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

奥恩最后离开了属于他的虚拟世界，他盯着面前的空墙壁发了会儿呆后，起身离开。

父亲今天坐在客厅里。

奥恩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父亲。父亲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青色的光落在他脸上，将所有的皱纹加粗，下压，仔细看，又像是死去了。他缓步走到父亲身边。最近三个月，父亲总会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和虚拟机一起度过夜晚。老旧顶灯的昏暗灯光有些闪烁，奥恩突然觉得，在杂糅的光芒笼罩下的父亲属于另一个世界，灯光模糊的将他所在的黑暗与父亲隔开。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么近，这么清晰的看过父亲的脸了，面前这位白发稀疏的老人带给他一种熟悉却又格外陌生的感觉。直到父亲睁开双眼。

父亲的目光扫过他的面庞。奥恩张开口，父亲却在他之前先说：

“我觉得明天早上我就要死了。”

奥恩看着父亲那双黑色的眼睛，盯着父亲的清晰的黑色瞳孔，站直了身体。父亲闭上嘴，过了一会又张开。奥恩能感觉到那近乎停滞的空气，在父亲与他之间，灰色的时间粘滞着与灯光的模糊界线溶在一起。但这种感觉只是一瞬间，一瞬间很快就过去了。

客厅到大门的距离并不远，只是几步，奥恩的手就搭上了冰冷的金属把手。父亲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奥恩转头向父亲看去。

“等我死了以后，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你一个人了。”

父亲说完后起身离开，柔软的沙发上没有什么留下的痕迹，好像父亲的身体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他看着父亲的瘦弱身影融进走廊，看着父亲将他房间的门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他突然想起在自己成年的那个夜晚，父亲也对他说过这句话。那时父亲的脸上也有很多皱纹，但那时的父亲还有一头浓密的黑发。

夜晚的城市是另一个安静的世界，奥恩一个人在路上走着，身旁的24小时经营的商铺里的光透到人行道上，和招牌与路灯的光混在一起，成为城市的呕吐物。自从他成年以后，父亲就变了，变得沉默，也不再愿意出门，有些时候父亲会说一些奇怪的话，有段时间奥恩甚至以为父亲已经疯了，不过还好，到最后一切又都稳定了下来。

来酒吧的都是年轻人，他们在喝酒与跳舞的轮回中旋转，和机器人一起摆动他们的肢体，奥恩也是其中一员。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大脑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迟钝而专一，他听着躁动的节奏，自顾自的舞动，最后他会在机械的舞到中将所有东西都忘掉，只剩他自己。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这样，看着自己的脚，或是闭上眼睛。场馆里只有音乐声，脚步声，以及喘息声与呕吐声。但今天有些奇怪，奥恩想着，父亲的眼神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双仿佛从未改变过的眼睛，清澈而明亮。他久久不能进入那个迷离的状态，最后只能睁开双眼，从陌生的人群里走了出来，他觉得父亲还看着自己。他突然觉得有些伤感，但也只是一瞬间。奥恩走回吧台，他又点了一杯，喝完后靠在柜台上，等待酒劲从胃底冲上大脑。他看着在舞池中挥撒汗水的人们，他们在度过他们愉快的夜晚时间。

舞池的上方是一块巨大的黑暗，那里没有灯光，什么也没有。奥恩盯着那个地方，什么也没想。今天晚上唯一的欲望已经离他远去，原本他计划和往常一样，在这里度过他的整个夜晚。但跳完一场后，他却不想再跳了，他觉得舞池上方的那片黑暗在吸食他的内心。可是夜晚才刚刚开始，他拖着身体离开酒吧，开始在城市里无目地的游荡。

下雨了。

父亲是旧时代的人，在他十八岁以后，就像歌词里唱的那样，他没有搭上新时代的船。父亲的时代没有搭上新时代的船。

雨下的很突然，雨势很大。奥恩正巧在一个小公园里闲逛，他和一只黑色的猫都躲到了一座小凉亭下。雨点在他的头顶炸开，然后沿着缝隙回到地上。他听着雨声，看着在黑色树梢上的城市。雨不会下太久，他想着。黑猫悄悄朝他靠近，但他不喜欢猫，也不喜欢狗，他不喜欢动物。不过他还是将手伸了出去，看着那只猫贴了上来。这是只城市的猫，他想着。他又想起了在一个相似的雨夜里，自己告诉已经歇斯底里后的父亲，现在流行的是孤独。

猫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雨还没有停，比刚才更大了，现实的雨点们清晰明确的在他的面前表演死亡，在地上留下一滩滩的尸体。他看着前方白色的路灯被雨幕笼罩，散出一圈动态的光晕。他在想些什么，他什么都没有想，也许他在想他的父亲，父亲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像现在的纯黑色的天空。酒精的麻醉感还在他的心中徘徊，他不清醒的向雨幕中的寂静的夜里走去。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朝着路灯走去，无数的飞虫绕着那个白色的光晕，像是飞蛾扑火。但那不是闪动的温暖火焰，被玻璃框起的灯泡没有温度。父亲不会使用虚拟世界，即使他曾经是个重度互联网用户。于是，父亲拥抱了虚拟机。奥恩知道，他们与上个时代的人们的区别是如此巨大，他们就像一个新的物种，在社会里突然诞生，好像没有来由。

他的衣服还没湿透，雨就已经停了，他站在街道与公园的分界线上。现实世界的无数的繁琐细节围绕着他，他没有任何想法，他只是现在不想回家。

十八岁的夜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他接入虚拟空间，然后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现实中的一切在那里只是一切的标签，一个被加了许多形容词的名词，甚至没有那个名词，只有解构到最后所剩余的空洞。在那个漫长的夜里，他知道了许多，那个世界的所有人类都是透明的，他们不会撒谎，什么都不会隐瞒，他轻轻漂浮在人群中间，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孤独。离开那个世界后，他看见了一直坐在他对面的父亲，父亲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他从未跟父亲说过，他在另一个世界看见的父亲已经被他完全拆解了，消失了。他们就这样一直生活着。夜幕降临后，奥恩就会走入这座城市，跳舞，奔跑，游荡，直到他累得想瘫坐在地上，那时他会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不用再想，也不用再迷茫。

街边有体验虚拟机的商店，每次路过这里时，奥恩都会看见店门口躺着几个，或十几个父亲那个年纪的人。他们三三两两的待在一起，有的人还在掩面抽泣。他们和他的父亲一样，都是上个时代的人。奥恩想着，走入那家灯光昏暗的店铺。

奥恩走到老板面前询问价格。

为什么要浪费这笔钱。说完价格后，老板又跟了一句。

“不知道。”

奥恩没看老板的神情，他只是低着头走到一台虚拟机前取下头盔，检查接口后插入脑机。他的眼前先是一片黑暗，在某个瞬间变成了一片光明。他站在一片灰色的荒原里，头顶是蓝色的天空，与洁白的太阳。他盯着圆形的太阳，等待时间流逝，但这里依旧是一片无生机的灰蒙蒙的荒原，一望无际。父亲跟他说过他眼中的情景，他和许多人站在一起，凝望那远处的太阳，太阳很温暖，人们也很温暖，他说那种幸福感会让他想要流泪，他抑制不住内心的那种充盈感，他们都在一起，没有人彻底离开。父亲的时代的人都能在虚拟机中体验这种感受，但奥恩只是看见了荒原，也许还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他的情感是经过理性筛选的半透明血液，他能清晰的知道每一种情感的由来，每一个事件的原因，在虚拟的世界里，他就像一个黑洞，吞噬，接着拆解一切，他享受着这个过程与这份快感。但父亲无法理解，父亲的心里永远住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他们，是原来的那个旧世界。

他看着，这里的景色，想象着父亲站在这里，凝视太阳的样子。他想到了今天出门前，父亲看他的眼神。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太阳给他带来的冷意。

取下头盔，他并没有流下眼泪。奥恩径直离开了这里，没有看任何一个人。他走在街道上，觉得酒劲已经过去，现在的自己已经完全清醒，他看向和他一样在城市里游荡的人，有很多。大家都在这座城市里游荡着，也许是前往下一个舞厅。没有人停留在原地。城市向下注视他们，注视地面的一切，在一片漆黑之中，奥恩又想起了他十八岁的那个雨夜，那个好像改变了什么的黑夜，父亲在不知觉中老去，他想起出门前父亲对他说的话。

四周，是沉默的海洋，人们像白天一般行走，但都不知去向。时间，好像也随着他们的脚步变得混乱。父亲从小城市来到这里，他说当时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奥恩知道，那两个人一个进了监狱，一个跳楼自杀。父亲很喜欢在晚上跟他聊天，每次聊天都至少要开两瓶啤酒，他很在意自己和别人之间的关系，他还很不理解为什么和机器人结婚能领结婚证。父亲很怀旧，他总是说在虚拟网络出现之前的那个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他一直说一些过去的他认为很美好的事，试图来引发我的共鸣，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渐渐变得沉默，他的朋友也一个个的离开，到最后，他已经不愿再出门，去看这座已经陌生的城市。

天空的底部出现了浅白的光，奥恩站在单元楼下，看着渐渐变得深蓝的大片天空。他推开房门时，太阳已经出来了，金色的阳光透过城市的缝隙插入室内，父亲就坐在客厅里，正对太阳。奥恩将轻轻关上，他走到父亲身前。父亲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太阳，他的脸上还有未消去的泪痕。

他突然觉得自己站在荒漠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天上的太阳。

父亲去世了。奥恩看着父亲，父亲的身体变得僵硬，他用手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觉得有些冰冷。太阳，父亲看着的是哪个太阳呢？他想着。

一瞬间，但也只是一瞬间。

他向尸体处理局的人上报，再有一个小时他们就会到。

太阳渐渐升高，带来刺眼的光束。奥恩没有在客厅待太久，他吃完早餐后就回了房间，将自己接入另一个世界。

父亲的视网膜被灼烧着，他不会感到疼痛，他本来也不会感到疼痛，世界就这样安静的迎来了它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