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充满了宗教意象的游戏，《堕落之主》里引用了许多传统神学的内容。对于大部分可能对天主教或基督教缺乏足够了解的人们来说，这部主打“黑深残”的受苦游戏里有许多重要的内容可能看起来颇有道理，但仔细琢磨又难以理解具体的指向。“堕落之主”里的“堕落”是一种怎样的定义？“生界”与“影界”在典籍中又有什么样的象征？

在天主教教义之中，堕落（the fall）所指代的是《旧约·创世纪》第二至第三章中，描述人类开始背离上主的行为，这是有关“堕落”最早与最原教旨的认识。

这里就要谈及最广泛的圣经《摩西五经》的文本来源《雅威典（Jahwist/Yahwist）》的文本，它又被称作耶和华典或简写为J，现代学者一致认为，摩西五经的基础是不同的来源，但对于作者如何使用这些来源来撰写圣经的前五卷书，存在很大分歧。但这套典籍仍然是整部圣经中成书年代最早的文本。《创世纪》中的文本便体现出《雅威典》的写作者在公元前10-9世纪时对人类族群与信仰的认识。它体现出丰富的象征手法与神学意味：无论是乐园、智慧树、蛇还是果，都具备明确的宗教象征性。

也即因此，亚伯拉罕之前的人类故事中，“原罪的来源”便成为了最为重要的部分，而“堕落”则是其中最重要的核心原因。以《旧约》为蓝本的释意中，对于人类的生存状态，所谈及的是一种理想化的、平安的、均衡的秩序，这种秩序代表着人类的一种尽善尽美的生活状态——但是这一切都因“堕落”而生的背叛与放逐失去了。如果我们以《雅威典》的创作者的视角来看待的话，那么便是天主（文本中的Yahweh指代上帝，也就是希伯来语的Lord）所创造的、所赐予的恩典应是被无尽享有的，而如今（指文本创作的时代），人的痛苦却来自于要奋力从贫瘠的土壤中养活自己与家人，甚至连死亡的威胁都难以比拟生者的痛苦。

但这种“堕落”的本质是什么？人们所犯的是什么罪愆？作者并没有解释清楚是哪一种罪导致了如此的痛苦与磨难，他只是在《创世纪》的文本之中描述了过程与现象，而这种过程却似乎折射了另一种更加可怕的实情：人拒绝命运、上位者或神灵的安排，宁可对天主公开侮慢并拒绝服从。换言之，若人始终满足于为人的原始性，则一切都不会发生；但当人渴望一些超过自己应得的东西，对自身的受造性提出质疑，那么吃下智慧果实，拥有分辨善恶的“能力”，逾越神制订的“规矩”，执掌自己的权柄，便成为了最终唯一的结论。

挑战神格，是宗教观中最具诱惑力、也是遭遇神之处罚最为严厉的选择。在《堕落之主》中，人们重复着弑神的故事，尝试的过程亦是不断挑战神格的过程——Adyr因其神之身份而给予人类天然的蔑视，并在游戏中处处以神格对人的微小力量的碾压作为傲慢的表达。然而，人终将打败他的造物（" Man finally defeated its overlord. “）。

当人不服从自己之为人的命运，不承认在其上还有一个可以说“不”的造物主时，从人的视角来看，“堕落”者并非是人，而是竭力希望维持神格的上主。这或许就是“堕落之主（lords of the fallen）”的真实含义。

在《堕落之主》的玩法中，借助勘破生死的提灯，穿梭在Axiom和Umbral两界之中，解除谜题并挑战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怪物，是构成整场历险的关键。但我们所理解的这“阴阳两界”，其实又与通常意义上的“生死”有所不同。

什么是Axiom？它是“公理”，是我们人类认知世界的基础框架与原则性认知。它被广泛公认（general acknowledged)，无需证明(self-evident)，是一种原则和原理性的表述，对应于汉语的“自明之理”。

Axiom来自希腊语axioma，本身就是权威可信的意思。它对于人类的重要性在于：Axiom是一切理性的源头，是中止无尽猜想、斩断怀疑链的最后终点，也是人类所有的演绎及推论其他（理论相关）事实的起点。当不断要求证明时，因果关系不能无限地追溯，而需停止于无需证明的公理。逻辑公理通常是被视为普遍为真的陈述，与“定理（Theorem）”不同，公理（除非有冗余的）不能被其他公理推导出来，否则它就不是起点本身，而是能够从起点得出的某种结果。

在《堕落之主》中，Axiom代表着玩家所来的方向和空间，那里的生命是可信与实在的，无须使用任何道理或逻辑来证明它“不存在或虚假”。在游戏中，我们也可以看到Axiom是一切观测的锚定点与参照系——即使在游戏中“死亡”之后能够“魂游”，也无法维持足够长的时间，因其生存而具备合理性的冒险者，必须仍旧回到生界，才能拥有完成使命的资格。

在《创世纪》中，神在第五日创造了世间千万生命，而在第七天上仿照自己的样子创造了人。于是，生命就成为了人存在于天地间无须解释，不言自明的基础。按照希伯来文的称呼，生命叫做Hayyim，但在表述之中，神在创造人的过程中蕴含的光（or）、气（ruah）、肉（basar）、灵（nephes）都是生命的一部分。

人有自身的生命原则（ruah），是坚强的；但人的身体又是软弱的，因其始终是血肉之躯（basar）；而人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与使命时，则有了“自我”的认知（nephes）。在这一切之中，导引人的方向的，是光（or），当人还能看见光的时候，意即依旧生存；相反，黑暗则是死亡的象征，是令生命恐惧而远离的不可知。

之所以将生存视作Axiom，是因为死亡对于人类而言，是永恒的威胁与不可逃避的召唤——这同样也是一种Axiom，在神学的逻辑框架之中，只要人仍困于自身的血肉团块，便永无可能获取超越人之位格。（上主于是说：「因为人既属于血肉，我的神不能常在他内；他的寿数只可到一百二十岁。」《创世纪6:3》）不仅如此，在游离于生命之外时，人用于判断所在之处的唯一的依据，便只有光。哪怕是一束微光，也能够带领人回到生存之地。这也是游戏中为何使用提灯作为穿梭两界的介质的原因。

与生命对应的，是死亡。天主并未创造死亡——祂只创造了生命，但因人的背弃，死亡才进入了世界，并成为人类不可逃离的最终劫难。在《旧约·创世纪》中，虽然人被放逐，但天主仍然给了人延续与更新生命的希望，但随着大地上罪恶横行，死亡便控制了生命，而对于回归生命的希望，只能寄托于遥远的将来（《启示录》）。

从《雅威典》的溯源文本中，曾有Yahweh（即神）将气息吹到人身上并赋予生命的景象，而死亡则是人堕落后的结局——神赏赐生命，又可将生命从死中赎回。在希伯来文中，死界被称作Sheol，在希腊文七十士译本中，希伯来词阴间（sheol）被翻译为Hades，这是希腊神话中死者的地狱和居住地。在希腊神话中，永恒惩罚的领域是塔耳塔罗斯（Tartarus），而Hades是还没有被审判的死者的灵薄狱。

因此，在《堕落之主》中的Umbral可以被视作是接近教义中的真正死者之地Gehenna的边界之处Hades（坟墓、暗之世界），这也是它被翻译为“影界”的由来。在游玩《堕落之主》的过程中，我往往会因影界的特异而联想起但丁的《神曲·地狱篇》：除了灰蒙蒙的色调，还有地表与墙壁上蔓延、扭曲的肢体与骨骸。而在其中，我们在Axiom即现实世界不可觑见的东西往往便会显露形态：机关、通道、通路和陌生的地形，给游戏带来诸多新奇的解法。

但是正如生死两隔，作为生者，玩家在仍具备生命的时候是不可以用生者的气息试探影界的，只有依靠提灯才能够进行两界的转换——而当这种连通出现的时候，潜藏于炼狱中的怪物也会发现玩家，这正是那些在生死间迷失的人最终的下场：“耶稣屡次谈到「地狱」，「不灭的火」，这火是为那些至死不肯相信、不肯悔改的人而保留的，在火里他们的灵魂和肉身都会一起丧亡。（《天主教教理》，1034）”

也正是因此，游戏之中在影界的死亡才是真的死亡，一切要归于上一个传送点——但是作为挑战恶神Adyr的历程，许多故事与物品其实深深地潜藏在影界的深处，毕竟黑暗十字军长久以来一直是在不可知的死亡边缘征战，每一名战士又以各异的心态踏入世界，他们为Mornstead带来的命运也必将大相径庭。

游玩《堕落之主》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一方面我能够感受到制作组对魂类游戏的赤诚热情与忠贞不渝，另一方面我则矛盾于他们将《黑暗之魂1-2》里面有些迟滞的、钝挫的、反人类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原样复刻，给我的游玩过程增加了很多痛苦——也许制作组认为这是必要的痛苦吧。

但是从游戏设计与文本追溯的基础上来说，我非常欣赏《堕落之主》充满胆识与气魄的尝试，也对他们非常传统、深厚的神话构建功力感到钦佩。机核之前也请朱老师做了一期《骑士团为何而战？《堕落之主》与西班牙黑色传说》的电台节目，里面对它的宗教源头进行了相当多的拆解和考证。希望更多熟悉天主教教义、熟悉宗教艺术风格的玩家能够加入进来，将其中更多的知识点与文化源流的奥秘呈现出来，以飨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