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只能开到这里了，剩下的路，咱们自己走吧！”

众人到达时已近黄昏，小王推开门，跳下车，自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然此刻映入眼帘的景象还是不免让他咽了口口水：这是人生活的地方吗？满眼都是灰色的山，表面支离破碎，那情状就像人冬天生了寒疮，冻得龟裂的脸。

“就三个月嘛，别担心。”小李从背后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小王摇了摇头，便跟着小李和同来的十个人，沿着崎岖的山路向山上走去。上山的路很是难走，小王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发软，腿脚酸痛，再后来，他躺在了一张席子上，便不省人事了。

挣扎着坐定，小王才发现日头已高了，他正想下床，发现左手边坐着个老头，那老头看起来大约快六十了，让他惊异的是，那老头长着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竟像极了脚下这片沟壑纵横的大地。

那老头见他醒了，脸上浮现出和蔼的神色。他从旁边桌上端起一碗水递给小王，“渴了吧？先喝碗水。”小王双手捧过瓷碗，咕隆咕隆喝下肚，那老头又慈祥地笑笑，说：“我姓汪，你叫我老汪就行了，”待他喝完水，又说，“收拾一下吧，出去我有话对大家伙说。”说完便走出了屋。

小王赶紧收拾好东西，拎起包往外跑，一出门，大伙都在场子上站着呢，他连忙也跑到人群中站定。那老头站在前方的一个土台子上，朗声道：“我老汪代表孩子们感谢大家到这个大山里的小村子来，孩子们一辈子的梦想就是走出大山啊，我相信这次大家的帮助一定能让孩子们早日实现梦想！”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不由自主地爆发出一阵掌声。

老汪摆摆手，示意大家停下，继续说道：“明天是星期一，孩子们要来上学，路远不便，麻烦大家明早随我一起去接孩子们，今天大家就好好休息吧。”顿了顿，又道，“小王，明天你就不必去了，这第一节课，就由你来代表大家伙上。”

小王猛地抬起头，见大家和老汪都盯着他，脸上霎时一阵红，老汪盯着他的目光里饱含期盼，而众人的目光里却有几分惊讶，甚至，居然有几分同情。

大家都回宿舍后，小王找到了老汪，“汪老师，这第一堂课，干嘛让我来上？”

“你刚来这里，要和孩子们认识认识嘛，”老汪用手示意他在自己对面坐下，“和孩子们交个朋友，不好吗？”“这？”小王一时语塞，“今天好好准备一下，我相信你，能行的。”望着老汪殷切期待的眼神，小王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老汪天没亮就带着十个人出去了，等到小王洗漱完，老汪已经带着人回来了。小王见大家都是气喘吁吁，靠墙休息，而老汪虽然也满头大汗，却不显疲态，不由得惊奇起来。“汪老师真是老当益壮啊！”一旁的小李走过来说，“我们每人只牵着一个孩子，都累得不行，汪老师背上背着一个，一手抱着一个，还走在我们前面。”

“哪里哪里，”老汪连连摆手，“我只是习惯了。”小王听到这里，心底却对老汪陡然生出一股敬佩之情，“汪老师。我去给孩子们上课了。”“去吧，”老汪仍是面带微笑，朝他点了点头。小王便大踏步朝教室走去。

说是教室，也不过是几间简陋的茅草棚屋，然而等小王迈进教室，孩子们已然端坐在那里了。

见他走进教室，“哇”的声音一下子充满了小小的空间，待着声音平息下来，有一个小小的声音道：“新老师好！”霎时孩子们的声音响成一片。

小王心底一下子燃起一团火，他微笑着，挥手让孩子们停下来，热情地说道：“孩子们，老师我见到大家，很激动，很高兴，老师第一次见到大家，想跟大家交个朋友，大家愿意吗？”“愿意！”"好，老师姓王，大家也介绍一下自己好吗？”

“老师，我叫张小明！”“老师，我叫杨小丽！”孩子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小王心里一暖，他大声地说：“今天老师我交到了大家这许多朋友，老师很开心！大家开心吗？”“开心！”孩子们齐声说。小王嘿嘿地笑起来，孩子们一张张热情洋溢的笑脸，仿佛驱散了他这两天来所有的疲累。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在门外正对着他笑的老汪。

“不错啊，小王，我看孩子们都挺喜欢你的。”下课后，老汪和他并排走着，笑眯眯地说。“是啊，汪老师，我也没想到孩子们这么快就能接受我一个陌生人。”

“我就说你行的，”老汪停下来，看看小王，“孩子们好久没看见新人了，除了我这个老头子，”老汪像是自嘲般笑了笑，“对孩子们，你就像一个大哥哥。”说到此，老汪定定地看向小王，他的目光中似乎带着一种什么东西，像是期待，甚至像是请求，总之，小王察觉到了这目光的重量。他点点头道，“汪老师，我会好好对孩子们的。”

“好，好。”老汪听到他的回答，竟像孩子般笑了起来。

时光像流水一般过去，转眼间，小王等人到这山村已近三月。

这天晚上，小王正躺在茅草铺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邻铺的小李听到声响，便翻过身，对他说：“那个，小王，日子快到了，你还记得走前主任说的话吗？”小王的心一紧，思绪回到了三个月前，那一天，大家面前的那个男人对自己说：“小山村这鬼地方，知道你们都不想去，可你们难道不想评先进了吗，人人的差距不过五六分，只要三个月，完成了上面的任务，我给你们加十分！”

大家当然知道评上先进意味着什么，那是更高的工资，更好的待遇，甚至，更高的地位。在某些东西的驱使下，有一批人来到了山村。

而小王，就是这批人中的一员。

“你怎么了？”小王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现实中，他望着眼前的一片黑暗，喃喃道：“我知道。”

“那，那我们明……明天就走。”小王沉默了，他眼前一幕幕浮现出孩子们的笑脸，张小明，杨小丽，三月过去，与孩子们相处的点点滴滴都镌刻在他的记忆深处，此刻，他突然迟疑了。

“你真想呆在这鬼地方？！”

“明天……再说吧。”小王翻了个身，把脸面向光秃秃的墙壁。“你可要想好了，唉。”小李叹了口气，无奈地把身子一翻。

这一夜，屋外起风了，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本无甚树叶的枝被皎洁的月光照着，影子投在墙壁上，那模样十分骇人。小王心神不定。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