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名：The Secret Painting of Thomas Cartwright

作者：W. H. Pugmire

译者：晚风

译注：小说集《格拉基的孩子们》中的一篇。

确切地说，这位灰色的女人与笼罩着塞斯库亚河谷[注]的林地的薄雾很相配。她灰白的皮肤仅仅贴着她的骨骼，以致于比起活着的生物，她更像瘦骨嶙峋的木乃伊，而她干枯的头发，隐隐透出些许蓝色，令旁观者想到已经破旧的钢丝球。她憔悴的容颜平凡无奇，除了那双在眼窝中如此下垂、以致于别人会担心它可能会掉落出来的卵形的双眼。那双眼眸，往昔是极尽深邃的紫色，已经褪色成如暗淡的紫水晶一般的颜色。当她调查眼前的情景之时，她那没有血色的双唇紧紧挤压在一起，眉头紧蹙。

[注]Sesqua Valley，Pugmire笔下的一处虚构地点，位于太平洋西北地区，这个地区包括美国西北部地区和加拿大西南部地区，考虑到作者国籍，可以认为就位于美国西北部地区

她转向一位高高的男人，说。“就像他画下了它一样，尽管实际上他从未看过它，他没有很准确地理解那些树木，它们全都倾斜向那片湖泊的方式，而那湖比他画出来的要大，而且更阴暗。”她凝视着湖泊另一边那迷雾笼罩的建筑。“我一直认为把小礼拜堂加到他的画作里很怪异——但是栩栩如生。”她忧郁地笑了。“我奇怪地渴望走进教堂，然后祈祷——尽管向谁祈祷，我无法弄清楚。”

当西蒙·格雷戈里·威廉姆斯审视着这个女人伸展的胳膊的时候，他没有说话或者走动，接着某只飞鸟或者野兽的啼鸣将他从思绪中唤醒，接着他将手伸向西奥海恩·克利里的手，握紧了它，拉她走向林地中小小的礼拜堂。“它由六个或者七个人组成的古怪团体建立，他们为了崇拜将会显灵的存在而聚集在那里。然而他们缺乏必不可少的想象力，而且他们的祷文没有得到回应。显然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抛弃了这片河谷——或者说，一个接一个地从这片区域中消失。坊间谣传，他们是一个自尽性质的异教，他们的遗骸能在湖面之下找到。”

“我曾被人告知过这样的异教，被一个一心扑在‘俗世为巢密教’[注]的人。你认为，那六七个人在试图和什么存在交流？”

[注]World As Lair

“如果我记得准确的话，某些湖中的栖物。它曾在1925年出现过。我们到了，你会发现门没锁，我不会进去的，我觉得这地方太狭小了。”当这位灰色的女人推开木门，进入这栋建筑时，他倚靠在门框旁边看着。“你会注意到有四张教堂长椅，每张能坐三个均等身材的人。因为周遭的树木掩住了日光，它里面总是有点昏暗的样子。这里没有电，你会注意到装在墙壁上、装饰精美的烛台——然而，当某人的眼睛开始适应这个地方幽暗的内部时，他会感到多么怪异啊，以致于他会轻易察觉到那些异域风格的橡木祭坛，而它两侧隆起的脊状突起就像波纹一样。在北墙，在某些基督教小礼拜堂里面，人们能够发现一架十字架的地方，现在有一个设计独特的古怪物品。我常常认为它就像满溢的油，在油面之下潜伏着半成型的眼球。下方突起的字母组成的标语由希腊语写就，写着像是‘群星之奥秘的见证人’之类的，无论它意味着什么。”

当西奥海恩听着这家伙的独白的时候，她正坐在其中一张教堂长椅上面，接着她点了点头，自顾自地低声说，“那会是格拉基的见证人，其据说被困在陨石的时候，坠入地球，然后居住在大不列颠的一片湖泊里。当然，你是知道这个传说的。”

西蒙用他刻薄的嘴唇吹了吹空气，望着树顶露出的那部分天空中飘过的云朵。“一段模糊晦涩的、令人厌倦的神话故事，我已经见过卡特莱特的画作的照片了，他的灵感就是由这段神话激发而来的——如今你告诉我那位画家画了另一个场景，而那像是把背景定在塞斯库亚河谷，我觉得完全不可能。”

这位年迈的女人自顾自地浅浅笑了，接着挣扎着走出长椅，无视了西蒙的话，她拖着步子经过了他，走到那片黑暗湖泊的边缘。“托马斯·卡特莱特的梦境画作被认为仅仅是传说，因为那些画作从未被找到。那位画家在他的私人日记中提到了它们好几次，在日记里草草地画下各种各样的、那写画作所描绘之物的素描。这些画作的的灵感来自于他对那位旧日支配者的梦。那个怪物的一部分神话故事不仅仅萦绕在塞文河谷的那片湖上，或者作为幻象，其出没于遍布全世界的、大量的其他湖泊也被人们熟知。几个其他水体的存在以异域的梦境的方式嘲弄着托马斯·卡特莱特——在他醒来时能回忆起那些异象，而后作为一系列‘梦境雕版画’的基础。西蒙，我惊讶于你轻视的判断，我本以为这个传说会激起你热切的好奇心。”她没有转身去欣赏无论什么表情会扭曲在他难以置信的五官上，而是继续窥视着那片湖泊，仿佛她那球状的双眼能看清楚她的深处。“尽管月光在云朵和树顶之间滑过，那片湖仍旧很幽暗。看看那月亮的华光如何在这片水域中飘动，照亮水面之下那引人联想的黑暗形体。《格拉基启示录》中有一卷，教授了凭借月亮看见东西，而今晚的月亮拥有一副确实能够被这迷人的景象迷住的面孔。”她轻轻颤抖了一些。“变得冷起来了，我们走吧。”

西蒙望着这个枯槁憔悴的女人从他身边走开，穿越林地。当他跟着她时，他震惊于她那流畅而优雅的动作，这和她衰老的面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去塞斯库亚的主商业区的过程很缓慢，因为西奥海恩已经年迈、缺乏体力。然而尽管很晚了，当他们走进那间酒馆时，那个女人租下了楼上的房间，他们还是发现那栋建筑人声鼎沸。罗纳德·芬东用一架老旧的钢琴弹奏起欢快的旋律，伴着埃莉卡·卢恩的小提琴声，西奥海恩听了一会这充满活力的音乐，接着她开始走到演奏者的前面，翩翩起舞，这让西蒙大吃一惊。随着他观看下去，西蒙察觉到这不仅仅是一个年老女人的调情：因为她古怪的、下垂的双眼与那些难以理解地看着她的人们的眼睛有接触，仿佛她希望给这房间里的住民传递一些无声的讯息。西蒙审视着屋子里的其他人，看到了对比于这位舞动的女人——一个有着令人厌恶的肉体外观、却在起舞中流露出强有力的优雅感觉的生物，他们的困惑的表情。西蒙认为他察觉出了屋子里的其他人有多么忍不住想要加入这位女人那异域风情的舞蹈中，然而厌恶于他那木乃伊一般的肉体的皮肤纹理，和那可怕的面庞五官。西奥海恩似乎也注意到她对观众们施加的影响。用一种狡猾的动作，她蹦跳着经过他们中的一些人，用她那皱缩的手触碰他们的脸庞。

此曲终了，这位老人回到西蒙身边。当她开始走上通向她的房间所在那层的楼梯时，她示意他跟上来。他跟随她进入一间小房间，径直走向在一张低矮的大写字台上支起来的油画。

“我将它赠与你，可以放到你存放神秘藏书和人工制品的地方。我知道你对关于塞斯库亚河谷的画像存在于河谷之外感到不安。当然，看到这幅画的人不会知道这片湖和小礼拜堂坐落在这里，除非他们像我一样——在梦境中揭示。或许是我对塞斯库亚河谷的模糊的熟悉感，它鼓舞我去年在爱尔兰发现这副油画的时候，将它买了下来。接着影响我的梦境。或许我真的在曾经拜访这片河谷的时候，无意中来过这片湖，并且没有记住它。塞斯库亚河谷有一种模糊记忆的方法，一旦某人离开了她的边缘，就会模糊曾经拜访过的记忆。”

“你如何确定它们真的出自卡特莱特之手？”

“将它卖给我的人也拥有卡特莱特的梦境日记，连同据说格拉基出没的其他湖泊的雕版画。我不知道是否这位画家在画布上描绘的别的湖泊和这个一样。不管怎样，我知道这幅画会挑起你的兴趣的。拿着它吧，让我独自休息一下。在另一张椅子上有一张小毯子，用它把画作包起来。再见，西蒙·威廉姆斯。”

夜晚的天空万里无云，当西蒙穿越通向林地的道路时，在那部分林地里，他那古老的砖石塔楼阴森森地耸立着，银白色的月华照亮了他的路途。他登上蜿蜒曲折的、引他通向宽大的圆形房间的石头阶梯，那房间散落着包含知识的、组成西蒙的神秘藏书的书籍、卷轴和石板。他将那幅仍被小毯子包着的画作摆在地上，倚靠着砖墙。夜晚的某些事情令他困扰，他爬上其中一个狭长的木桌，闭上双眼，同塞斯库亚河谷的超自然存在交流。时间流逝，接着河谷的泥土之下传来了微弱的砰砰声，当某些重要的事情在这片区域发生的时候，会有听起来像是河谷的心跳搏动的声音。手伸到夹克衫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一支红色的、末端棕色的长笛，抵到嘴边。随着旋律编织在他周身，一个影像倾泻在他脑海里，揭露出他打算去的地方。升起，去向那僻静的湖泊和那小小的礼拜堂，唤起塞斯库亚河谷的阴影之子们持有的力量，西蒙在一群树木间隐藏了自己的存在，等待着。不久之后，他察觉到了进入这片区域的人们，当西奥海恩带领一小群人经过湖泊，来到小礼拜堂时，他就看着。至于其他人，西蒙认出是那个女人在酒馆起舞时候与之舞蹈的人，走进了小礼拜堂。西奥海恩走到湖泊边缘，闭上了双眼。从小礼拜堂里，传来了吟唱之声，西蒙认出那是一段对作为托马斯·卡特莱特最后的画作里的主题的旧日支配者的赞歌。

这位老女人没有加入吟唱，但是听着他们的吟唱，她在水面上举起了双手。西蒙观察到湖中心开始搅动，一个卵形的阴影从深处升起。他看到无数怪异的脊刺[注]从它庞大的身躯中伸出，三只像是害了黄疸病一般的、可能是眼睛的球体从尖细的、扭动的眼柄上伸出。小礼拜堂里那疯狂的齐颂愈发嘹亮，那可怕的外星生物那巨大的轮廓开始有了形体。西蒙看着，皱起眉头——这里有一个如此陌生的宇宙生物，以致于西蒙察觉到他永远无法对这个存在有任何影响，也无法控制它对塞斯库亚河谷的入梦者的影响。这是一个超越了能够被理解和控制的任何事物的存在。而西奥海恩·克利里，一位枯槁憔悴的异乡人，真的与那个怪物持有一份神秘的联系、一份拒绝了这片河谷第一个出生的野兽的纽带。被因妒火生出的狂怒压倒，西蒙从隐藏中现身，对那位枯槁憔悴的女人大发雷霆。

[注]文中是spires，怀疑笔误，应该是spines，专门用来描写格拉基的词“脊刺”

西奥海恩转过身，面对这位巫师，她给予他的微笑掺杂了居高临下的意味。在她身后，格拉基的幻象沉入湖泊，当这个女人向天空抬起她的面容，闭上了可怖的双眼时，她的微笑变得怪诞起来，然后，向后落入湖泊。当她少许沉入湖泊时，西蒙叫喊着她的名字。但是接着当她硕大的双眼睁开，开始脱离她的面庞，附着在尖细的眼柄上，在湖面上移动的时候，他诡异地沉默了。它们久久地凝视着西蒙，接着它们的表情似乎转变了，仿佛它们在害羞地对这个家伙微笑。那些眼睛组成的构造在月华中闪耀着，接着西奥海恩·克利里的畸形的血肉皮囊永远地沉入了这湖泊漆黑的深处。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