭品。不，不是第二幕那个怪物。你们只要按着我说的去做，就绝无差错。但是你必死，你不用担心你的生命会被亵渎，XX绝对不会得逞。你今日所见的一切苦痛，一切欢乐，都会归于虚无。……”

“……你记住了吗？但我不是神使，我只是，蔑若。”

第四幕，只有老板知道，现在剧场内所剩下的，多是他所信任的官员，与其意志相悖的那些讨厌鬼现在都成了XX的祭品，XX指的是什么绝对不能说出口的，那个名字是该被咒诅的。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现在只剩最后一步，是时候让这个知道太多的家伙去死了，即便是手足之亲，但要是挡了他的财路官运，要是阻挡他抵达更高目的的任何人，都该去死。

幕布缓缓拉开，他将男人和他的闺女推上舞台，舞台的地面上一片凌乱，但在凌乱之中，实际上早已布置完的召唤阵。当二人走到舞台中间，聚光灯下，剧场老板大声念起最为关键的咒语。这是一个非常俗套的步骤，但同样至关重要。每一个拙劣的模仿在不知如何进行下一步时都会来这一套。刺目的光凭空出现在剧场中央，无数繁星喷涌而出，向着舞台中心延伸而去，缠裹住了那两人。

整个过程确实令人窒息，但是在将来，这一切都将被忘却，只有在最深沉的梦境中会偶尔显出端倪。

阴翳，湿冷，火热灼烧？苦痛的记忆？不不，只有虚无，他看见无数人试图独自一人在这虚无混乱的世界中找寻秩序，有权势之人试图创造秩序，贫困潦倒之人则在奋力挣扎，但这一切都不过轻如鸿毛，在漫长的宇宙纪元中，无数星辰慢慢转动，慢慢舞动。那一切都是多么的美好啊，相比之下人类短暂的年岁荒唐至极，只为了争权夺力，只为了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安全感。

无依无靠的人类是多么可怜……

不！

即便如此人依然要奋力挣扎，但不再是只身一人，不仅仅是他，亦有更多同样陷入苦难的同伴，虽然人无法胜过异界的存在，但那些存在也同样是“Creation”，他们绝不会每一次都得逞。

但蔑若跟他说的不是什么特殊的反抗之法，仅仅是等待。等待而已。

这与现代社会主流思想完全相悖。人要奋斗，人要努力，人要改变自己的生存环境，但可笑的是，人自身有的局限性总会有一刻将自己绊倒害死，人绝对不可能每一次都能做出最为正确的决定。但轻信自己所不熟悉的力量，似乎更不理智。

繁星笼罩，遥远的号角与琴与鼓奏起荒诞又和谐的乐曲，扭曲但美丽的姿态让剧场内所有人的心灵平静下来，包括即将面临最终离别的二人。剧院老板大吃一惊，这个曲子根本不在计划范围之内。他看见了比XX更为亵渎的存在，是他在古籍中看见煞毒座下的乐师们。难道前面的操作出了错？

那可是在他仔细检查之下举行的，怎么可能会出错。确实，他没有弄错，但他没注意到昨日是召唤XX的吉日，今日XX邀请了乐师们来做客，这根本不在他的计划范围之内！

但这也无伤大雅，只要这两个人能去死就好了。

在斑斓群星之下，男人忽然看见哥哥略显怪异的神色，他忽然想起了些什么。

昨日的骚乱，在凡人看来那个疯子在自取灭亡，但这一切努力并不会白费。这一切的安排简直恰到好处，绝不会以失望告终。即便微不足道，但一只蝴蝶的振翅竟能造成难以想象的后果，他相信，这一切都会有好结果的。

梦境落幕之时，亦是黎明太阳初升之际，当一缕阳光透过废墟，落在舞台中央，照在那身穿白裙的女孩身上。

这一片地带离有人居住的地方实在是遥远，这对年仅五岁的她来说太过残忍，但“神使”如约而至。

“你好呀。”她面带微笑，随后又低下头哭了起来，“这些人都不见了！我的爸爸没有了……”

“他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或许在多年以后你还会碰见他。”

“你不要骗我。”女孩越哭越厉害，“你知道他死得有多么惨。”

“神使”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她再一次进入梦境。这些经历对一个年仅五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残忍，她应该把这一切都忘了。

在又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一个女孩尖叫着从梦中醒来，她的妈妈从外面闯进屋中。

“又做噩梦了？”

女孩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我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

2022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