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已经写完，共五万五千字，现在尝试分篇放出。
01
遇到售货机那天发生了一件怪事：我在一栋废弃的旧工厂里捡到了一个外表奇特的罐头盒。
那时我正心烦意乱：一边发愁新划给我的片区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边担心这个月给组长的上缴额要怎么补齐。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它——它在一片建筑碎片中一闪一闪地发光，像一盏亮了很久的指示灯。于是我走过去，拨开那些碎砖头和铁锈，掏出它来拿在手里。
罐头盒通体银色，上面有繁复的浅色线条，看上去比起批量生产的工业产品看上去更像是工艺品。盒子里装着约莫五枚闪闪发亮像银币一样的东西。我说像银币，是因为这些有着硬币标志的小圆片反着美丽的银白色光芒，就硬币来说干净得吓人，如果不是没有刻着花纹的面积太小，它们甚至可以当作镜子来用。我小心地夹出一枚放在手里掂了掂，发现它们与一般硬币相比更沉，也更凉。
这激起了我的好奇。于是我把它们全都倒了出来，从罐头口往里面看。起先，罐头盒确实看上去已经被倒空了。但这几年来捡破烂的直觉迫使我用各种方法折腾那个罐头盒：我在地上磕它，用一根棉线吊起它来测量重心，在底部钻一个小孔来看是否有夹层。终于，当我扩大开口的缝隙到手指可以伸入时，我摸到罐头盒内壁上有一层薄塑料一类的东西，可以贴着罐头内壁滑动。
当我小心破开罐头，拿出那层塑料时，我立刻发现这东西和我之前捡到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一层半透明的韧性塑料薄膜上，覆盖着精细的花纹。仔细看，那些花纹都是些深浅不一的彩色几何形。每种几何形都以其自己的方式覆盖了整张薄膜，但线条与线条之间又清晰可分，甚至可以按照线条深浅区出层次。我将薄膜放在手上，阳光穿过已经坍塌的屋顶，彩色的线条在皮肤上落下影子，像一些凸出的血管——我很久没见过这么美丽但又看上去毫无用途的东西了。
此外，塑料和贴片之间还插着一张卷曲的照片，可辩认出的物体只有橘色售货机、灰色水泥墙和有些开裂的水泥地面。三样东西像占卜用具一样在我眼前的废墟上排开。
“交上去卖掉算了。”我对自己说。或许会有人要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说不定这还是什么古董呢……这么想着，我把这些东西都塞回罐头盒中间，揣进包里，走出厂房大门——这片已经荒废的工业区就在我新被分到的清扫片区边上，仅有一道刷着警戒色的铁丝网相隔。尽管我已经被告知这附近曾发生过污染事故，让我不要靠近铁丝网，但在我看来，两侧的荒废程度实在不相上下。
我边走边把手贴在曾经光滑的水泥墙上，密布墙体裂痕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大约100米开外，那段铁丝网还留有黄色的部分在断裂的水泥块、枯死的杂草和生锈的钢筋中隐约可见。再远处，几束若隐若现的烟慢慢升上来，那模样让我想起以前接入共同空间时看到的、其他人接入瞬间的景象：一闪而过的白色烟雾，在下一瞬间形成一个吞没自己视角的整体。
这看上去倒是有点像灵魂……如果灵魂存在的话。我看着那些烟雾发了会呆，确认自己是这附近唯一的活人，然后继续向转角走去——最近环卫局奇特氛围让我有些神经紧张。原本的两个清扫组并没有任何区别：一组和二组都由上了年纪的老油条和少部分不知从哪找来这里、歪瓜劣枣的年轻人组成。但三个月前，旧一组集体离开了环卫局，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有活力得过分的年轻人……换句话来讲，一群混混，过度热情，也喜欢明目张胆地越界。
被他们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我想起上次被其中一个小个子跟踪的经历，叹了口气。
售货机就在转角后面。它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在阳光下，一台橘色的售货机屹立不倒，外表几乎没有涂鸦，旁边甚至还有个被一株奄奄一息的爬山虎缠满的铁丝垃圾桶。以我这两年看到的售货机为标准，眼前这台售货机简直和新的一样。
我慢慢靠近它，像靠近某种不可知的动物。售货机的玻璃仍然完好。10列6排货道中，花生、口香糖、矿泉水和可乐卡在螺圈里，像培养所中等待发育的胚胎一样安静。用于照亮商品的灯泡只剩一排还在工作，但从机身深处毫无疑问地传来了电机运作的声音。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这不就是刚刚那张照片上的机器？
没错。我后退两步蹲下抽出照片，这的确是同一台机器。只是照片上的机器颜色更鲜艳，背景中的墙面也尚未成片成片地剥落。我把照片翻过来，这才发现上面布满印刷字体：
售货机使用说明： 请扫描人像特征、指纹或其他售货机可接受的生物特征检验，登陆后消费账户积分购买。 初次使用，请使用邀请卡登录。 除账户积分外，售货机接受的流通货币类型如下：实体货币（银币和50元以下面值的纸钞），信用卡支付，银行转账，无接触即时支付及基于区块链的加密货币。 注意：初次使用时，售货机会自动对您的生物信息特征进行扫描。
邀请卡？
我从贴身口袋里把那张美得异常的塑料卡抽出来，举着它对着阳光，直到双眼被刺得看不清东西为止。我闭上眼，过了一会又用力睁开。售货机没有消失，仍然满怀大概都过期了的商品站在原地。
最后我决定将手里那张塑料卡从银行卡的接口塞进去——毕竟这是这台机器上唯一合理的卡状物体入口。
一阵嗡嗡声。那张美丽的塑料卡立即被吞得一点不剩。
售货机左上角的红色指示灯亮起。
一阵嗡嗡声。
“PX018号售货机竭诚为您服务。”售货机机身上的一片圆形金属突然翻开，露出里面的摄像头，这吓了我一跳。“请选择对应货号，并投入相应金额。”
我眨眨眼。这台售货机居然还在正常运转！惊诧让我不由得伸出手拍了拍它的摄像孔，又拍了拍它的玻璃柜门。
“请选择对应货号，并投入相应金额。”
这可真是奇事一件。我开始盘算这台售货机究值多少钱。虽然它们早就失去了实用价值，但搞不好有人就喜欢收藏售货机呢？不是有人收藏弹子球机吗？或许应该实验一下它的其他功能是否还完好……
这么想着，我从背包里掏出几枚刚刚在从罐头盒里摸来的银币，随便选了一样东西，把银币投了进去，等着货物掉下来。
一阵嗡嗡声。
售货机左上角的三种指示灯同时亮起。
一阵嗡嗡声。
“喂，我说。”我听到售货机发出这样的声音。“你哪来的这银币？不是偷来的吧？”
我抬起头迅速扫视四周，除了我，周围唯一能说人话的就只有眼前这台橘色机器。
“如果是偷来的，我可不会给你可乐！”
我站在原地，甚至没能反应过来是否应该逃跑。
“就算我只是一台售货机，我也是有底线的——我不服务小偷，嘿嘿！”
这家伙不是那种只会说“对不起，我没听懂，请您再说一次”的东西！这是我在逃跑时磕到头晕过去前最后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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