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可能也不是近年，武侠这个门类一直处在一个半死不活和天下闻名同时存在的状态，大略是后者是在于金古天下闻名，“江湖”这个东方的设定和背景人人皆知；而前者主要是最近10年无论是电影还是文字，武侠几乎没有什么非常闻名的新作。电影方面徐皓峰老师的《刀背藏身》和《诗眼倦天涯》两部电影压了很久，传闻许多。至于小说，似乎在《英雄志》断连载和凤歌的三部曲完结之后，就不太有新作品冒头了。

然而还是有人在写武侠的，例如接下来我说的作者，雨楼清歌

我是从最早从16年朋友处得知作者“雨楼清歌”（下简称雨楼）此人的。那时候他刚刚出版处女作《一瓣河川》。而后数年后，他的新作《天下刀宗》连载，顺利拿下2019年豆瓣连载冠军。然而我看完第二部《乘风》后便没有继续追，只是把他的前作《一瓣》看完了，这是前提。

而今又是数年过去，看到了新作《剑刻鲸舟》，知道这是雨楼的新作品，便慢慢看下去。

给没看过的朋友简单介绍一下开头的情节：江湖消失了，从前多元的，诸般嘈杂的各大门派所组成的参差不齐的美妙的世界已经远去。而消灭他们的，是一个叫鲸舟剑派的门派——目前江湖上唯一的门派

当年江湖中余下的那些弟子们苟延残喘，各自面对剑派的搜捕，大家称他们为“漏鱼”，一旦被发现就是一个死。甚至鲸舟剑派和朝廷，也已经建立了相当强大的合作关系。故事在金陵外的鲸舟剑派秣城分舵展开，五个人在一个破庙里，各自讲述着不同的故事——

在读第一章的时候，我会以为是一个反抗利维坦的故事，也就是将武侠和郑志悬疑类型结合到一起，但是随着进度推进，直至第一部十五章完结，我发现并非如此，这仍然是一部雨楼清歌式的典型武侠，他并没有放弃在他的文本中一直以来最重要的部分，而且还将它以更扑朔迷离的方式展开，也就是写一个群像剧。

众所周知，任何通俗小说首先要建立主角凝视，换句话说，只有主角一个人拥有弧光是正常的，两个人的弧光就比较不容易了，如果有三人以上，就非常困难。所以群像是最难写的，把每一个主要角色都立住，《水浒传》做到了，《一人之下》做到了，所以他们都是好作品。

而《剑刻鲸舟》，似乎也在尝试着做这样的事

总的来说，给我几个感受，

先说不变的：从平江不肖生以降，到金古，再到凤歌，孙晓等人，都在不知不觉地想两件事情：我们会用这个表达什么，以及我们怎么看待我们书中所讨论的“武术”本身。

这二者可能在雨楼这里是一个很接近的问题。我把它总结为：那就是我们的个体表达和执念

我想雨楼本人会对此有不同的解释，但是在此我就先按着我的想法闲谈几笔。

如果各位看过《天下刀宗》，那便可知在当中，至少在前两部当中，“意劲”是一种最强的武学，而这个不是经年累月的武术修习，而是一种感知，这个感知的具体表达形式甚至在每个人处都是不一样的。而前两部的反派（后面我没看）“停云书院”致力于消除这种威胁。

这非常接近艺术中的个体表达。我个人的专业是电影学，接触了不少的电影。在我看来，艺术电影（姑且这么称呼）和商业电影的最大不同在于：前者不要求严谨的剧本结构，粗糙地来讲，更不很受限于具体的视听语言结构，他们往往会有个人的视听语言表达，而这和他们所表达电影的内容是相关的，而他们喜好表达什么内容，和他们个人是很相关的。

例如小津安二郎的榻榻米平视镜头，和他本人的节奏以及主题有关联。例如侯孝贤的远景，是为了将个体置于悠长的时间环境——尤其是将其置于环境中所做的一个处理，当他要凝视个体的时候，他会把景别放置于中景

每个个体的这些技法可以学习，但如果你真的学到心里去，你拍出来的玩意儿一定和原来的不一样：侯孝贤之于是枝裕和，是不一样的表达；而胡波的唯一一部作品之于贝拉塔尔，又是不一样的表达。这些相异，是表面上模样接近，但是因为根子上表达的不一样，就会从根部产生不同的差别。而这些不同，却是学习者和前者全部的不同——是决定性的，个体的自我表达的模样。

就是连侯孝贤，也是将沈从文化进了电影里。

这就是我觉得“意劲”最明确的感知，这些表达往往会被人简化地认为“顿悟”。但我觉得并不是这样：顿悟，可能是你想清楚了一个问题，而雨楼清歌写的，更像是在一步步找寻自己的过程，它漫长，但强大。而在《一瓣河川》中，这种表达就已经很明显了

而谈回《剑刻鲸舟》第一部的文本，它给我的一个巨大感觉是：所有人都不明不白。那些已经交代前史的，值得怀疑。但如果最后说此人本身就如他所说一般行事，怀疑纯属多余，我也能接受。但是更多的人，就是不明不白，连他的个人历史以及动机都不甚明了。

但我觉得这可能是雨楼刻意而为之，他可能在说一句话，就是所有人都在找寻自己。而另外一个暗示，则是鲸舟剑派老掌门陈樗所留下来得第一式的修习方式和表达，和意劲几近相似。

说来陈樗的个体表达，和《一瓣河川》的男主角在武学上最后的见解，和对抗剑派的“五贼”之首李舟无在“分粥”一式上的说法，又极其类似了。都不是通过某种内功和外功的建立，也和秘籍无关，纯粹是个人经历引发的某种晦暗不明的表达，而这本身就是艺术的表达形式。

我记得当年有不少人说凤歌的《昆仑》是数学式武侠，那么我可以说，雨楼清歌的表达，是“艺术式武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