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这样的，就在昨天晚上我在某乎看到一个问题，标题说的是“为何崔佛如此混乱邪恶，玩家却不愿意在结局杀他？”

实际上这个问题一开始对崔佛的人物理解就很外在，只是从他的行为和美术风格来分析，那不需要考虑太多他就是个疯子。

但玩家选择和细致分析后就可以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在2013年的游戏发售后不久后各大游戏媒体的调查问卷很能说明问题。

IGN的读者调查中，玩家面对三个结局，玩家第一选择的比例中，除去占绝对大头的C结局“死亡之愿”的79%外，杀麦克和老崔的选项分别为13%和8%。

GamesRadar上代表相对核心玩家的投票，杀老崔的比例甚至能低到2%，不同平台上奖杯解锁因为有着多周目影响所以不太准确，但也大致表明了玩家对这个结局的排斥。

回到一开始的问题，那么为什么崔佛这个角色，能够有如此之高的人气和商业价值呢？

我是这么看这个问题的，因为打一开始老崔的人设，就不是像DND九宫格里那样简单的混乱邪恶。

要概括老崔，最好的定位其实是西方叙事模板中的“狂野之人”，他疯癫是一种不带目的性的疯，这句话说起来简单但写起来，如果把握不住那个度就容易写成彻底的疯子。

拿其余两个主角一对比就好了，富兰克林的用户画像很大程度上就是当时GTA5的主流消费人群，也就是发售那个年代的小登的投影。

我们看富兰克林的剧情主线很简单，三个字“向上爬”，跟着老一辈犯罪分子的先进经验，不断地从收债偷车无名小卒，开始参与抢银行劫皇纲，开始往名扬天下走的一个过程，在遇到牢麦这个人生导师前他有着很大的人生压力，而在犯罪这条道路上入门后他依然是一个后来居上的位置。

这种初出茅庐的人设，其实就是一个黑道版的小镇做题家勇闯大城市，虽然主题是犯罪，但说实话奋斗和奋斗带来的压力，塑造的富兰克林其实还是一个偏向正面的形象。

也是因为这个形象很大程度上代表着年轻玩家在故事中的投影，秉承着不能无故打骂客户的原则，R星也没有写一条小富战死的结局，而是将最后的生杀大权交到了他，也就是玩家手上。

那么小富的目的性在于向上奋斗，老麦人设的主线也就同样清晰了，那就是中年危机的应对与解决。

老麦所投射的形象，同样也是游戏玩家，只不过年龄要登一些，很可能真的是与R星这个公司一起长大的婴儿潮末期玩家，打从北洋克顿回来，麦克的故事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束手束脚，江湖人称洛圣都套中人。

相比于小富，他拥有看似光鲜亮丽的财富，车、房子、老婆儿女，但实际上一地鸡毛，这种中年困局然后被逆天改命的故事，相信大家也看过很多了，这也是老麦的人物主线，他的目的就是给一个破碎的家庭拿502给强行粘起来，而这管子神奇502就是他手里的枪和头脑。

老麦有战败CG，也是因为R星的编剧知道一件事，悲剧的本质是把美好的东西砸个粉碎，所以在水塔上，老麦这个教父被自己教出来的门徒处决，也是有着一定艺术感的。

OK我们小结一下，小富的“奋斗”与老麦的“中年危机”，就是这俩角色在故事中要解决的课题，有这个课题意味着有了人设，有了人设就会有塌房的可能性。

相信大家其实都有体会，每次在游戏里切人切到老麦时候，这个货前期是在家里撕逼没事干砸儿子的电视，后期家庭关系缓和后，要么是从高级餐厅出来，要么就是打个网球，去片场忙事业。

但是控制权交给了玩家，我们玩家要干什么？我们要开飞机满世界钻桥洞，我们要飙车枪战突突突，上一刻刚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片场都得喊一声麦导的人，下一刻跟个恐怖分子似的裤裆掏黏弹追着运钞车炸，这是一件很出戏的事情

富兰克林也一样，他虽然出身街头，但他这个人设也是给了玩家很多限制，我们不一一举例了。

然而，为什么我们说崔佛这个神经病，就是为了这款游戏而生的呢？

因为每次我们切到老崔，他的行为就和玩家的行为差不多，天马行空丧心病狂，穿的是五光十色，喝的是昏天黑地，而且，不管玩家接下来会做些什么，我们发现烧杀抢掠飞天遁地，放在老崔的人物弧光上都非常合理，他什么时候提着枪出门杀人大家都觉得正常。

再加上游戏里给老崔配的支线任务，那些开载具走私和疯狂杀戮的任务，以及半随机的事件共同将崔佛的游玩体验，回归到了许多玩家最喜欢的节奏上，百无禁忌，肆意驰骋。

让我们回想一下，小时候玩罪恶都市和圣诞地列斯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有一个暑假会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从网页上抄下的作弊码，打开游戏给自己调一辆panzer，然后开着坦克在罪城横行霸道的时候？

理解了开坦克乱撞，就可以理解R星在设计老崔游玩流程时的设想，正是在老崔这个角色上，玩家才能摆脱潜意识当中的束缚，以最原始最打破规则的方式，来体验这种最原始的快感。

也就是说，相比于小富和老麦，这两个不同玩家群体在游戏中的投射，老崔其实更高一级，他是GTA玩家最原始情绪的投射与放大。

所以说老崔角色的成功，不只是演出和剧本的巧妙，也是玩法和引导在起作用。

尤其是在随着游戏进度的推进，玩家通过任务和背景开始更深层次理解崔佛这个人，你就可以体会到我一开始所说的“狂野之人”和纯粹疯子之间 ，是有明确区别的。

这个例子在当代是不好找的，对标崔佛这号人，我们需要从神话题材入手，许多文化中都会有类似于那种亲近荒野，富有着原始力量和破坏性的角色。

比如说凯尔特神话中的库丘林，爱尔兰人评价他总会说他是一个易怒且暴躁的战士，在神话中毫不隐饰他嗜血、纵酒、滥交纵欲风流无数的一面。

当他发狂时甚至毫不在意杀死女人儿童这种事情，这其实在许多有战士崇拜的文化中并不多见，一般的蛮子都觉得这有点太蛮子了。但同时，他确实也有着自己的执着与坚持，比如那句经典的

“我不在乎我的死期是明天或是明年，只需后人记住我的事迹，足矣。”

最终库丘林与莫瑞甘之间的恩怨，也是因为他不愿接受莫瑞甘那种有条件的爱，以及来自女人的帮助，最终才死于诡计之中。

这就是这类狂野之人，既恐怖又迷人的点，库丘林、潘神、狄俄尼索斯，以及我们说的老崔，本身都是这样的故事模版，不可控性是他们的标签，而当你要继续让这个故事合理发展下去，就会发现这种不可控性的背后也有着其自身的内在逻辑。

如果非得套九宫格的话，我甚至认为崔佛可以不放在邪恶里边，而是一个混沌中立角色，他就想一个有着内在运行逻辑的压路机，就跟他妈的布莱恩郡沙漠里头跑呀跑呀，然后这个货一扭头，发现嘿我的朋友牢麦你还没死呢！所以扭头碾向了洛圣都。

老崔当然不喜欢洛圣都的纸醉金迷贪污腐败，但这么多年来，他没有主动去当游击队袭击城市的原因，就是这座城市没有横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所以他其实并不邪恶反而是中立，只有你挡在他两条路其中之一他才会狂暴，这两条路分别是他的即时欲望和他脑子里的道德准则。

与老崔类似的电子游戏形象，我还想提一位但感觉并没有崔佛写的好，那就是2077里的强尼银手，但我觉得一来，银手在游戏里出现形式限制了发挥，而有限的上身环节，也单纯是在纵欲，多少有点浪费了这个满口“反抗”的人设，更像是个沉迷喝酒与搞罗格的酒蒙子，这就着相了。

当我们通过叙事进一步了解了这个货后，我们甚至可以感受到一种别样的生命力，相比于其他两个角色，老崔太自由太GTA了，他就像某种超自然生物一样，现实中不存在这样的人，所以他在一个电子游戏里就显得很合理。

而当我们选择杀死崔佛这个结局时，本身从叙事上，这是富兰克林的一种出于理性考量做出的决定，从这个出发点来看，他就不是一个能第一时间打动玩家的选项。

在发售后不久网上全在咔咔讨论结局时，许多人也认为杀了崔佛就是所谓的“钦定结局”，选项C虽然完美，但毕竟太合家欢了以至于让人们有点不敢相信，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玩家作为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人有着生活经验，知道避开世俗定义里疯子会给自己少带来麻烦，所以与其冒风险不如牺牲这个疯子换来太平。

事实上我觉得在意象上，这种解读也没毛病，相比于选项C结尾那个落日余晖，杀两个老友后的漆黑夜空就是给人一种现实滤镜的感觉。

这段演出里，老崔倒在了他曾经最喜欢的汽油里，被点燃时他就想一只被重新放逐回地狱的恶魔在火中燃烧碳化，这段演出很厉害，但我相信你都玩GTA了，一个由偷车贼冠名的游戏里的玩家谁能接受这一现实呢？

这里是浣熊君，一个在全网撂地的闲散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