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雾特别的大。应该是雾，霾没有这么低。看不清前方10米外的东西，周围除了两边的墙，以及靠着墙的几辆自行车，没什么别的东西，也看不见人。王二看着这条胡同眼熟，但是又不确定，他回头看了看，发现是那个什么电子工业学校。活了这么大，从来没进去过，但熟悉的招牌和铁门，也让他知道了自己所处的位置，身后是前孙公园胡同，前面是后孙公园胡同，自己就站在中间南北走向的夹道里。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来了这个地方，很多年没来过了。往前走，就是他的小学。走了几步，终于看见了个人影，是个孩子，一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比对这条路还熟悉的感觉，那是他自己，小时候的自己。

王二跑了过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孩子先闪到了一边，然后扭过头，看着王二。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其实除了感觉，王二没一下子认出来这个孩子就是自己，对于小时候的样子，他模糊了。小王二不高，也不胖，最多三年级的样子，脸上带着婴儿肥，还有一个塑料的大框眼镜。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王二问他。

“我上学。”孩子说话的声音不大。

“我就是你，长大了的你。”王二指着自己的鼻子，跟他说。

小王二没在接话，继续往前走。

“今天看起来可不是个上学的好日子。”王二觉得孩子又警觉又有些楞，没多问，跟着孩子一起往前走。

学校门口站着一个人，走近了，是王二的班主任，还是那个样子，他还没想好怎么称呼她。小王二跟着班主任走了。王二迟疑了一会儿，他想回不远的家看看，又不放心小王二，便跟了进去。

学校里同样没有人，王二走过操场，进了教学楼。学校里唯一的教学楼是个回字型楼，中间带个天井。楼的南北两侧都是教室，东侧是活动室，西侧则是老师办公室，一至四层都是这个布局。

王二回忆着教学楼的布局，但是天井和记忆中的不一样，他记得在五六年级的时候，那里才清理出来，作为学生的第二操场。之前那里锁着门，里面有一个大棚，和后院的平房一样，都是校办工厂，不让学生进去。

事情坏就坏在这里。后院不见了，天井的门开着，棚子也不见了，地上有一个大坑。坑里很黑，又闪着红光，好像是火，周边都是触手，好像要把周边的东西都吸进去。

王二愣在了原地，这是他从小到大的噩梦，每次这个坑都要把他吸进去，他掉进坑里，然后不停地往下落。他想跑，但是迈开的腿好像在空中漂浮一样，使不上劲，怎么都跑不快。他越想跑，就越跑不快。他想跑，他想跑…

闹铃终于响了，原来是个梦。

（二）

起床以后王二有些蒙圈，凉水洗了脸才知道自己在哪，主要是梦里太真实了。一天下来他总是回想着梦里的情景，他想着那个大坑，想着那个在门口迎接的班主任，还想着那个小时候的他。别人叫他也不搭理，都以为他发烧烧糊涂了。终于吃完晚饭，差不多八点的时候就躺下了。电脑没开，一直玩的游戏也放下了。他要赶紧回去，回去救小王二。

越想睡越睡不着，等他回去的时候，差点儿就晚了。

小王二一直在拉他，终于把他拉了起来，拉着他跑。他也终于跑了起来，后面跟着他的班主任们。那些班主任们都变了，身上都长满了触手，变成了一个个怪物。

周围还都是雾，王二不知道往哪里跑。小王二带着他拐进了隔壁的小道。但是这里是死胡同啊，王二说，那里除了安徽会馆，什么都没有。

你不记得了吗？小王二说。

直到快到了尽头，小王二才停下来。他指着那些路边的石头说，踢，快踢，用它们踢它们。

两人踢了起来，王二的脚并没有受伤。那些石头踢起来的感觉就像足球一样。王二很多年不踢了，踢了很多脚才踢中其中的一只怪物。但是这里的足球足够的多，王二越踢越准，他好像罗伯特卡洛斯，好像巴拉克，好像阿德里亚诺。这一脚他没有直接踢向怪物，而是踢到墙上再反弹过去。他想起来，曾经因为这个跟同学争吵过，到底能不能通过踢墙做二过一。

那些飞向怪物的足球，又变成了石头。把一只只怪物踢的变形，那些闷进它们身体里的足球，它们再也没发弄出来。那些石头让他们越来越弱，越来越慢。

但是石头并不能杀死这些怪物。

王二踢出了最后一脚，他太使劲了，他的腿抽筋了。临走前，他听到小王二说：“回家拿武。。。”那个“器”子还没说出口，他就醒了。

（三）

王二请了假。他直接回了家，没有过多的寒暄，也没吃饭，他把床底下的箱子找了出来。那是一个塑料的工具箱，三层，同学大多用来装四驱车。里面有一把弩，一把BB弹手枪，一个科达胶卷盒，还有一团用手纸包裹的东西，手纸已经几乎烂了。

他拿起BB枪，退出了弹夹，里面没有子弹。他打开胶卷盒，里面正是一些塑料弹。

弩的主体是个木条，手工课剩下的木条，王二自己挖出来的槽。弩绳是个类似皮筋的东西，但是他叫不出名字来了。临走的时候他拿了一把筷子。

王二有些犹豫，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些武器带进梦里，是带在身上，还是应该放到胡同里。

他去了那里，安徽会馆已经修好了，参观的人很多。路面都铺了砖，没有石头。住在附近的同学都搬了家。隔壁的小学，已经变成了别的学校。

睡着前，他抱着这些东西，一直在想，“你不记得了吗？”他到底不记得了什么。

小王二拉着他往里走，安徽会馆边上有个入口，他们进去了，后面跟着那些怪物。里面的房子和树一直在变动，小王二一直在拉着他往前走，后面的怪物已经看不到了。

那不是死胡同，那是胡同边上的一片平房。房子和房子组成了院子，院子和院子组成了迷宫。一座永远在变化中的迷宫。它变化的速度永远比怪物的速度快。一旦进去，怪物永远不可能走出去。

小王二拿出那包纸，纸里包着的是铅字，从学校后院工厂外面捡的铅活字。他又拿出筷子和塑料弹，铅字融进了筷子，变成了箭头，铅字又将塑料弹包裹了起来，变成了铅弹。那个像皮筋的东西，是系秋裤用的，叫松紧带。

射击的时候和踢球一样，他也射不准，小王二提醒他这把枪需要“修”，需要把枪口往左移一点儿才能射正。

铅弹击中了怪物，将怪物一一点燃，它们在火中嚎叫着，变成了灰烬。

小王二说，学校是第一道防线，校办工厂生产的铅活字，能够用来对付怪物和封印黑洞。迷宫是第二道防线，让怪物们走不出去。你都想起来了吗？

我都想起来了，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我被这里的雾困住了，躲着，藏着，一直在这里等你。但是你被怪物引进了学校，差点掉进了坑里。

是啊，王二说，你救了我。

解决完怪物，两人走出了迷宫。迷宫的出口，放着成箱的铅字。他们回到学校，把铅字搬到天井，倒进了黑洞。黑洞受不了那些铅字，慢慢地畏缩，终于消失了。他们把最后一箱铅字铺在了地上，彻底封印住了这个地方。

“你还会回来吗？”

“我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