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性聚合 高效追踪和阅读你感兴趣的博客、新闻、科技资讯
阅读原文 在惯性聚合中打开

推荐订阅源

Hacker News: Ask HN
Hacker News: Ask HN
H
Help Net Security
Microsoft Azure Blog
Microsoft Azure Blog
B
Blog RSS Feed
Jina AI
Jina AI
Stack Overflow Blog
Stack Overflow Blog
量子位
博客园_首页
Vercel News
Vercel News
CTFtime.org: upcoming CTF events
CTFtime.org: upcoming CTF events
Forbes - Security
Forbes - Security
IT之家
IT之家
N
News and Events Feed by Topic
S
Security Affairs
Recent Commits to openclaw:main
Recent Commits to openclaw:main
Webroot Blog
Webroot Blog
Recorded Future
Recorded Future
L
LangChain Blog
Y
Y Combinator Blog
AI
AI
MyScale Blog
MyScale Blog
大猫的无限游戏
大猫的无限游戏
小众软件
小众软件
Know Your Adversary
Know Your Adversary
AWS News Blog
AWS News Blog
Help Net Security
Help Net Security
Cyberwarzone
Cyberwarzone
L
Lohrmann on Cybersecurity
OSCHINA 社区最新新闻
OSCHINA 社区最新新闻
Google Online Security Blog
Google Online Security Blog
V2EX - 技术
V2EX - 技术
奇客Solidot–传递最新科技情报
奇客Solidot–传递最新科技情报
PCI Perspectives
PCI Perspectives
I
Intezer
T
Tenable Blog
G
Google Developers Blog
Application and Cybersecurity Blog
Application and Cybersecurity Blog
T
Troy Hunt's Blog
L
LINUX DO - 最新话题
云风的 BLOG
云风的 BLOG
C
CXSECURITY Database RSS Feed - CXSecurity.com
有赞技术团队
有赞技术团队
O
OpenAI News
P
Proofpoint News Feed
TaoSecurity Blog
TaoSecurity Blog
C
Check Point Blog
Last Week in AI
Last Week in AI
S
Schneier on Security
Simon Willison's Weblog
Simon Willison's Weblog
Blog — PlanetScale
Blog — PlanetScale

机核

游戏性能旗舰最强之选,一加 Ace 6 至尊版国补到手价2999元起 6元钱自己更换电动车刹车线 《生化危机9:安魂曲》编剧Haris Orkin专访 摸金游戏?音乐游戏!暗区新赛季这把能弹的琴有何来历? 好评国产武侠SRPG《息风谷战略》免费DLC现已推出 | 机核 GCORES 碎片 《生化危机:安魂曲》将于5月实装首个免费更新内容 | 机核 GCORES 新锐东方游戏,谱写世界新章! 沉浸式恋爱视觉小说游戏《心象演算》免费试玩版现已正式上线 | 机核 GCORES 互动影游《代号三国:龙起》上线!穿越三国与曹操并肩、与佳人同行、与权谋博弈! 《老头收集梦想生活》,游戏酒桌会6,录音笔VOL.689 | 机核 GCORES 破界·共生——《白日梦:无限世界》五大核心游戏特点解析 价格已到史低,锐龙5 9600X/锐龙7 9700X正适合抄底 时间循环之旅即刻启程!《归环》一周目测试今日开启 热门在线韩游变魂游,洛奇衍生作能否打破“花瓶”魔咒? LG UltraGear evo 全新高端显示器系列:当“5K”遇见“AI”,不止强大,更懂热爱 反套路三国互动影游《代号三国:龙起》今日上线! 愿望单登记人数突破10万!备受瞩目的“女儿养成游戏” 《梦幻魔法公主》今日于Steam平台上线!限时八折优惠中 《黑神话:悟空》全球音乐会2026巡演将于4月29日12时开票 | 机核 GCORES “Snowguelike”生存肉鸽挖矿新作《蛙穿雪境》公布发售日期,5月7日正式上线 | 机核 GCORES 重塑移动办公、AI创作新境!全新华硕灵耀Air系列、ProArt 骁龙版震撼首发,创芯未来 均分88:《Saros》媒体评分汇总 | 机核 GCORES 上海烛龙公布合作遗迹探险游戏《吉时已到》首支预告片 | 机核 GCORES 首个独立游戏《萝薇日记》已上线Steam! 烛龙新IP《吉时已到》首曝,打造国内首款中式合作遗迹探险游戏 喜加一:《暗黑破坏神Ⅳ》国服现已开启限时免费领取本体活动 | 机核 GCORES 新版《生化危机》电影定于9月18日上映,官方网站现已上线 | 机核 GCORES 《冲就完事模拟器2》“星球大战”联动DLC正式宣布 | 机核 GCORES SteamController将于5月4日发售,售价99美元 | 机核 GCORES 事已至此,内存这么用也算省钱了,“2+1”非对称双通道应用实测 505游戏母公司现已收购《明末:渊虚之羽》IP | 机核 GCORES 基石 手动杂谈12|格斗游戏也能讲好故事 | 机核 GCORES I Love You Mr Snowball 我的向日葵小姐 会比GTA6先发售吗?最硬核的生存游戏《DAYZ》要推新DLC了 周记02:在2026遇到新怪谈 什么硬件,能让游戏Loading界面快速消失? | 机核 GCORES GadioSpec《百年风云世界杯》免费试听集 | 机核 GCORES 百年风云世界杯Vol.1丨足球崛起 | 机核 GCORES 100年前,一群人提前替我们经历了AI恐惧 | 机核 GCORES 《呼啸山庄》2026 ——一辆当代艺术的大卡车冲撞了我的大脑 手游《天穗之咲稻姬:日之香巡灵传》宣布将于7月27日停服 | 机核 GCORES 集结梦之队,征战世界杯,《最佳球会ONLINE》上线Steam 山水绝景随心拼 休闲建造游戏《千里山河录》Steam商店页公开 巫师帽、法袍、魔杖,为什么它们是影视、游戏里的法师必备三件套? 《无鞘信使》-第一章 复古风自动战斗肉鸽《终结之终结》Steam商店页面现已上线 电脑里有一款不破不立的MMO,录音笔VOL.688 | 机核 GCORES 《生化危机》30周年纪念周边发售,这次是真的“保护伞” 可靠耐用+AI全能,惠普战66 2025锐龙版深度体验 《时之书:无尽终章》关卡“大航海时代”全球首次公开 经典名作《乌龙派出所》改编经营模拟游戏《乌龙派出所~阿两的商店街物语~》正式宣布支持简体中文 明日开冲,解锁反套路三国互动影游《代号三国:龙起》即将上线 独立游戏《这是我的宝藏!》已发售~ 降低难度不是唯一解,无压力死亡也是好体验 Netflix官宣新片《普通人》:讲述韩国现代史上的权力风暴 《生化危机:安魂曲》全球销量现已突破700万份 《绝地鸭卫》PC版5月15日正式发售 亡妻回忆录?女性向情感叙事游戏《S-mail》现已正式发售 全新酷黑风格,酷睿Ultra 200S PLUS的高性价比搭档!七彩虹BATTLE-AX B860M-PLUS S WIFI7 V20 超级黑刃主板测评 胖狗 索尼发布了港台地区PS5产品价格调整公告,将于5月1日起实施 二次元怪猎+性感美女!《碧蓝幻想:无尽黄昏》开启Beta公测 这款怪谈类型中式恐怖游戏居然更新了?! 《百日战纪 -最终防卫学园-》改编漫画将于今年冬季开启连载 《如被附身,请致电我们》:匈牙利黑色幽默恐怖小说 《竹屿山房杂部卷五》(译文) 大树 超越引擎 摄影分享丨四月 碎片杂记vol.72 当老式FPS与老式动画技术碰撞出新时代的火花—《神探杰克鼠》 想做独游,如何避免首个项目就褒姒? 在线多人动作游戏《OCTOPinbs》将于5月12日上线Steam! 《酒鬼女神的酒诡》确定将于2026年登陆Steam 《CRYMELIGHT》将于11月5日(周四)正式发售!4月25日开始预购! 钢铁国度MKI部落Evolution,蛮兵部分 【钢铁国度】部落-Primal MK I,蛮兵部分 这是一个高中生用ai跑出来的作品,我自称他为物理神话 钢铁国度MKI部落Metamorphosis,蛮兵部分上 钢铁国度MKI部落Metamorphosis,蛮兵部分下 INDIE Live Expo于4月25日举办:首发9款新作,超200款独立游戏亮相 暗黑卡牌策略新作《魔忌:穷鼠啮狸》发布全新中文试玩版和发售预告片,4月30日正式上线在即 战锤40K长篇小说:变节者・苦难主宰(三)(全书完) 战锤40K长篇小说:变节者・苦难主宰(二) 战锤40K长篇小说:变节者・苦难主宰(一) 英语语言学习丨短语专题1:短语的特点 唯一的EVE战争 【少前同人】【M200】战术人形会梦见音乐会吗 【昏迷3】即将发售,前作主角悉数到场!“恶灵”宋老师化身可操控角色 业内人士:游戏公司“十有八九”使用生成式AI,包括卡普空 欢庆一周年:《光与影:33号远征队》全新纪念艺术图、超值折扣与免费更新同步上线 才刚刚开始呢 【抽奖】《星际卡车司机》推出免费大型更新,四折平史低折扣进行中 四人合作FPS游戏《佣兵猎手》抢先体验重大更新 1 现已上线 Raw Fury新作《深馅地牢 Deep Dish Dungeon》将于今秋加入 XGP 塔防幸存者游戏《魔怪来袭》推出首个 DLC 《饿狼传说:群狼之城》1周年纪念!新DLC“沃尔夫冈·克劳萨”今日参战 猫狗相伴 欢乐闯关 双人合作平台跳跃游戏《猫狗同行》上线Steam商店页 《同行:月球逃脱》(Together: Moon Escape)上线将于明日上线Steam
这是我的战争
雀鹰 · 2025-01-22 · via 机核

(此前写过一个篇幅更短的版本,但之后对它不太满意,于是将它删除并再次进行了扩写)

用过这顿晚饭后,我就要前往军营收拾行装,第二天一大早随军队开拨,因此,作为在家的最后一餐,这顿饭本该充满家人间的温馨关怀,母亲会抱着我流泪,父亲自豪地拍拍我的肩膀,兄弟姊妹则兴奋地为我打气,然后大受鼓舞的士兵下定决心要痛击敌人,就此踏上了战场——故事里都是这么写的。退一步说,哪怕没有上述元素,起码也不该有飞舞的洋葱和胡萝卜。

本来一切都正常,我、马雷克、父亲在聊些男人的话题,对女王的新政令评头论足,再痛骂一顿尼弗伽德人。卡洛琳把我刚刚年满六岁的侄子鲁米抱在膝上不让他乱跑,和我的小妹安娜说些秘密的悄悄话。母亲在煮洋葱汤,香味一路从厨房飘到我们身边。等她把汤锅端上桌后,大家就开动了。饭桌上,前期的主要话题都集中在我身上,毕竟我马上就要出征了,这个阶段没什么问题。结果当所有人吃饱喝足后,不知道是谁又把话题引到安娜和那个该死的学徒身上。

“那个乞丐永远别想踏进这个家门一步。”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但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轻蔑。在我印象里,他生气的时候也从不大喊大叫。

“他才不是乞丐!”安娜激动地站起来,差点打翻身前的碗,“他在铁匠铺里做工!”

“和乞丐有什么区别?谁都知道,那小子永远都开不起自己的铺子,只能勉强混口饭吃。”他用力一哼,“总之要么你自己去跟他一刀两断,要么我去揍他一顿。”

安娜有个改不掉的坏习惯,那就是生气时喜欢乱扔手边的东西。此时离她最近的是吃剩的洋葱和萝卜,所以她把这些东西往父亲身上扔,结果就是父亲给了她一巴掌,然后她哭着跑出去了。鲁米看到这一幕也跟着哭了起来。卡洛琳想要追上去看看,但是被马雷克摇摇头拉住了。母亲为此大发雷霆,和父亲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好吧,没人关心出征的士兵了。

我走出门,一如既往在街道的尽头找到了她。此时太阳快要完全落山了,但就着昏暗的光线还是能看到她红红的眼眶。小商贩们大多已经收摊,两侧的房子的窗户里陆续亮起了光。

“他不该那样说他。他说那些话就是想故意惹我伤心,我太了解他了。”

我没接腔。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是个严厉又专断的人,马雷克、我、安娜都和他闹过不少不愉快,也挨过他的打。但你要说他是故意要给我们找不痛快,并以此为乐趣,又显然不是事实。

“他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什么是爱。”这句话带着愤愤的语气。

噢,这就完全是我的错了。我以前是个狂热的话本和小说迷,而安娜在哥哥的熏陶下不幸地也沾上了这种恶习。这句台词出自埃里克修斯的《银白公主》,这本小说还是我送给她的。至于爱,我年轻时也对它抱有那个年纪男孩特有的幻想,后面这种兴趣慢慢也就淡了。说实话,这么多年来,我见过它最多的地方还要数酒馆里,出自醉醺醺的歌手之口。

“真不知道你看上那小子哪里。”

“有机会我带他来认识你。我敢打赌,你见到他以后肯定也会喜欢他的。”

得了吧,我其实已经见过他了。有一次我去找迪尔特打一批盔带扣给我手下的人(谁都知道军队采购发放的不少垃圾根本不能用,这种时候你不得不自掏腰包),但是他不巧访亲去了,是他的学徒接待了我,后来我才听说就是这小子跟我妹妹搞到了一起。我在铺子里和他聊了一会儿,对他的印象谈不上多好。他有着许多年轻人常有的特点——喜欢夸夸其谈,同时自命不凡,跟同样年纪的我差不太多。这么说吧,如果不走什么狗屎运,这种人一般不会太有出息。

“改天吧。”我敷衍道,在她头上胡乱抓了几把,“总之你现在回家去,跟老爸服个软,他的气马上就消了。”

她一边打掉我的手,一边抚平被弄乱的头发。“凭什么!”

“拜托,你我都了解他,这个人永远不可能先低头的,而显而易见的,家人是不可能一直僵下去的。所以咯,只能是我们这些孝顺的儿女去迁就着他啦。我敢说他现在肯定后悔着呢。”我其实不太确定他会不会后悔,起码他从来没表现出来。“去给他个台阶下,就当为我好了。假如我打到关键时刻,突然想到还有家庭矛盾没有解决,分心之下就可能被尼弗伽德人捅个透心凉。所以,别让你老哥因为这么点事横死沙场。”

安娜用力锤了我一拳,我知道这档事算是解决了。

“给你。”她递给我一块铁片,我接过它,仔细想要辨认。

“这是什么?”

“徽章。我们家的招牌你都认不出来了?我让他帮忙打的。”

“哦,你是说酒馆门口挂的那只喝醉的熊。”我又看了看,“这么说是有点像....做得有够烂的。”

“那你该换对招子了,我看着是特别像。”

我掂量了两下,“好吧,挺不错的,有什么用?”

“你可以找根链子把它串起来,贴身戴在脖子上当护身符。”

“你根本不知道身上被汗、血、灰尘弄得黏答答的时候,戴块这样的铁在身上有多难受。”

“如果你这次立功当了骑士,可以拿它来当纹章。”

“先不讨论这种可能性....哪怕它是真的,我也情愿用个更威风的纹章,比如三头巨龙之类的。”

她气鼓鼓地说:“那你干脆把它卖了吧,随便你怎么处置!”

“如果是银的还能值几个子儿,可惜它是铁的,恐怕没人会买这么个玩意儿。”

“你知道吗,”她朝我露出甜甜的笑容,“你有时候真的非常讨人厌。”

“我同意。”我耸耸肩,“这可能就是我到现在还没结婚的原因。”

战争是在一个多月前打响的,在此之前不能说我们疏于防范。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尼弗伽德陆续吞并了我们南方的几个邻居,其中包括了与我们有着多年摩擦的那赛尔。说起来其实有点讽刺,当初那赛尔人遭受攻击时,我们基本上都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那阵子酒馆里常唱的曲子都以对那赛尔人的揶揄为主题。当那赛尔彻底被吞并,沦为尼弗伽德的行省后,辛特拉人才逐渐感受到和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做邻居的压力,这类曲子慢慢就绝迹了。总之,当酒馆里的醉汉都能嗅到尼弗伽德的野心时,权贵们就更不用提了。这几年女王下令让靠近那赛尔边境的几个领主加大兵员征召,同时从财政中拨款,购买武器和盔甲运往边境巩固防御,甚至亲自前去巡视检查了几座城堡的完好程度。结果谁也没有想到,尼弗伽德人翻越了阿梅尔山脉,直接进入到了伊伦瓦尔德

据我认识的一个记录员朋友透露,事后的军事会议上将军们是这样分析的:阿梅尔山脉高耸而又崎岖,翻越它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时间,这样才能勉强修建出一条可供通行的栈道。由此可见,尼弗伽德人早在几年前,也就是刚征服那赛尔不久就开始了这项工程。而即使是这样,尼弗伽德也不可能通过它投入大量兵力到境内,所以他们猜测最初应该只有一百多人左右的部队秘密进入了辛特拉,他们伪装成辛特拉军队,从辛特拉腹地前往边境——这大大降低了守军的戒心。当他们进入城堡后,边境的尼弗伽德大军迅速发起了攻击,而这些人则里应外合,帮助大军攻下了城堡。当首都收到有陌生部队在境内行动的消息时一切都晚了,驻扎在边境的几座关键城堡已经失守,尼弗伽德大军得以长驱直入。

女王当时大发雷霆,质问在场的将军和大臣们,现在再去猜尼弗伽德人是如何攻进来的已经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下一步应该做哪些应对?于是经过一个上午的商议后,数名信使带着女王的亲笔信火速上路,分别前往莱里亚、泰莫利亚、亚甸等国家求援,女王和国王则立即召集首都周边的军队,然后率军前去解救求援的坎登堡。

而这就是我们在这的原因了。

我和我手下的十几号人隶属于第二步兵团的枪兵连队,这个连队包括我在内共有十二名中士,领导我们的是前途无量的路瑟上尉。对上级我不想说太多坏话,简单提一两句的话,他是那种不时犯蠢却又自以为聪明的长官。如果你注意到我用的是“不时”这个词,就应该知道他在权贵子弟里算是还不错的了。

行军路上我们把矛笔直地斜靠在肩膀上,与天空成六十度夹角,整齐划一,头盔和罩袍也一丝不苟地穿戴好,哪怕再热也不会轻易解下。这样做会稍微更消耗一点体力,但完全是有必要的。一些新兵刚进来会有疑问,只要真正上战场时做好就行了,平时搞这些花架子有什么用?而我会纠正他的错误想法:首先,我们是正规军,而不是战时才被发一根长矛,然后胡乱塞成一团踢上战场的临时征召兵,为此国家需要付给我们更多的薪水。大人们在付钱的时候也会心存疑虑,我怎么知道这帮吞噬金币的怪兽和那些便宜杂牌军有什么不同呢?会不会等真打起来他们压根没什么区别?为了打消他们的疑虑,我们必须在任何时候拿出专业态度,这样大人们偶尔瞥到我们时才会觉得赏心悦目,物有所值。

其次,我指出,从你上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战场上了。

从首都出发的那天算起,我们已经进行了正好四天的行军,在此期间我的人表现出令我自豪的坚韧。叮咚、赤脚那些和我一起服役多年的老伙计就不用提了,三个不久前才塞进我手下的新人也表现得异常好。他们此前只接受过一些基本的训练,还没有尝试过如此久的徒步行军。晚上歇营的时候,脱掉靴子能看到他们满脚的水泡,但白天他们依然努力维持着队形,偶尔才抱怨两句。如果运气好没有死掉的话,他们都能成为了不起的士兵。

好在赤脚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提前准备了他的秘制药膏。那是一种用白藓、紫草和油捣碎制成的糊糊,闻起来非常可怕,但据说有效。他让新人们躺好,然后从随身小罐里拈起一撮,均匀地敷在脚底板上。

“头儿。”说话的是鸡仔,十五岁的小伙子,因喜欢爬屋顶和烟囱,同时身上还不不巧地携带了一些值钱首饰而入狱,本来应该被送进烂渣营,但靠家里疏通得以进到枪兵连队。“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碰到该死的尼弗伽德人?”

“嗯,迫不及待要见血了,杀手?”我打趣他。

“我家里人说我是他们的耻辱。”他兴奋地舔舔嘴唇,“等我砍下几颗尼弗伽德脑袋带回去,看他们还敢不敢这么说。”

“嘿,鸡仔想当老鹰哩!”叮咚一取笑他,其他人就跟着大笑起来,气得少年满面通红。

我也跟着笑了,笑完后轻拍两下他的肩膀以示鼓励。“上尉说还有半个月左右。”虽然他是个草包,但偶尔也会把高级军官才知道的消息透露给我们,就冲这一点,我们也该对他多少保留点爱戴。“等我们穿过山谷,围困的城堡就近在咫尺了。顺利的话,我们会撞上在城外扎营的尼弗伽德人,然后我们就捅烂他们的屁眼。”

营帐里爆发出欢呼声。

“但是有三件事给我记牢了。我只知道已经讲过很多次,你们是不是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但是最重要的事讲一百次也不嫌多。第一,坚决服从命令,意思就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要你们守住的时候,就给我把根扎到地上,谁也不许当孬种!而我要你们撤的时候都给我跟上,别傻楞在原地。听清楚了吗?”

“遵命,头儿!”

“蛋黄。”我点出一个新人,“如果我命令你大号完用荨麻叶来擦屁股,你会怎么做?”

他肉眼可见地犹豫了一下,“我会用荨麻叶,头儿。”

“看,他确实记住了。”我宣布。又是一阵笑声。

“第二,”我接着说,“禁止私人恩怨。我知道你们这些杂种肯定不完全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谁欠了谁的钱,谁挨过谁的揍,但只要上了战场,就都给我把这些抛到脑后去。让我知道有人见死不救,或者是玩黑刀子,那他就死定了。”

这次没有热烈的回应,但我继续说下去。

“第三,别逞他妈的英雄。这是最难的一点,你们很多人嘴上不说,但心里或多或少都藏着当英雄的冲动,尤其是你们这些新来的,我清楚着呢。但要我说,去他妈的,小命最重要。等你们学会战胜心里的懦夫以后,下一课就是学着战胜心里的英雄。”

其实不只是新人,我见过不少老兵都栽在这上头。不管怎么说,作为头儿,我还是有义务提醒他们这一点。通过表情,我猜他们大概是听进去了,我也真心希望他们听进去。同一个连队的士兵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要有人搞鬼就会害得大家统统送命,军士们之前也有矛盾,但我们都相当有默契,对手下人都约束得很严。

我不喜欢长时间板着面孔说教,但这种严肃的话题偶尔总要来上这么一次。今晚的这个话题结束后,我搬出从军需官那弄来的小桶啤酒,问这里有没有不能喝酒的姑娘,遗憾的是一个也没有,这导致了那两桶就完全不够分。

夜间小解的时候,我碰到了蛋黄。我们扶着各自的老二,隔着一个草丛撒尿。我打了个哈欠,想想觉得应该告诉他不需要真的用荨麻叶擦屁股,偶尔也会有一些夯货把玩笑话当真。当我要说话时,他先开口了。

“头儿,你说我们能把他们赶出去吗?”

“当然,你怎么会有别的想法?”我透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我听说....”

“什么都别听说。”我打断他,然后用平静的语气说,“到时候听我的准没错,其他什么也别管。”

他同意了,于是我们回到营帐继续睡觉。之后他再也没问过和尼弗伽德有关的问题。

玛那达山谷地势开阔,能够容纳数千人有序缓慢地在其中穿行。两侧的山体把我们包夹得并不紧密,一面是缓坡,有条很浅的溪流顺着我们前进的方向流过,军队携带的牲口时不时就想去喝水,导致马夫必须比平时更加卖力地甩鞭子。另一面则十分陡峭,是几乎垂直的光秃岩壁,顶端才能看到树木的影子。

只要出了山谷,坎登堡就只剩下不到一天的路程。这些天来我们可以称得上是全力行军,连中午的生火时间都被砍掉,只有到晚上才能得到休整,这让我们比预计时间早了足足三天。如果坎登堡还没有失守的话,围困那里的尼弗伽德军队无疑会被我们打个措手不及。

路瑟上尉神情肃穆,穿着笔挺的漂亮军装,挎着一把华丽的配剑坐在一匹俊美的栗色母马上,在距我们不到50尺的地方来回巡视。每当有人稍稍掉队(这在行军途中其实属于正常范围),他就会大声指出,然后管那队的中士就会过去推那人几把,“听到长官说你了吗,懒骨头!”上尉就会满意转去别的地方。

这天清晨我们才出发没多久,就有传令兵骑马到我们的方阵,向上尉交代了几句后又立马跑去别的地方。然后上尉向我们下达了指令:

“快点,士兵们!女王要我再加快行军速度,务必要在中午前走出山谷,然后今天中午可以扎营休息一会儿。快,快!”

士兵当中传来小声的抱怨,但不影响他们的执行。现在我们几乎称得上小跑了。从这条命令中可以看出女王那颗急切的心,但或许有些太急切了?这样赶路可走不了多久。

不知道为什么,我生出一丝没有来由的不安,它促使我向两侧山崖望去——一切正常。

变故在半个多钟头后发生。一团燃烧的烈焰不知从什么地方升起,直冲云霄,然后在半空中猛然爆炸。上尉停下马,对着天空露出茫然的表情。我和几个军士先后反应过来,立刻朝周围人吼叫。

“敌袭!列好队形!”

很快我们就听到中军传来号角声,先是两声短促的,然后是一声悠长的,这是我方示警的号角。军队陷入了短暂的混乱,远远的似乎能望见国王和女王擎剑立马,正在大声指挥,许多传令兵纵马在行伍间穿行的同时不住呼喊。

一阵更加微弱,也更加尖锐的号角声钻入我的耳朵,比我先前听到的更遥远,好像来自远处的山坡。我朝那边望去,看到山上的树林流动了起来。

为什么我们会遭遇这次伏击?事后来看,无疑是指挥者的冒失。如果我们在进入山谷前派出更多的斥候,仔细搜索山谷外和山坡上的树林,在等待回报前绝不轻易踏入,那我们就能提前发现埋伏在那里敌人,从而瓦解这个包围圈。但是,如果我们不是站在回顾者的角度,而是立足于当时的情况呢?坎登堡是守卫辛特拉腹地的最后门户,而那里已经遭受了将近一个月的围攻,我们的驰援每晚上一个钟头,那里失陷的可能就大上一分,在这种情况下,谨慎地行军将会面临另一种风险。我们英明的女王和国王在这次大败中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这是毋庸置疑的,我说这些只是想表示,没人能知道未来的走向,他们在权衡后做了选择,但是选错了,仅此而已。

当黑色骑兵已经冲到半山腰时,路瑟上尉才大声命令我们结阵应敌。这时久经训练的用处就体现出来了,变故发生时,士兵们混乱了一小会儿,就在低级军士们的指挥下反应了过来,当敌方的冲锋号角传到我们这里时,枪兵连队已经基本摆好了训练时的阵型:前排半跪,后排站立,矛柄插进土里,然后就是足足有十多秒的漫长等待。杂牌军绝不可能在被突袭后的慌乱中完成这些动作,而我们出色地做到了。有本军事著作中提到“长枪兵是一支军队的脊梁”,我可以拍着胸脯自豪地讲,这说的就是我们。

我有说过一个方阵中的士兵都是共用一个呼吸的吗?在你等待的过程中,你的注意力其实不会集中在那些马上要与你短兵相接的人身上,而是会被那些紧贴着你,在你两步距离以内的人吸引。你能闻到这些人身上各种由心脏磊动产生、再从鼻孔喷薄而出的气味——恐惧、兴奋、焦虑、坚定。有时你甚至惊讶地发现,你们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是一致的。

还未集结完毕的弓箭手从我们身后射出稀稀拉拉的几波箭,对尼弗伽德骑兵的阻遏效果聊胜于无,最终他们还是冲到了我们的枪林前——永远绕不开的环节。

“辛特拉!”将军抽出佩剑高喊。

“辛特拉!”士兵们爆发出更大声浪作为应和。

尼弗伽德骑兵也挥舞着刀剑,发出一阵阵我们听不懂的嚎叫。万马奔腾扬起了遮天蔽日的沙尘,整个山谷都在马蹄下发出轰鸣的地动声。就这样,黑色滔天巨浪狠狠劈向了礁石。

......

冲锋过后,山谷里一片狼藉,遍地是模糊的血肉、碎裂的骨头、哀嚎的伤者,我方的和尼弗伽德人的都有。我右手的小臂好像脱臼了,肋骨也隐隐作痛,但大体上没受什么伤。粗略观察了一下,我方枪兵报销了将近一半,而我的小队,我开始清点人头,发现少了四个人,考虑到总体伤亡的平均数,算得上损失轻微了。我们的长官消失不见了,愿梅里泰莉保佑他。

而在我们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后,作为回报,场上现在没有一个站着的尼弗伽德人。那些还没死透的被一个个刺死,我方的活口则被从尸堆里拖出来。当我们正要把他们抬到随军医师那里去时,有人惊恐地指向前方大喊大叫,顺着山谷的出口方向,我们看到了更多的黑色盔甲像鬼魂一样现身,向着我们压上来。

我一向是个乐观的人,但看到这一幕还是闪过一个念头:“我们完了。”

打退他们的是国王的人马,这个长着鹰钩鼻的黑脸壮汉一骑当先,几名骑士护卫着他,步兵们紧随其后,绕过我们这些伤兵直接迎上尼弗伽德的黑甲步兵。如果说我这一生哪一刻的爱国热情最为高昂,那显然就是这一刻了。

简单说说国王这个人。他是个史凯利格人——对那些有着地域刻板印象的人来说,只需要这一句就能了解个大概了,而事实上也差不太多。这是个英勇远胜过睿智的国王,但正是辛特拉人喜欢的类型。差不多十一二年前,伊斯特代表史凯利格来参加帕薇塔公主的选亲宴。当时我刚参军没多久,还是个雏儿,跟现在的鸡仔、蛋黄他们差不多,所以没资格在宴会上值守。据说那是场颇有传奇色彩的宴会,在后来吟游诗人流传的故事里出现了怪兽、诅咒、巫术、猎魔人之类的元素,说得煞有介事。我对他们这些人说的东西半信半疑,但可以确定的是,在那之后史凯利格的伊斯特和我们的卡兰瑟女王结成了婚姻,留下来成为了我们的伊斯特国王。

国王的浴血奋战打退了尼弗伽德人的这波进攻,他们缓缓退到了山谷口,在那里重整旗鼓。他试图乘胜追击一举冲散他们,但同样被压了回来,同时带来了消息:山谷出口已经被数量远超我们的尼弗伽德军队占领。另一个方向的消息也不容乐观,我们进来的入口方向也涌现了尼弗伽德士兵,数量未知,当我们在这边战斗时,他们从后方袭击了我们,好在王后在那里坐镇,指挥士兵守住了攻势。现在的情况是,我们被包围在山谷里,承受着尼弗伽德人的两面夹击。

也不是说一丁点儿好消息也没有,众所周知,尼弗伽德军队最为强悍的部分就是他们的骑兵,也许是为了一举击垮我们,在最初的突袭中他们压上了全部的骑兵,但我们的顽强令人出乎意料,结果就是虽然我们损失惨重,但他们的骑兵几乎全军覆没,再也无力发起第一轮那样声势浩大的突击。他们有着数倍于我们的步兵,但一口吃不下我们,于是只能一次次压上来,又一次次被我们打退。

亲临战场的国王极大鼓舞了士气,和这样一位英雄人物并肩作战是每个士兵的殊荣。从叮咚、鸡仔看他眼神就能瞧出来,这帮人回去以后肯定会把今天的经历吹嘘到六十岁为止。那把宽厚狰狞的重剑再次劈开了一个尼弗伽德人的钢盔,鲜血和脑浆飞洒四溅,他扫视身边一周,没看到一个还在喘气的敌人,于是他将剑高高举起,发出震天咆哮:

“辛特拉!”

士兵们也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在这种声势下,我能直接看到对面那些士兵身上凝聚成型的畏惧,撺掇着他们慢慢退却。

然后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支不知从哪飞来的流矢正好洞穿了他没有防护的喉咙,国王发出“咯咯”两声,便仰头栽倒。

这场战斗变成了一场胶着而又漫长的折磨,变成了对我们双方在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凌虐。我们从清晨打到黄昏,山谷里的溪流被人畜的尸体截断,连残阳都被鲜血染红,在这期间我的老伙计叮咚归了西,我也没时间为他哀悼,因为一个分心搞不好我自己也要被开膛破肚。拒马用的长矛现在不太好使了,我们都换上了地上捡来的剑盾或者短矛。

最后一次突围前,我又清点了遍手下的人。我原本的小队只剩下了赤脚、鸡仔和蛋黄。我很高兴另一个老伙计赤脚还活着,这不是说其他人的死没让我伤心,但是人总有亲疏远近,你懂我的意思吧。两个入伍不到一年的新人居然活到了现在着实让我意外,看来他俩真的有几分运气在身上。许多我原本不认识的士兵被打散编入我的麾下,我暂时还没给他们取外号,谁知道还能活多久呢?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们刚打退了敌人的又一波进攻,现在的他们疲惫不堪,远没有白天犀利,但坏消息是我们同样如此。在我们这些幸存者享受着又挣到的喘息假期时,阵地里传来了喧哗声。一队盔甲罩袍上是蓝底金狮刺绣的士兵簇拥着某个人走了过来。如果你眼睛没瞎,就能认出那是王家卫兵。最中间那人取下头盔,我们所有人纷纷下跪。

“起来吧,士兵们。”卡兰瑟女王说,“无须多礼,我应该向你们致敬才是。”

军官们上前行礼。

“加兰中校在哪?”女王问道。

“回禀陛下,中校在上一次防守中英勇牺牲了。”一名上尉回答了她。

“现在这里军衔最高的人是谁?我指活人当中。”

“亚松上尉和杜恩上尉——也就是卑职,共同指挥这个方向的防务,陛下。”

“上尉,如果你不在每句话里都插上‘陛下’,我们的对话可能会进行得更快一些。”女王挑了挑眉毛。

“明白了,陛....我是说,明白了。”

“很好,这里还有多少能作战的士兵?”

“大概有五百来人,四百名步兵,一百名弓手,差不多是这个数。”

女王点点头。“那么上尉,你是否有为国捐躯的准备?”

“万死不辞,陛下。”

女王越过我们,面向四周的士兵,用不大但十分清晰的声音询问:“士兵们,你们是否愿意为了辛特拉献出生命?”

再一次,以女王为中心,跪倒了一大圈。

“我向你们保证,每个辛特拉人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们今天做的事。”这句话让我有种不详的预感。“现在我将路瑟上尉提拔为这支队伍的指挥官,你们所有人将听从他的命令。两刻钟后,我将率领另一只队伍发起最后的突围,撤回到辛特拉城,而你们,”她顿了一下,“你们将不会同我一起突围,而是留在这里。当我们撕开缺口后,你们要在这里对追击的尼弗伽德军队发起阻击,拖慢追兵的脚步。现在再次回答我,你们愿意为辛特拉献出生命吗?”

鸦雀无声。当我以为冷场了时,从哪里传来了呼喊,然后是越来越多的呼喊,士兵们挥舞手上的武器,热泪盈眶地加入其中。女王的眼角似乎也有晶莹闪烁,她用衣角将它拭去,然后离开了我们的阵地。

我对这个主意完全喜欢不起来,哪怕从战术上来讲这不是个太坏的主意。但你知道吧,当周围人都热情高涨的时候,你可不能跟他们唱反调。所以当人们高呼“辛特拉”的时候,我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当大家在为即将到来的作战做准备时,我把鸡仔一把揪了过来。这小子显然还处在一种狂热的状态中,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待会儿你别跟我们一起上,有别的活儿交给你。”

“什么?”他给我反应就好像我刚刚说的上古语,于是我又重复了一遍。

“可是陛下刚刚要我们阻击追兵。”

“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更何况陛下要我们阻击追兵,没要我们原地等死。”

我希望他没有什么牺牲情结,他犹豫过后给出的回答没有让我失望。“头儿,要我做什么?”我就知道没看错这小子。

“那边的山你爬得上去吗?我记得你以前经常在城里爬烟囱。”我指指北边的山崖,也就是迄今唯一没有尼弗伽德人的方向,坡度和高度都让人绝望,大多数人根本不可能徒手爬上去。

“我不知道....要看看抓手多不多,可能得找一找合适的地方....不一定能找到。”

我把他的回答理解成“没问题”的意思。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记清楚了。”我按住鸡仔的肩膀,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我记得骡队里有几十捆本来用来做绊马索的一百尺长二等四寸麻绳,现在不知道到哪去了,可能在南面那块,如果没有那就去西边找。找到以后能带几捆就带几捆,然后从北边爬上山,找棵树系上,另一头丢下来,就这么简单。如果我们没死光的话,就指望你的绳子活命了。”

“如果你们死光了呢?”聪明人不会问这个问题,但我没和他计较。

“那你就把树上的绳子解开,然后自己跑路吧。不解也行,我估摸着尼弗伽德人也懒得专门去抓些漏网的小鱼小虾。”

后手布置完了,能不能起到作用还难说,这里头包含了太多不确定因素,搞不好最后根本派不上用场,还是难逃全军覆没的结局,但不管怎么说,有总比没有好。

就这时候,我久违地想起了家里人的面孔,我的父母,我的兄嫂,我年幼的侄子,以及我让人操心的妹妹,这在我出征这么多天来还是头一次。

很快我们分成了两拨人,其中一百人继续守在东边的阵地里充充样子,只希望那边的尼弗伽德人不会那么快发起下一波进攻。剩下的人掩护女王的人马向外突围,当他们要追击成功突围的女王时,我们就从他们身后发起进攻。

又是一场血战,但今天的血战已经够多了,我们的心早已麻木,因此就直接给出结果吧。士兵们用无数人命从尼弗伽德的阵型中劈开了一道缺口,女王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带领剩下的残部冲了出去。而在我们的侵扰下,他们未能在第一时间派出追兵,等他们从混乱中恢复,我们又被逼回了山谷。伟大的胜利,只剩下些等着被甍中捉鳖的散兵游勇。

这些人遍布血污的脸上带着那些殉道者特有的微笑,充满神圣感,毫不在意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这时如果有人提议的话,我毫不怀疑他们会手拉着手坐成一圈,用圣歌对抗挥到头上的屠刀。而我,第二步兵团的帕克中士,将残忍地打破这种氛围,并冒昧地临时充当一回救世主。

“我准备了一条逃生通道,跟我来。”

....

来到北面的山壁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有个巨大的疏忽——我没交代鸡仔怎么给我们打信号。这一片山壁超过四里长,现在太阳即将落山,这种光照下我们根本没法看清哪里有绳子垂下来。

“看那里。”赤脚表现得比我冷静,仔细观察下他指出了山崖上的一点火光。

简直是天才,鸡仔那小子在上头升起了火,可能他顺便还抄上了火折子。我们急忙向那个方向奔去。这时山谷东方响起了喊杀声,尼弗伽德人再次进攻了,而那边的弟兄们不可能挡住他们。只能祝他们好运了。

我们看到了那三根麻绳,沿着绝壁从地上长到八九十尺高的山上,在我眼里跟故事中一路长到云里的碗豆茎没什么区别。

那些受伤较轻的士兵率先爬上去,伤势较重则往后稍稍,这样先上去的人就能帮忙拉上几把。我的伤其实不严重,但手上的骨头出了点问题,比较影响攀爬,所以排在中间位置。

又是等待。

在等待的过程中,远处不合时宜地响起了尼弗伽德语。太快了,他们就像直奔我们这里而来一样。我猛然意识到山上的火并不只对我们来说才算信号。

还在山下的辛特拉士兵们立即变得像被丢进沸锅的活鱼,再也没有什么排队了。我扯过挡住我的一个想抓住绳子的人,给他脸上来了一拳,然后去抓绳子。后背好像被谁来了一下,但我全然不顾,双脚用力踩在岩壁上,手攀着绳子开始往上爬。身下的怒吼、哭号,身后尼弗伽德人的叫喊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和我完全无关的东西。

爬到一半的时候,我又听见了大声的尼弗伽德语,以及十字弓上弦、击发的声音。随着阵阵破风声,几道黑影撞碎在我上方一些位置的岩壁。这就不是能随随便便忽视的东西了。我连忙低下头,紧接着一些木屑、碎铁和石块就乒呤乓啷砸在我的头盔上。昏暗的天色让他们的准头下降不少,但也有中箭的倒霉蛋。我右前方的弟兄中了三箭,分别命中大腿、脚踝、和后背心。这个硬汉在中了前两箭后依然一声不吭,但最后那箭直接要了他的命,掉下去的时候还砸中了下面的人。

这种时候万万不能慌,慌只会起到反作用,只会害死你。虽然该死的时候不慌也没什么用,但谁会不觉得自己命不该绝呢?我压下加快速度的冲动,努力保持着攀爬节奏,脱臼的右手疼得越来越厉害,但撑到上头肯定没问题。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崖顶近在眼前了,只要再让我走三步,两步,一....

可能是为了抗议超强度的工作压力,我的右手在最后那下没能受住力,抓了个空,这导致我向下滑落了一小截。我惊魂未定地大叫起来。这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大惊小怪的,这不是没掉下去吗?。

鸡仔从崖顶探出身子。

“头儿?”

“我没事,刚刚手松了。快缩回去!”

“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你聋了吗,滚回去!”该死,他没意识到上头有多亮吗。我真想再吼大声点,再给他两耳光。回去,或者趴下,怎么都好,你这蠢货!

“我....”

鸡仔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他中箭了。他茫然地看向我,又看看自己的胸口,嘴唇翁动,看上去还想说些什么,然后一头栽倒,从离我不到一尺的地方坠落下去。

我花了不小力气才终于爬上那块山崖,在我之后陆续只有四个人上来。我在上面等了一会儿,确定再没有自己人,尼弗伽德人也没追上来,就解开树上的绳子,带着他们一头钻进了茫茫群山。

我不喜欢这地方,一直都不喜欢。“这地方”指的不是这片荒郊野岭,而是军队。

由于家里开的酒馆,我在十六岁之前接触过很多有意思的人,包括吟游诗人、歌手、演员、史凯利格的水手(其实是海盗,但是他们自称是普通水手,而父亲会假装不知道)。这些人身上的共同特点就是有很多故事,故事会吸引更多的人买酒,所以哪怕父亲不喜欢这些人,也还是会欢迎这些人的到来。可当我在十六岁宣布要当一名诗人和剧作家时,他的表情就像听到我说想当扒手或是诈骗犯之类的,当即揍了我一顿。没过多久,我贿赂了一个和我关系挺熟的水手,跟他约好第二天出海时把我捎上,但当我前往码头时,发现父亲已经等在那里了。三天后,我被他一脚揣进了军队。

毫无疑问,如果没有他的干预,我说不定能成为出名的诗人,写出在整个世界流传的作品,再要么就是成为王公贵族们的座上宾,而不是在臭烘烘的军营里度过我最珍贵的十几年,在一些地方,连谋杀都判不了这么多年。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努力适应它,就像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还要适应这里一样。不得不说我适应军队适应得挺成功,有了不少相熟的伙计,比如赤脚和叮咚,还混了个小头目当当,但喜欢和适应永远都是两码事。

离开山谷的有三十多个人,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大大小小伤,全身上下仅有的东西只有三张弓,二十支箭,五柄短矛,十二把剑和若干小刀——都是些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我们暂时没什么别的目标,可能会往北走,看看能不能回辛特拉城?但当务之急是先把小命保住,然后走一步算一步。

一开始我们想试着打猎,但发现这东西远比想象得难。兔子和野鸡不会好巧不巧地往你脸上撞,恰恰相反,这些畜生听到点风吹草动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一整天下来就没见过它们几次。听说山里通常会有熊出没,我觉得三十几个手持武器的大汉完全可以考虑猎熊,但很遗憾,熊也没有,在找到熊之前我们肯定会饿死。这一天我们唯一见到的大型猎物是一只受惊的野猪,它从灌木里猛地窜出,想要逃离我们,弓箭手朝它射了一箭,然后它带着那支箭跑了。我们循着血迹一路追踪,在追出两三里后彻底断了线索。

火也是个问题。我们行军时生火用的家伙全留在山谷里,鸡仔倒是记得带上,所以他一死就把我们唯一的生火工具带走了。我听说经验丰富的求生者不需要火绒和火镰,仅凭燧石和木头就能取火,但我们这里全都是城里人和乡下人。我没看到燧石,就用两截看上去比较干燥的树枝尝试了下,一个钟头后我就放弃了。如果能活着回去,我一定要向女王上书提议,考虑一下在她的军队构成中多招募些野人。

第二天的日暮就这么在我们浑然不觉中来临,这一天我这边称得上一无所获。我们找了块相对干燥空旷的空地集合,眼巴巴指望着能看到其他人能带来些什么,就像节日那天的小孩,遗憾的是大家的收获都相差不大。赤脚抱着一大团什么东西走过来,扔到了我们面前。

“这是什么?”我问。

“蒲公英、车前草和野菊花。”见我们一脸茫然,他又补充了一句:“可以吃。”

如果是赤脚说的,那我相信他。他家是村子里的草药师,从小熟捻于辨认各种杂草、野花和蘑菇之类的东西。按理说这样的人不会来当大头兵,我以前有问过他原因,他给我的回答是“一些复杂的家庭矛盾”,然后这个话题就止步于此。

“这附近好像有些蘑菇,里面难道没有能吃的吗?”有人叹着气问道。

“鉴于我们没有火,所以,没有。”赤脚无情地回答。

好吧,看来要把火提上紧急日程了。于是在这个晚上,我们可悲地蹲成一圈,啃着乱七八糟的野草充饥。我敢打赌光靠这些东西我们顶不了多久,死的时候胃里还要泛着苦水。如果要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我会说这是一个充满苦涩的夜晚。

有句史凯利格谚语是这么说的,当命运要捏你的卵蛋时,绝对不会只捏一下。包括我在内,第二天不少人发起了烧,脱下衣服会发现一些伤口附近的皮肤变成了潮红色——这是感染的初期症状,如果不管的话就会发炎,化脓,最后就该入土了。上尉提议在原地继续休息两天,等情况稍好再上路,我想都没想就驳回了,等下去只会越来越糟,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干净的水源,生出火,找到真正能吃的食物,如果可能的话再找些草药。

山谷里就有条溪流,但我们不敢回去,只好尽可能往西北方向靠,希望能在地势较低的地方找到那条溪流的上游。这一天我们一边赶路,一边留意路上有没有什么能塞进肚子里的东西。这次除了昨天吃的那些野草外,意外之喜是一片醋栗丛,上头的浆果还没有完全成熟,吃起来酸味很重,但足以把人感动得落泪。

顺便一提,我烧得越来越厉害。上午的时候还只是略带虚弱,下午走路时脚上就像灌了铅,我怀疑再过一天我就得要人扶着才能走了。等到我彻底不能行动时,他们(包括赤脚)迟早会把我留在原地。凭个人交情和救命之恩应该能让他们稍微多犹豫一会儿,但最后的结果不会变。真到了那一步我不会怪他们的,换谁都是一样。

刚刚入秋的天气并不寒冷,但我还是感觉身体一阵阵发冷,鬼使神差下我从滚烫的胸口扯下那块金属,把它攥在手心,这块吸收了足够体温的铁片现在给我的感觉就像温水一样舒服。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见了狼嚎,又听见安娜在酒馆门口跟父亲大吵特吵,我想上去把他们分开,结果一不留神被穿着黑色盔甲的士兵捅了个对穿,于是我朝安娜抱怨:“这下好了,这事完全怪你....”

生病时被叫醒的感受类似于被人从一滩浆糊里提起来,我可能花了好几分钟想起自己在哪,又花了相同的时间把各种光怪陆离的思绪从脑子里清除出去。看到地上的两具狼尸,我怀疑后一步没做彻底。

“这是狼?”我问搀着我的蛋黄,声音比我想象得要沙哑。

“它们昨晚包围了我们,被射死两只后就全逃了,没人受伤。”经历了这么多惨烈的考验活到现在,这个新兵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稚嫩的气息。

我之前说我不喜欢军队,但还是得承认,某些时候你再也找不到比这帮人更可靠的存在了。我们把那两具狼尸开膛破肚后放血割肉,分成好多份后让几个人带着,然后继续上路。有两个人怎么也无法叫醒,但还没咽气,在争论了一阵后又找了两个人先背上他们。如果今天能升起火,那我们这么多天来总算能吃上一顿热腾腾的肉食,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大家还是不想茹毛饮血,我称其为文明的规训。

或许是梅里泰莉的垂青,我们在中午找到了河流,哗啦啦的流水声比我听过的任何小曲都要动听。这些灰头土脸的野人在河边洗了把脸,清洗了一下身上的伤口,然后饱饮了一顿河水。在河岸上我们还找到了不少燧石,在等它晾干的同时我们去收集了一些枯树叶,铺在木片上。经过两个多钟头的尝试,火星终于在树叶里灼出几个黑点,烟味飘散而出,是希望的味道。某个心急的士兵连忙开始吹气,但因为吹得太急而挨了一巴掌和好几脚。好在火还是成功生了起来,从火星成长成跳动的火苗,然后越来越强壮,散发出振奋人心的光和热。

晚上我们烤熟了狼肉,还配了点之前收集的蘑菇,围坐在篝火边大快朵颐。此刻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没有酒,但若为此抱怨的话未免就有点太不知足了。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哼起了调子。这首曲子在辛特拉北部的很多地方流传,有人说它是科拉姆二世出征前让宫廷乐师所作,也有人说创造它的只是当时的一名普通士兵,更有甚者说这首歌的作者是酒馆里的吟游诗人,压根没参加那场战斗。学者们为了考据争得不可开交,但我们这些真正唱歌的人很少在乎这个。很快有人唱出了歌词,随着加入的人越来越多,没过多久就变成了合唱。

在那山谷间,绿意盎然春未眠

小镇的石板路上,回响离别的弦

士兵肩披着晨风,告别温暖炉火

宝剑闪动,征途漫长

母亲啊,切勿为我忧虑

责任与义务驱使我远离故土

星星和月亮为我照亮道路

敌寇的血将滋润我们焦黑的麦田

下个秋天,我将和丰收一同回到家中

母亲啊,请为我露出笑颜

曲子唱罢,篝火旁传来好几处低沉的抽泣声。玛那达山谷里的尸山血海都没能击垮这些汉子,但一堆火和一首歌竟能让他们掉眼泪。

吃完东西后赤脚又在火上架了块石板,烤上半天后才在上头放上像是某种块茎的黑乎乎的东西,捣出不少汁液。他命令我们这些病号又清洗了一遍伤口,然后涂上了那些汁液。

“这一块我没找到地锦草,只好用它来代替了。能管多少用不好说,总之剩下的看你们的命又多硬了。”

除鸡仔外,赤脚无疑是我们这一行人至今最大的功臣。我向他道过谢后,又在不知不觉中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自那天后我又烧了三天,然后慢慢开始恢复力气,半个月后伤口的痂也终于脱落,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肤。有一些伙计就没那么好运了,最终我们还是因为伤口感染折了五个人。由于缺少铲子,没办法帮他们入土,为了避免被狼或是别的动物啃食,我们花了一个上午来收集柴火,最后把他们烧成了灰,撒在一颗风景还不错的树下。

后头我们陆陆续续又因为疾病和中毒死了三人,但渐渐地,荒野求生对我们来说变得不那么艰难了,有时我们也能打到一些猎物,诀窍在于别躲在上风口,然后注意脚下,别踩中树枝和易碎的树叶,耐心靠近。如果是一个人想要在荒郊野岭活下去,难度肯定比现在大,而我们是将近三十个手持武器饱经训练的成年男人,有许多来自野外的威胁天然就会远离我们。但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傲慢是招致毁灭的元凶。如果我们能记牢这句话的话,最后活下来的人肯定要多得多。

那天我们发现了一个洞穴,外头看一片漆黑,里头的体积估计不小。

“我敢打赌这就是熊洞。”说这话的是考尔,我们也叫他癞皮狗。“别的动物不会打这么大个洞。”

“我看不好说,熊洞没这么大吧?”

“你又没见过熊洞,你怎么知道?”

“那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于是决定就这么定下了,没人反对。一是因为队伍的存粮即将告罄,自从来到这片新的山区后,动物都变得异常狡猾,我们已经两天没打到半点荤腥,不管里面是什么大型动物,杀掉后都能剥皮取肉。二则是因为这件事的危险程度在我们眼里着实不大:一个人打火照明,三个人持矛顶在前面,连冲锋的尼弗伽德骑兵都能挡住,管它是熊还是什么,上来都是死路一条。一支四人小队就这么朝着洞穴内进发,消失在我们视野里。

一刻钟过去了,他们还没有回来。

“有可能这个洞还有别的出口,他们从其他地方出去了。”有人进行猜测,但语气听上去不太自信。一种无言的不安在我们当中蔓延。我站在洞口喊了几遍他们的名字和绰号,但还是没有回应。看不到尽头的洞窟反复回荡着我的声音,剩下的就是一片漆黑。

“多来几个人跟我下去看看,带好武器,弓箭手跟在最后面。”我吩咐道。

这次我们足足出动了九人,并且打起了一万分小心,维持着队形缓缓推进。蛋黄自告奋勇,我把他安排在队伍中间,和另外两人一起负责照明。隧道的岩壁上跳动着我们的影子,靴子和地面轻微的摩擦声被无限放大,一下下拨动每个人心里那根弦。走上一阵后,我示意所有人停下脚步,然后立即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屏息静听。前方传来的微弱声音像是某种硬物在刮擦岩石,并且当我们驻足后,那声音很快也停了。我用手势提醒了后头的人。

前方是一个空间巨大的岩窟,当我们涉足其中,立即闻到一恶心的腥臭味,像是粪便、腐败物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的气味。随着火把照亮更多的地方,无数动物的骸骨映入眼帘,在酒馆里听过的那些有关可怕怪物的故事纷纷闯入我的脑海。几十步后,我们发现了第一批人惨不忍睹的残尸。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某种远比熊要可怕的怪物就住在这里,癞皮狗他们撞上了那东西,没有一个人能成功逃上去。更可怕的问题是:那鬼东西他妈的现在在哪?

我回过头,想要提醒队伍末尾的弓箭手转移到队伍中间,正是在这时,我的余光瞟到岩窟顶端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朝我们头顶移动。

“在上面!”我大声一喊。

立即有人反射性地朝上头举起火把,这时我们看清了怪物的样子。

那是一只巨大的怪鸟,身躯足足有两匹马那么大,夸张的翼展更是相当于三个成年人的身高,长着尺寸恐怖的尖喙。强光似乎刺激到了它,于是它发出了嘹亮的尖啸,然后从上方一跃而下。那名火把手连惨叫都没怎么发出,就被这怪物借着强大的惯性几乎撕成了两截。

这一幕突破了所有人的心理底线,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最靠近那畜生的矛手开始狂乱向它刺去,它用羽翼挡了一下,矛几乎把那块地方扎了个对穿,怪物吃痛之下又发出了尖叫,扭身甩出钢鞭一样的尾巴,狠狠抽中了矛手的头,然后带着翅膀上的矛重新逃进了黑暗。

“阵型别乱,弓箭手到中间来!”我终于从恐慌中恢复过来,开始指挥其他人,但还是有三人彻底崩溃,大叫着向洞窟入口处跑去。我骂着喊住他们,但不起作用。没过多久,远处的黑暗中传来惨叫声,然后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深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加沉着冷静。“那畜生现在肯定躲在哪块旮旯,等着埋伏我们,所以我们要慢慢往洞口那边走,绝对不能乱。”除掉我,现在只剩下蛋黄和兔嘴两个火把手,再加上弓箭手黑风。“我和蛋黄走在前面,蛋黄给我打火。兔嘴和黑风在我们后面两步位置,兔嘴把上头照亮,黑风盯紧点,有什么动静就射过去。”

按照我计划的那样,我们一步一步地往洞口挪去。期间果然看到那畜生又想故技重施,想从上面爬过来偷袭,结果刚一露头就吃了一箭,立马缩了回去。很好,保持住。我们顺利地再度前进了五六十步,如果能一直顺利下去,没多久就能回到隧道,然后沿着隧道回到洞外。到时候无论是叫来更多的人手来找这畜生的麻烦,还是溜之大吉都不成问题。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背后一股劲风袭来。该死,这畜生是从哪绕到后面去的?兔嘴和黑风也惊恐地回过头。从理性角度来看,回头看不是这时候最明智的决定,但那种时候人只会做出下意识的动作。于是一个血淋淋巨喙啄断了兔嘴的胳膊,然后巨翼一挥将他拍飞。我箭步冲上前,举枪就要刺,结果和兔嘴撞了个满怀。它一得手立马脱离,我再度扑了个空。

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了,并且只剩下一支火把,一旦最后的火把熄灭,所有人都要死无葬身之地。我让蛋黄和黑风靠过来,一边警惕四周,一边对他们讲述我最后的战术。

“我算是看出来了,它不太喜欢拿火把的人。嘿,把它拿好,小子!你要是在这时候手一抖可就把我们都害死了。”我怒斥了蛋黄。“我们假设它一有机会,就会去攻击最后拿火把的人,也就是蛋黄,那与其等它自己找到机会,不如我们卖个机会给它。”

“如果它不按你说的来呢?”

“那我们也死定了,所以这事有赌的成分,但要是不赌这一把,我看能活着出去的希望也不乐观。”

没什么时间细细考虑了,他们很快就决定按我的安排来。

我们调整了队形,继续往前走。这次我和弓箭手走在前面,蛋黄跟在我们身后三步左右的位置。那畜生很聪明,知道评估危险,偷袭取胜,但它有聪明到识破我们的陷阱吗?他会思考为什么火把手看上去比之前更好偷袭了吗?蛋黄的牙齿不住地打颤,他是承受压力最大的环节,没有比等着黑暗中的怪物朝自己扑来更需要勇气的了。他能确保不掉链子吗?

太多的意外可能发生,这种时候只能别多想。

好在事实证明,它不是那种聪明得过了头的怪兽,一旦尝到甜头,在吃亏之前它喜欢一直用那一套。当他再次从蛋黄身后发起袭击时,这小子没让我失望,立马撒开脚往前跑。我则迅速转身,用矛尖迎上了它。它见到这东西立刻止住了冲势,改用翅膀来挡,我则虚晃一枪,跳到它的侧面。

“嗖”的一声,黑风的羽箭钉进它的翅膀,怪物又尖啸了一声,尾巴向右一荡,然后往左用力一抽,甩出可怕的破风声。接下来它又要逃了,这次绝不能再放他走。我握住矛柄前端,用力一跃刺向它的背脊,并作势骑了上去。当即就有大量滚烫的鲜血从伤口喷出,把我的双手和矛柄淋了个透,但我牢牢抓住矛柄,宁死也不肯放手,还不断加大力道往下压。铁尾疯狂地抽打背后的空气,但那里什么也没有。

我和那畜生的搏斗可能总共不到一分钟,但感觉上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它在黑暗中拼命地逃窜,黑风和蛋黄在后面追赶,但没它的速度快。我牢牢占据它背上尾巴和喙都够不到的死角,死命把矛往下按。它在洞里乱撞一通,好几次带着我也撞在石头上,那感觉就像被牛用力一顶,五脏六腑都要被压出来,但我始终没有松手。渐渐的,我身下这头猛兽的动作开始放慢,从狂奔一路降到蹒跚的慢走,那风箱一样的喘息声越来越大,到最后演变成一声哀鸣,然后轰然倒下。

当他们终于找到我时,我已经是一个昏迷的血人,而扎在那畜生背上的短矛据说从它前面破胸而出。下洞的人只剩下我、蛋黄和黑风活了下来,兔嘴当时也没死,但他的伤怎么也止不住血,半个钟头后还是咽了气。在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涉足任何一个洞穴,见到后都会远远绕开,没谁再提猎熊的事了。

在我们徒步北上的途中,基本上都在山旮旯和森林里赶路,见到大路时,我们会躲在附近观察路上飞奔的人马——全是尼弗伽德人。不妙的消息,这意味着我们始终没有离开尼弗伽德的控制区,要么是我们走得比乌龟慢,要么就是尼弗伽德人的地盘长得越来越快,从感情上说我希望是前者。有一次我们经过了一座村庄,远远看不清是哪边的人在里头驻扎,于是我们排了个探子过去看看。两刻钟后,尼弗伽德士兵带着猎狗来搜山,在逃跑的途中我们被射死两个人,最后汇合时又有五人下落不明,再也没人知道他们的去向。这次教训让我们之后都尽量选择远离人烟的地方赶路,除非到达一块没有日轮旗,否则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敌人。

关于我们后头又是如何穿越山脉、如何一路避开被尼弗迦德占领的村镇的细节,我已经不想再去描述。当我们从山里走出来时,发现我们的村民几乎把我们认成了野人。从他们那,我们得知自己已经离开了辛特拉境内,来到了布鲁格。这时算上我在内,只剩下十三个人。

驻守当地的士兵收押了我们,这是他们的说法,对我们来说其实是招待。三个多月来,我们终于又吃到了谷物烤成的面包和热汤,有一个遮风避雨的棚子,能睡在温暖的稻草堆里。整座两天,我们没人问到战争的情况,只是像牲口一样不停地重复吃饭、睡觉、排泄,并对此心满意足。第三天,我那颗深深淹没的爱国之心终于浮起来一点,当守卫过来送餐时问了一句;“辛特拉还剩多少人马在抵抗?文斯拉夫是否派了人来支援我们?”

我在那名守卫脸上看到了可谓精彩的表情。

没多久我们就知道了玛那达之战后发生的事:女王的部队成功从山谷撤离到了辛特拉城,但很快再次被尼弗伽德大军包围。围城战中王后英勇指挥,但依然寡不敌众,城破时王后自尽,希瑞菈公主下落不明,整座城市遭到了屠杀。至于现在,北方诸国的军队正集结在索登,马上就要和尼弗伽德进行决战。

一个月后,我们在棚外听到了连绵不绝的欢呼声。索登山之战胜利的消息传来,尼弗伽德大军被阻挡在了南边,人们欢欣鼓舞,在酒馆里为一个个国王、将军、英雄的名字举杯,我在其中没听到辛特拉人的名字。又一个月,北方诸国和尼弗伽德签订了和平条约,战争结束了。

在恩希尔·恩瑞斯签订的诸多条约中,有一条允许了流亡在外的辛特拉人重返故土,我准备搭上一架愿意捎上我的商用马车回去看看。

“头儿,元帅听说了我们的事,愿意把我们收入麾下。”蛋黄还在试图劝说我。

“我知道。”我一边检查行李一边应付他。其实没什么特别好看的,只有一些路上吃的花生、果干,一个水袋,一点零钱,以及一张表明我辛特拉人身份的纸质文件。

“你如果留下来,肯定会受重用。”

赤脚拉住了他,摆出一副“你在白费功夫”的表情。

我和这些人一一拥抱告别,最后来到蛋黄和赤脚——我原本小队硕果仅存的两人面前。赤脚和我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话,他轻拍了两下我的肩膀,留下一个复杂的眼神和一声叹息,就转身去做自己的工作了。很久之后我才弄明白其中蕴含的意思。

至于蛋黄,我告诉他,“你已经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士兵了,不少老兵现在都比不上你。但是还是那三条,记得吗?服从命令,私人恩怨。”

“别逞英雄。”他说。

“对,别逞英雄。”我低声说。

我又一次来到了辛特拉城。透过碎裂的城墙、烧黑的石砖、残破的大门,我完全可以想象出当时发生在这里的惨烈战斗。带队守门的尼弗迦德军官检查了文件,然后把我放了进去。当我路过他时,我听见他用带点口音的北方语说,“感激皇帝的宽恕吧,辛特拉人。”

在街道上我看到了很多焦黑的建筑残骸,看来城里有过巨大的火灾,以至于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数不清的生面孔在街上走来走去,他们由附近几片区域幸存的辛特拉人和尼弗迦德移民组成,只消再过十几年,这座城市就会变成他们的城市,有着新的房屋和新的居民,而我认识的那些人的面孔会飘散在风中。

我逛遍了城市的每个角落,最后才敢来到那家酒馆前——或者说,曾经是酒馆的位置。门外悬挂的招牌还没有被完全烧毁,只是被烟熏得乌黑,隐隐能看到一头熊的轮廓。它上头原本画的是一头醉醺醺的熊,倒在一大杯啤酒旁边。

呃,这下麻烦了,天知道再去哪找他们的下落呢?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我看到巷子尽头有个瘸腿的乞丐,此时他盘坐在墙角,手里拿了个小锤子,痴迷地敲打着地面,行人都远远绕开了他,我却觉得他有点眼熟。

“你好,迪尔特。”我走过去,不确定地说。

“你好,帕克。”他抬头看向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你坐在这干什么?”

“他们要我给他们打东西,我不肯干,于是他们就抢走了我的铺子,把我赶到了街上。”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多少愤怒,让我觉得有些可怕。“但你瞧,只要我还有把锤子在手上,我就还是铁匠。”

“嗯,事情是这样,我路过我家酒馆的时候,看到它的样子比较糟糕,然后也没见着人,如果你....”

“那天尼弗伽德人攻进来以后,闯到了酒馆的里头,对你家里的女人动手动脚。你爸不知道从哪抄出来一把十字弓,射死了一个尼弗伽德兵,然后守住酒馆门口,谁也不敢进去。”他直接把知道的抛给了我,没有任何客套和铺垫,“最后他们在酒馆周围堆上干草,扔了个火把上去。没见到有人逃出来。”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是我主动打破的沉默。

“噢,我早该想到的。只是碰碰运气,但还是谢谢你,迪尔特。”

“不客气。”

“你那个学徒呢,他怎么样了?”

“也死了。”

等到我实在想不到什么能继续下去的话题,就向他道了别。临走前我问有什么能帮他的,他说没有,于是我点点头,快步离开了那里。

我在被摧毁的辛特拉没能找到要找的东西。当我又走近城门时,那个军官已经不在了,换了另一批人值守,因此我耐心地多等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我终于看到他又出现在城门口,于是我选择这时出城。我找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束口小布袋,略微敞开,让他看到金子的色泽,又掂量了两下,让他听见清脆的碰撞声(其实里头大部分都是铜的),然后凑近低声说:“长官,劳烦您帮点小忙,之后这些都是您的....不耽误什么时间,我们那边说。”说着,我的手指向城门外的不远处。

军官环视四周,其他士兵默契地看向别处,于是咳了一声,领我过去。

“你有什么事?”他双手抱胸,神情倨傲,但目光不时停留在我的口袋上。

“托你带个话,给你们的皇帝。”我看到他神色一变,手想伸向剑柄,但我的动作更快,匕首已经没入他的喉咙。

“宽恕我,王八蛋。”我朝他啐了一口。

城门的尼弗迦德士兵发出骚动,我听见利剑出鞘和弩箭装填的声音,于是转身向着一片灌木丛冲去。

如果没有那三个月野外求生的经验,我应该不可能再次活着离开辛特拉。即便如此,我也还是经历了九死一生,靠着不少运气才逃脱了追捕,最终穿过了边境的封锁。回过头来看,我那时的举动实在鲁莽,完全是被激情所支配,缺少计划,如果重来一次的话,我不确定还会不会那么干,好在结果不算太糟,所以没必要后悔了。

我有说我向恩希尔·恩瑞斯宣了战吗?尼弗伽德皇帝和前辛特拉中士,势均力敌的对手,纠缠一生的劲敌。大多数时候我都是一个热爱和平的人,真的,很多人都能作证,只要你不先来推我两把或是朝我吐口水,我也不会动我的拳头,而他先向我宣了战,那我怎么回礼都是合情合理的,这在法律上又叫做防卫权。而且战争又有点像赌桌,按照规矩,要么就别坐上去,否则什么时候才能下来就不是你说了算。现在我们都踏上了战场这张赌桌,压下了各自的筹码,那在我叫停之前,他永远也别想退出去。

让我们再来聊聊“战场”这个词。当我们说到它时,就好像这是一个地点一样,和集市、磨坊、隔壁镇子没什么区别。往北出发走上两里路,到达第一个十字路口,这时左拐继续走,到下一个路口时右拐,再走上三四刻钟,然后你就到目的地了。但这个说法不准确,很多时候,战场只是一个虚构的概念,它的本质其实跟真理、正义这类的词差不多,只有在马上要用到它时,才能把它削成合适的大小和形状,所以也可以把它比喻成木料。如果你要发动一场战争,就得用木料搭建出合适的舞台,否则你要在哪进行它呢?

每一个国家有它自己的语言、风俗、特色民族服装和特色美食。但就理论上说,每一场战争都是不同的,就像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场战争都有催生它的源头,但它将按着自己的天性逐渐成长,并繁衍出自己的后代。当你置身事外观赏战争时,它们看起来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当你置身其中时,他们又全都不一样。站在两里开外,你视野中的是一个整体,即一支向你行进的军队,一条庞大的巨龙。我们把这整体统称为“敌人”,我们必须杀死这巨龙以获得胜利并成为英雄。但等它来到我们身边时,它就剥落成了个体,变成一个个独立的人,张牙舞爪向我们冲来,试图伤害我们,极其恐怖,就和我们自己一样。不同时代、不同地区肆虐的巨龙显然不是同一条,因为它们连颜色都不一样。有的是尼弗伽德一样的黑色,有的又是灰色或者蓝色。组成巨龙的面孔也完全不同,他们有的是面包师,有的是手艺人,有的年轻,有的垂垂老矣。区别如此明显,什么人才会弄错呢?

以上内容是我从酒馆里的一个吟游诗人那听到的,他自称在牛堡进修过哲学。由于说得很像那么回事,所以当发现他在牌局里出千时,我只折断了他一根手指。但现在我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其实只有一场战争,它永不结束。我们的祖辈、父辈,以及我们这一代,参加的都是同一场战争。当我们踏入战场时,嘴中会给出各种各样高尚的理由,这些理由会随着时代而改变,就像不同的流行趋势一样,但真正的理由其实只有一个。当我十六岁,刚刚参军时,北方军队中流行的剑柄是弯曲的,剑首呈圆形,而现在,士兵们用的大都是垂直十字剑柄和水滴形剑首,但其实它们在一百年前都曾风行一时,就像潮水。流行无处不在,潮水来来去去,但海洋始终是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