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属于《丝佩瑞尔年代记》系列的长篇故事，全文约为117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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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面容消瘦的男人毫无预兆的出现在吵闹的小学徒头顶。他看起来有些憔悴，又有点营养不良，也许是长期的饥饿让他显得有些单薄，薄到七星能看见他身后房门上贴的隔音符文。

当然，还存在另外的可能性，在久负盛名的魔法教育机构象牙塔里无限接近于真相的可能——闯入者是个幽灵。

“校长，不要随便吓人！”扎奇稍稍向后让了几步，看着半空中漂浮的灵体抱怨道。

幽灵穿着有些旧派的燕尾礼服，头发背在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炯炯有神到略微神经质的眼睛两侧，尖且锐的长耳朵透露他生前是个精灵。由一位幽灵掌管象牙塔并非是一项残忍的传统，对他的任命不过是七月末的事情。当校区刚刚经历灾难性的骚乱事件后，原代理校长、五指议会大法师柏修斯便提议，由这么一位蜗居在象牙塔主塔地下遗迹，略有疯癫的幽灵坐上校长宝座。

“孤单、寂寞，但是不冷，因为感受温度的身体还呆在魔晶里。”幽灵校长绕行宿舍，刮起一股阴风。他疯癫且略带幽怨的说：“忙，忙，你们都忙。忙着期末考试，没人愿意来陪我。”

“我可以把乔·希顿让给你。”扎奇拎起习惯性昏厥的学生会骨干，用力在手里摇晃，直到把他晃醒。

“呵，男人！”幽灵嫌弃的看着乔·希顿，他只喜欢和女学徒促膝长谈。而乔·希顿在他眼中只是一架任劳任怨打扫主塔下遗迹的清洁工具而已。幽灵似乎想起刚才的话题，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问题：“你们要去黑烟森林。”

“不，我们不去！”韩柯夫今天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否决了这项危险提议。

“没问你们的想法，我说‘你们要去黑烟森林’，是来自校长的命令而非问题。”幽灵摆出校长应有的蛮横与不讲理，好似这副灵魂深处就天然带着身为管理者的独裁特质。他兴致盎然的说：“我在上面听你们讲半天了，必须承认这是个极好的想法。我上任这一个月，接待过许多学徒，没有一位像你们这样对魔法抱有研究上的热情。”

“我们只是在安全范围内的财宝抱有热情，而且这事儿和魔法又不沾边。”韩柯夫说，“七星，你坐下！再敢乱说话当心以后没有好东西吃！”

“这让我想起了曾经辉煌的岁月，大法师受万人敬仰，魔法为世间揭开黄金纪元文明的序幕。”幽灵校长通体散发微光，他情绪激动开始唱起不着调的小曲。一面赞美巨龙，一面歌颂那个属于法师的古典时代。他说：“你们要开这个先河。”

“触碰禁忌研究，用死以儆效尤的先河？”韩柯夫觉得凭自己的身手大概能活着朝黑烟森林深处走三步，而后就会成为警告小学徒不要碰触禁止研究列表的鲜活事例，在日后的教材里反复提及。

“让魔法再次伟大的先河。看看现在象牙塔里在教人研究些什么，都是糟粕！你们作为后来人要知耻。”

“我们知道啊，考不及格就丢人，多羞耻。”韩柯夫故意看了眼七星，后者很快心领神会的点点头，表示自己的法术实操课完全经不起实践的检验。

“不去试试又怎么会知道。实践呀！实践才是唯一的真理，理论要联系实际！”幽灵校长俯身看着孤零零落在地上的涂鸦草纸，淡色的身子仿佛受到触动般泛起层层光波。“这张图画的挺真，就是比例不太对。身为校长，我理应鼓励具有开拓精神的行为，这次暑假作业我给你们开题！”

面对怨声载道的几人，他表现得极为满意，好似又回到了曾经那个辉煌年代。

“你们刚才是让乔·希顿去图书馆查资料对吧，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有关黑烟森林和蜥蜴人的资料，地下研究所就有。你们好好备考，一切等考试结束后再说。开题的事情我会跟柏修斯商量，你们放心，我想那个什么法师公会一定会对你们的行为一路绿灯。别哭，别哭，快乐的泪水等着功成名就后再流，我现在只是给予你们些许微不足道的帮助。”

幽灵校长说完，带着饱满的情绪飞出宿舍。“乔·希顿，还不快跟上来，跟我去查资料！”

扎奇松开手，又好心的用脚推了学生会骨干一把。在其他人的目光恭送下，乔·希顿一头撞在房门上。他拉开门，沉浸在夜晚清冷的走廊里，已是汗流浃背，泪水浸湿了麻袋法袍。一道幽光忽左忽右飘在面前，乔·希顿哼哼唧唧追着幽灵跑远了。

宿舍里五个人面面相觑，他们深知这一次的玩笑开的有点大。

数日后，期末考试如期而至。考试项目全副武装，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小学徒们发起冲锋。每日考试结束夜晚来临，宿舍楼里便充斥着阵阵哀嚎，凄厉的声音成为对课业成绩未卜先知最好的注解。考砸的小学徒结伴而行，如孤魂野鬼般在走廊里游荡，朝图书馆进发。

五年期的学徒在考试之余忙着打包行李，他们面临三种抉择：去其他机构继续深造或入职、离开学校开始朝不保夕的法师职业之路、搬到宿舍一楼或地下室继续未完成的学业。

低年级的学徒同样也要搬家。只是他们的行李还没有随时间流逝而膨胀增多，不需要劳神考虑哪些东西该丢到后山的垃圾场，哪些该带去新一层的房间。宿舍后的垃圾场每逢毕业季便会多出新的地衣堆叠层，住在楼底和地下的留级生们抗议垃圾山遮挡了他们的视线，散发的怪味道让人没办法集中精神努力用功。对此，学生会与管理委员会把鲜明的态度立在垃圾场与宿舍楼之见，用硕大的木牌告诫留级生们：忍受不了就请快点毕业。

七星考的不错，最后一场笔试结束后，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对着答案算了半天分数。光凭理论成绩，七星有把握在同年级的学徒成绩榜单中排进前十。至于魔法实操考试他运气不赖，抽到了非常简单的科目，虽然最终的施法效果与他预想的略有差距，但只要导师高抬贵手，还是及格有望的。能有如此成绩，七星该感谢扎奇口中称作“矮子维”的小学徒没来参加考试。只要矮子维施法，准保会出事，不是炸飞什么，就是把象牙塔里某处古迹从校园地图上抹掉，连带着殃及池鱼让周遭的人一起倒霉。

矮子维和七星是同期，却已经完成了七星远未达到的成就。在刚入学的某次法术实践课上，矮子维干净利落的毁掉了翠仙故居，又在七月骚乱前一天，破坏了一间阶梯教室。要不是他家赔得起，早就把他扫地出门了。七月骚乱过后矮子维偶尔可以丢出正常的火球，但也仅限于火焰系法术。其他法术毁天灭地的程度有增无减，无愧于“火焰魔鬼”的诨名。矮子维没能来参加期末的实操考试是一件怪事，小学徒间疯传，说他和五指议会的某位大法师达成不可告人的交易，不用考试便能顺利升学。

说到成绩优异，宿舍里还有一位。南坨的魔法实操考试，是他们那一组最先完成规定科目的，而且法术一如既往的华丽，可谓技惊四座。南坨让一棵树的叶子闪烁金子般迷乱人眼的光芒，元素构成的鸟儿在枝头高声吟唱。引得考生们连连鼓掌，喝彩声不断。考试结束后，监考的导师悄悄告诉南坨，看在他可以轻松释放高等级法环的法术，没按要求进行实操这件事暂且不予追究，但下不为例。至于理论考试，南坨粗心大意的将答案写在草纸上，把没写名的白卷交了上去。若不是他一副乖孩子的模样，监考导师早把他轰出考场，哪还能网开一面让他重新将答案抄进考卷里。

同样是抄，韩柯夫的手段不可谓不高明。毕竟他既不能靠实力通过考试，又不可能像南坨那样展现乖孩子的面貌蒙混。所以他采取了更有技术手段的传统方案，显影液、短效无色纹身、阅后即焚小抄条、点对点暗码符文鞋垫，甚至山羊胡里都塞了份袖珍答案集。为了能顺利通过考试，韩柯夫花了大价钱。确保打小抄万无一失，考试前他还在宿舍里反复演练，以至于身形日渐消瘦。韩柯夫的努力收获了回报，笔试成绩不至于掉到及格线之下，实操考试多亏拉奇写的符文纸同样有惊无险的通过。唯独使用符文增效施法不算作弊，让韩柯夫少了些许寻求刺激的快感。

说到拉奇，他的成绩中规中矩，况且他对考试成绩也不怎么在乎。靠一手写符文的手艺，拉奇狠狠赚了一笔。从一个月前他就精心准备，用心写好每一张符文。在象牙塔他拥有稳定的客源，韩柯夫便是拉奇的大客户之一。私下他对自己的好友七星坦言，家里亲戚早就打好招呼，只要能顺利毕业，就可以去主岛的符文绘制与管理部上班，要不了几年升到部门小主管的位置也并非天方夜谭。如此一来，就不难解释这位才刚入学的大男孩为何会获得那么多前往主岛实习的机会，多到让乔·希顿心生嫉妒。

乔·希顿同样擅长写写画画，笔记本写满了一页又一页。复习用的一本，学生会日常事务一本，其他小学徒的隐私一箱。假如乔·希顿没有小肚鸡肠到病态的程度，成绩中等偏上的优势会让他在校园里更受欢迎。现如今广泛存在于校区内的秘密结社，不乏“乔·希顿是个狗腿子请保持意见一致同盟”这类直接对当事人进行无情鞭笞的团体，可想而知他在多数小学徒心目中的地位有多么重要。随今年那位绰号矮子维的新生入学，乔·希顿觉得自己在校园里的风光不再。矮子维用一场场爆炸，以及资金充裕的善后处理一夜间为象牙塔所有人所知。

开始只是厌恶矮子维那头惹眼的水蓝色头发，可惜霸凌事业并没有发展多久便陷入停滞。扎奇出现在了矮子维身边，靠着北地人天生的豪爽几乎瞬间就变成那半精灵小学徒的挚友。为此乔·希顿专门准备了个加厚的本子用于记录和控诉矮子维和扎奇的种种恶行，此等单方面的敌对状态在碧奇的异域身姿受人瞩目后达到顶点。

乔·希顿这一次考砸了。奖学金肯定没戏，学生会优秀评定也插着翅膀离他远去，假期结束之后还需要掏钱自费补考。究其原因，并非因为乔·希顿的笔记本太多，和他暂时认定的毕生仇敌矮子维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当其他人复习备考的时候，他则埋身于主塔地下名曰“第十三研究所”的遗迹里调查有关黑烟森林的资料，努力从字里行间找出和草纸对应的线索牵扯了太多精力，连乔·希顿自己都搞不明白为何要废寝忘食的查阅资料，他构陷其他小学徒时都没有如此用功。

从另一个角度评价乔·希顿，可以说在平日里称得上勇敢。课上他勇于提问，法术实践课总是第一个尝试施展陌生法术，身处象牙塔的物质中枢，他如同一位身材单薄的战士挤进汹涌人潮争夺食物。作为象牙塔学生会骨干，乔·希顿对违纪现象绝不姑息，会第一时间踩住错事的脊梁骨让错误和它的主人永世不得翻身。

如上种种是乔·希顿不冒坏水构陷他人时表现出的美德。但在无法确保自身安全为第一前提的场合里，他则会慷慨的把美德抛到身外，将危险赠与他人，自己溜之大吉。只可惜七月骚乱里，他最终没能逃脱命运的制裁，自此厄运总如影随形。

眼下当扎奇笑容可掬的出现在学生会门口，伸出宽阔的臂膀拦住乔·希顿的时候，他苍白的脸上正浮现出对世界末日下一秒就来临的期待，死亡或许是摆脱厄运纠缠的唯一方法。

“我、呃、那个......”乔·希顿脸色煞白，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放心，今天我不找你麻烦，你还没干啥坏事不是。”扎奇咧嘴一笑爽朗的能看到后槽牙，学生会里的其他人看到孔武有力的身影，纷纷偃旗息鼓，断了要帮乔·希顿的念想。“是校长要见你。”

“什、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晚熄灯前，说要你早课之前去地下找他。”扎奇挠挠头，他不知道为何幽灵不肯屈尊亲自找乔·希顿通报，反而深更半夜叨扰自己。肯让扎奇借宿在自己单间宿舍里的矮子维一语道破其中奥妙，当时半精灵半梦半醒的喃喃说道：“恶人自有恶人磨。”

扎奇冲主塔的方向努努嘴，又看了看屋子里的座钟，暗示留给乔·希顿的时间不多。

学生会骨干哀叹一声，抓起书包就往门外跑。他很清楚幽灵校长的脾气，要是自己怠慢了他，准保又会享受到不受控制的在地下研究所穹顶上空遨游的优待。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