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刚停不久，乡间小道像一条被人反复踩踏、却始终不肯学乖的泥带，黏着、塌陷、对靴子毫无尊重。三道身影从雾气未散的远处走来，步伐不一，却被同一条路耐心折磨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半身人。

他穿着一身保养得明显比路况更用心的半身板甲——不是那种真正能吓退敌人的重甲，而是骑士们在“我既要体面，也要行动自由”这个自我欺骗阶段最常选择的款式。护甲边缘打磨得圆润，盾牌表面还残留着昨夜擦拭的油光，只是现在，那层光正被泥点一点点蚕食。

他每迈一步，脸色就沉一分。

“骑士，”他一边艰难地把靴子从泥里拔出来，一边冷冷地宣布，“应该时刻保持靴子光亮。”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是某条被刻在圣典边角、却被大多数人忽略的戒律。

他身后，一个矮人毫不费力地跟着。 矮人穿着老式的链甲，链环被雨水洗得发暗，肩上扛着一把战锤，背后那个硕大的背包几乎和他本人一样高，看起来不像行囊，更像是被他一路拖出来的旧生活。

他听完这句话，哼了一声。

“那是因为其他骑士有马。”

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熟练的、已经说过很多次的反讽。

半身人明显被噎了一下。他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仿佛正在努力让自己不要对“显而易见的事实”发脾气。

“我本来也有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不像是反驳，更像是对世界的不满备忘。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队伍里最后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皮甲的人类，背着弓，腰间别着短剑，走路时刻意避开最烂的泥坑。他的注意力却并不在路上，而是在手里——一本用绳子草草捆着的薄册，纸页边缘卷曲，显然不是第一次被雨淋。

半身人的目光瞬间变得锋利。

“侍从！” 这个称呼被他喊得毫无迟疑，仿佛是早就确认过的社会秩序。 “别再看你那些异端书籍了，快跟上。马已经让你看丢了，下一步打算把自己也看丢？”

人类抬起头，眨了眨眼，像是刚从另一种逻辑里被拽回现实。

“那不是异端，”他说，语气认真得令人不安，极其短暂的亮了亮封面，显然并没有期望两人会看懂“这里面是来自其他位面的真正哲理。”

矮人低声咕哝了一句，显然不想加入这场讨论。他加快两步，走到半身人身侧，声音压低，却足够清楚。

“别吵了。你们俩谁要是再停下解释世界，今晚就只能睡在泥里。”

半身人没有反驳，只是用一种“我本不该沦落至此”的眼神看了看脚下的路，又看了看自己被泥点污染的靴面，像是在心里记下一笔账。

他们继续向前走。

不久，雾气后方开始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低矮的屋顶，歪斜的篱笆，还有一缕不太情愿升起的炊烟。

村庄。

它并没有欢迎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费伦大多数地方一样，默认接下来会有人倒霉。

半身人眯起眼睛，矮人调整了一下背包的重心，而人类则合上了书，把它重新塞回怀里，目光已经开始在道路两侧游走。

2

半身人看着那片低矮的屋顶，终于像是松开了一根始终绷着的弦。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往下落了一点点。

“总算可以找个落脚的地方休息一下了。”

这句话说得克制，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仿佛这条路的终点，本就应该有人替他铺好床铺、点好灯火。

矮人却没有顺着这个台阶往上走。

“你又睡不着觉，”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条不需要争辩的事实，“住不住店有什么区别？不如早点把你那个什么——”他皱着眉头努力回忆那个名字，“——奥盆海默的项链找着，把工钱结了，我也好回我的路。”

半身人连停顿都没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击：

“是开焰者·奥本海默。” 他立刻纠正，语调里带着一种被允许施展学识的精神振奋，“而且我们现在找的是他的手稿，不是项链。‘湮辉闪光项链’可没那么容易被找到。”

“当然，”他补充道，“如果你坚持要等找到项链再结算，我没意见。另外，现在我也没有马，何必要花钱雇佣一个矮人马夫呢？”

话一出口，空气里立刻多出了一点不太体面的安静。

人类在他们后面轻轻咳了一声，显然意识到这个比喻正在滑向某个不太优雅的方向，但并没有立刻插话。

矮人慢慢转过头，用一种介于“你认真的？”和“我已经懒得生气了”之间的眼神看着半身人。

“哼，侍从和马夫，”他说，“不过是帮你自己维持那点可怜贵族架子的过家家罢了。”

“那是称谓问题。”半身人挥了挥手，仿佛在整理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你负责行程、负重、战斗支援和必要的……呃，现场照料。马夫只是个方便的统称。”

人类眨了眨眼。

“我记得你当初说的是，”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引用一段已经被反复曲解的条款，“‘临时同行者’。”

“那是在正式雇佣关系确立之前。”半身人毫不犹豫，“现在我们已经在路上了，身份自然要调整。”

矮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低下头，开始对付他的酒壶。他把壶口朝下，用力晃了晃，又晃了晃。

什么都没出来。

他盯着酒壶看了几秒，像是在等待一个奇迹，最后只好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也行吧。”他说，语气忽然松了下来，甚至带点妥协的味道，“谁让你是老板呢。”

他把空空如也的酒壶往半身人那边晃了晃。

“不过按我们说好的，”他补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也许是担心自己这句话说得太硬，“得把我的酒壶装满。”

半身人看了一眼那只酒壶，又看了看前方的村庄，像是在权衡尊严、预算与现实之间的微妙比例。

“前提是，”他说，“这地方的酒，配得上一个骑士的随行人员。”

矮人哼了一声，没有再争辩。

村庄的轮廓已经清晰到可以看见门前的泥脚印和歪斜的木牌。炊烟在湿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勉强，像是连火焰都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燃烧。

3

雨后的空气本该灰暗、收紧、带着泥土和牲畜混合出的那种谨慎气味，但这个村庄没有。相反，一种过分鲜亮的红色沿着道路蔓延开来——不是旗帜，也不是布匹，而是一筐一筐被摆在路边的苹果。

整筐整筐的苹果。

有的刚被擦过，还带着湿润的光泽；有的已经在雨后重新码放，叶子没摘干净，显得有点着急；还有些被随意堆在木板上，像是根本不担心会不会被偷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味，混着潮湿木头和牲口的气息，形成一种奇怪却并不难闻的组合。

“……这地方是打算喂饱整个剑湾吗。”矮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村庄比他们预想的要热闹得多。

房屋低矮而密集，木石结构，屋檐压得很低，像是常年防着风雨。路面被踩得结实，泥泞在这里戛然而止，显然已经被许多双靴子和赤脚反复踩平。几条临时搭起的棚子横在村口，棚下摆着桌子，上面铺着粗布，压着石头，布角已经被雨打湿，却没人急着收。

孩子们在棚子之间跑来跑去，脚上全是泥点，怀里却紧紧抱着苹果，像抱着某种临时获得的权力。几个妇人正高声说笑，一边把苹果重新分框，一边指挥人往更显眼的位置摆。男人们则忙着搭木架、拉绳子、把装饰用的干花和麦穗挂上去——动作不算熟练，但显然已经干过很多年。

这不是即兴的热闹。

这是那种每年都会发生一次、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办完的庆典。

半身人停下脚步，目光在那些苹果上多停留了片刻。他的表情很难说是放松，反而像是在评估一场规模过大的布置。

“丰收节。”他下了判断，语气带着一种并不热情的确定，“而且看起来，他们今年收成不错。”

人类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没有停留在苹果上，而是在观察人群的流动方式——谁在指挥，谁在忙乱，谁只是借机凑热闹。

他们顺着村里的主道往里走。

所谓主道，也不过是被夯得相对结实一些的土路，宽到足以让一辆小马车通过，路面上留着常年车辙压出的浅痕，雨后并没有完全化开，只是被踩得更深了些。道路两侧的屋舍紧贴着，像是彼此取暖般挤在一起，窗框低矮，门口挂着刚晾起的布和草绳。

村民们忙得很。

有人扛着木架，有人来回搬运苹果筐，有人蹲在路边修补绳索，嘴里咬着钉子。也有人在看见他们时明显慢了半拍，好奇地抬头张望——毕竟三名全副装备的外来者，在任何准备庆典的村庄里，都会显得有些突兀。

目光交汇时，村民们大多会点头致意，有的甚至笑着挥了挥手，像是在提前向“节日的一部分”打招呼。

整体氛围是友善的，似乎也没有过于好奇。

背着弓箭的人类走在稍后的位置，脚步放得很轻，视线却始终没有停下来。他的目光沿着道路扫过房屋的排列、空地的分布、以及那些被忽略的角落，嘴里低声念念有词，像是在给自己整理一份清单。

“外围没有围墙，”他低声说，“只有篱笆，还是给牲口用的那种。” “墓园太近了……离居民区不到一箭地。” “排水沟直通林边，夜里什么都能顺着爬进来。”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给这些发现加上权重。

“这里太容易遭受不死生物袭击了。”

这句话说得冷静、认真，仿佛是在评价一处防御工事的结构缺陷，而不是一个正在筹备节庆的村庄。

半身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靴子踩在土路上发出闷响。他的表情很难说是厌烦还是习惯了这种说法，最后只是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回了一句：

“我看唯一可能变成不死生物的，只有那些不知道会被存多少年的苹果干和苹果酒。”

这句话刚落下，“酒”这个字便像被谁轻轻敲了一下。

矮人的脚步慢了半拍，鼻子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这才注意到，道路一侧整齐摆放着已经封好的木桶，桶盖上用蜡封住，边缘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空气里除了苹果的甜香，多了一层更深的味道——发酵、木头、还有一点点即将成酒的锋利气息。

他的心情明显好了起来，手不自觉的敲击着挂在腰间的银质酒壶，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4

一家酒馆出现在眼前。他们甚至不需要看招牌就可以确认，只从门就能看出来。

那种门——两扇对开，能挡风，能挡闲话，但挡不住任何真正想进来的人。木板因为年久失修发出一声拖长的呻吟，像是在提醒后来者：这里并不常被温柔对待。

他们推开门，门内的景象，却出乎意料地体面。

这显然是村里唯一的一家酒馆，但并没有打算在“将就”这件事上敷衍。空间比外头看起来要大，一层完全是酒馆的格局——吧台正对着门口，像是早就准备好迎接任何疲惫、口渴、或者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停下来的旅人。

吧台后是一整面橱柜，擦得很干净，摆放着餐具、酒杯，还有几只半露出来的酒桶。木头颜色深浅不一，看得出是多年慢慢添置的，而不是一次性凑出来的门面。橱柜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隐约透出暖色的光，显然通向后厨。

吧台一侧，靠着墙的是一座木楼梯，踏板被踩得发亮，扶手边缘磨得圆滑——经验告诉任何一个见多识广的人，二楼大概就是客房，而且住过的人不少。

一层摆着不少木质桌椅，间距并不宽裕，却安排得很有章法。这里不是给清静的人准备的，而是给那些会挤、会吵、会把杯子敲在桌面上的客人准备的。

简单判断一下就能得出结论： 这家店的生意，平日里不差。

而现在——

一个人也没有。

吧台后空无一人，桌椅整齐，连酒杯都已经倒扣好，仿佛整个酒馆只是短暂地屏住了呼吸。空气里却没有冷清，反而混着木头、酒渣、还有某种刚出炉的甜香。

他们刚迈进来，门在身后慢慢合上。那对老旧的合页又不甘心地发出第二声刺耳的摩擦。

就在那一声响起的同时，后厨的门后立刻传来热情到几乎有些过分的回应：

“欢迎欢迎——！没想到今年这么早，不过头炉的苹果派可是最香的！”

声音洪亮，带着笑意，语气里没有半点被打扰的不悦，反倒像是早就等着有人来。

吧台后的门帘动了一下。

先是一只手，把帘子拨开一条缝；接着是一张脸，从那条缝里探了出来。那是个典型的酒馆老板——年纪不小，但绝不显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修剪得恰到好处，围裙系得很干净，干净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只在客人进门前才穿上它。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早就学会了在任何人脸上寻找“生意”这两个字。

他笑吟吟地看向最显眼的那个人类，语气熟练而热络：

“欢迎来到石苹果村！”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欢迎整个节日本身，“一个人来参加果坠节？来点什么？”

人类明显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像是刚刚还在计算墓园与民居的距离，突然被人拉回现实，嘴里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却又立刻沉回自己的勘察里，视线已经开始往吧台后、楼梯口、以及天花板的横梁上游走。

“……嗯。”

就在这时，一声刻意而克制的咳嗽在门口响起。

“咳咳。”

不大，但足够清楚。

老板循着声音望去，下意识地把身子从吧台后又探出来一些。这一探，他才终于看见——吧台外，下方的空间里，还站着另外两个人。

一个半身人。 一个矮人。

5

老板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立刻转成一种带着歉意的讪笑。

“啊——抱歉，抱歉，”他说着，手还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这灯光角度……”

半身人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身，示意身后的两人。

按照某种他深信不疑、却显然并未被广泛遵守的贵族到访礼节，此刻本应由随行之人上前一步，高声宣告来者的身份、封地与头衔，以确保场所的气氛能及时调整到“配得上”的程度。

人类显然还没从自己的警戒状态里完全出来，眉头紧锁，目光在屋内缓慢移动，像是在确认这里暂时不会爬出什么需要立刻处理的东西。

矮人瞥了半身人一眼。

那一眼里，理解、恶意和一点点酒精未遂后的怨气混合得恰到好处。

然后他很自然地转过头去，盯着吧台后那排酒桶，仿佛那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半身人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是一种介于“我就知道会这样”和“我不该指望任何人”的短暂沉默。

最终，他挺直了背，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明显练习过、并且期待被认真对待的声音朗声说道：

“石苹果村的酒馆老板。”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音节都站得住脚。

“你面前的是——来自深水城的领主， 海潮封地的合法继承者， 圣誓骑士团注册成员， Donnathryn Thaltrund Thorneval Tatheryn Thronetide the Third。”

名字在酒馆里回荡了一圈，撞在木梁和桌椅上，又慢慢落下来。

老板眨了眨眼。

他低头看了看半身人，又抬头看了看门口，像是在进行一项并不复杂、却突然变得困难的计数工作。他甚至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最后忍不住把身子探得更出来些。

“呃……”他迟疑地开口，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确定，“您一共……五位？”

半身人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疲惫的情绪——像是有人把早已熟悉的错误又重复了一遍，而他连纠正的力气都必须从“体面”里挤出来。

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

那种调整极为熟练，熟练到令人怀疑这套流程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

“请注意你的措辞，石苹果村的酒馆老板。”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甚至带着一点不必要的庄重，“你面前的，是一位贵族。”

他微微抬起下巴。

“Donnathryn Thaltrund Thorneval Tatheryn Thronetide the Third，正是本人。 本人乃游学途中的圣骑士。”

随后，他像是终于进入了自己熟悉的段落，语速自然地流畅起来。

“这边两位，”他侧身示意，“乃本人可靠而忠诚的随行侍从—— 墨子； 以及，负责行程、负重与马匹事务的随行人员，达劳利。”

他说“马匹事务”时语调极其优雅，仿佛这三个字自古以来就与矮人密不可分。

矮人低下头，凑近人类，用几乎不需要压低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可靠……忠诚……” 他轻哼一声，“没一个挨得上的。”

老板显然被这一长串信息击中了要害。他下意识地整了整围裙，又抚了抚头发，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配得上接下来要说的话——虽然效果并不明显。

他后退半步，施了一个并不算标准、但态度足够谦卑的礼。

“向您请安！Donnathryn老爷。” 他顿了顿，显然准备接着问点什么。

“太失礼了！”半身人立刻打断，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点，“平民必须完整称呼一位贵族的名字！”

老板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显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可以随便糊弄过去的场合。

“请、请您恕罪……”他努力回忆着刚才那一串音节，“Donnathryn Thaltrund Sh……Shovel……”

空气凝固了一瞬。

半身人的脸已经开始发红了。

“不！”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是 Donnathryn Thaltrund Thorneval Tatheryn Thronetide the Third！”

然后，像是再也按捺不住某种积压已久的使命感，他开始迅速而严肃地解释起来：

“Donnathryn，乃我家族的正统名； Thaltrund，源自封地古称； Thorneval，纪念先祖于荆棘谷的功绩； Tatheryn，代表血脉誓约； Thronetide，则象征我家族与潮汐议会的——”

“够了够了。”矮人终于忍不住了，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解脱前的绝望，“就不能叫 D.T. 吗？”

他顿了一下，像是突然灵光一闪。

“或者 D double triple T——噗。”

第二个说法刚出口，矮人自己就没绷住，低声笑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半身人猛地转过头，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几乎要打结：

“这是法律承认的全名！ 简称会削弱封地指向、血脉连续性以及——以及别人对我身份的理解！ 你知不知道已经有人——”

他停住了，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一种极其严肃的眼神盯着矮人，仿佛后半句本身就是某种不愿再提的耻辱。

老板已经开始出汗了。

他试图再次开口，努力拼凑那串名字，但每一次都在第三个音节前失败。三次之后，连他自己都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终于，半身人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很用力，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谈判。

“……行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妥协，“算了。”

他停顿了一下，几乎是咬着牙补充：

“叫我 D.T.。”

酒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板明显松了一口气，矮人笑得更开心了，而人类则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心里默默记录着某种关于秩序崩塌的案例。

而 D.T. 站在那里，体面还在，但显然已经付出了一点代价。

6

墨子在门口站了片刻，视线缓慢而有节奏地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桌椅底下、楼梯拐角、梁柱阴影、酒桶后方——他的目光停顿、转移、再停顿，像是在进行某种不为人察觉的仪式。确认了没有潜伏的威胁之后，他才缓步走向吧台。

只是走到吧台前时，他明显犹豫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绕进去——那太像是闯入； 但他也没有退回去——那又显得多疑。

于是他站在吧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试图越过老板，向后厨的门帘内张望。

老板愣了一下。

“呃……有什么需要吗？”他问，语气仍然热情，只是带了点困惑，“后厨还在准备——”

墨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

他立刻直起身，双手收回身侧，神情恢复成那种严肃却略显不合时宜的诚恳。

“抱歉。”他说，“只是例行确认。”

老板眨了眨眼，显然不知道“例行确认”具体指什么，但也没打算深究。

墨子转而指向门外的方向。

“外面似乎在准备某种集会。”他说，“规模不小。可以说明具体情况吗？”

老板一听这个，整个人明显亮了起来。

“啊！这个啊！”他笑着拍了拍吧台，“你们算是来对时候了——虽然今年来得早了点。”

他微微挺起胸膛，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骄傲。

“我们这儿叫果坠节。” 他说得慢了一点，像是怕他们没听清，“每年苹果最沉的时候办。虽说石苹果村不大，可这节日在这片区域还是有点名气的——主要靠的就是我们的苹果酒。”

他说到“苹果酒”时，眼睛不自觉地瞟向吧台后那几只封得严严实实的酒桶。

矮人的耳朵几乎立刻动了一下。

“而且——”老板继续说道，“我们这村子旁边不远，有位伟大的法师住着。”

他把“伟大”两个字说得很郑重，仿佛那是某种不容质疑的事实。

“每年这个时候，总会有不少魔法学习者过来拜访。有人来请教，有人来交流，有人干脆就来碰碰运气。”他摊了摊手，“久而久之，这节日也就成了个约定俗成的聚会。”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压低了一点。

“不过近几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位法师好像不太露面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没有刻意神秘，只是带着一点真实的困惑。

“人还是会来。习惯嘛。”他笑了一下，“毕竟大家都记得这时候在这儿能碰到同行。”

他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大堂。

“今年你们算早的。节日还在筹备，真正热闹得等明后两天。”

墨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半身人——现在被迫使用简称的 D.T.——也微微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兴趣。

“法师？”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占满泥巴的靴子、不服管的仆从、叫错名字的平民，这么多糟心时之后，他的运气或许要变好了。

而矮人，则只听到了其中最关键的部分。

“苹果酒。”他低声确认了一遍，手指又在银壶上敲了两下。

“好了好了，不错的故事。”他挥了挥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焦躁。

他解下腰间的银壶，往酒桶方向晃了晃。

“你们著名的苹果酒，”他说，“给我装满。”

随后，他侧过头，用一种不容误解的眼神看向 D.T.。

“我们说好的。每到一处村庄，就出钱给我装满酒。”

D.T. 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向前一点——那是一种“我听见了，继续”的贵族式默许。

老板早就注意到矮人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酒桶。

他接过酒壶，掂了掂重量，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神情——像是算账，又像是灵机一动——然后立刻换成了遗憾与歉意交织的表情。

“啊，矮人都是品酒的专家。”他说得真诚极了，“我也由衷期望您能品尝到我们的特产。”

他把酒壶轻轻放回吧台上。

“不过很抱歉——苹果酒，只按桶售卖。”

空气静了一下。

“你是开酒馆的，还是开酒窖的？”达劳利瞪着他，“只按桶售卖？”

“至少果坠节期间是这样。”老板解释得滴水不漏，“一旦开封，风味会迅速变化。慕名而来的人，都希望尝到风味最盛的一刻。我们不拆桶，是为了保证口感的公平。”

这套说辞显然练过。

达劳利的脸色瞬间涨红。

他猛地一跃，跳上吧台，勉强够到老板的衣领，一把攥住。

“公平？”他低声咆哮，“你管这叫公平？我——”

老板整个人被拎得往前一倾，围裙绷紧，呼吸明显快了几分。

他赔笑着指了指达劳利胸前晃动的特斯提亚圣徽。

“果坠节是我们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外来访客众多，苹果酒是我们维系声誉与生计的根本。”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既温和又精准。

“像您这样的赫斯提亚侍僧，应当最能理解——维持家园秩序与公平分配的重要性。”

达劳利慢慢松开手。

动作不情不愿。

“……别拿炉火说事。”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松开手，跳回地面，脸上仍然带着火气。

他转向 D.T.，语气刻意保持平稳，却显然没压住情绪。

“既然是一桶，就……一桶吧？”

那语气不像请求，也不像命令，倒像是某种不太愿意承认的需要。

D.T. 思索了一瞬。

然后，露出了一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愉快的笑。

“当然没问题。”他说得极为慷慨，“虽然我们说好的是一壶，但如此欢庆的日子，我可以再多请你喝一壶。”

他顿了一下。

“不过超出的部分，从你的工钱里扣。”

达劳利差点又跳起来。

但他们确实说好是一壶。

矮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地呼出一口气。

“我要亲自挑。”

没人反对。

事实上，没人知道从酒桶外观能看出什么——包括达劳利自己。但他依然一本正经地在那排木桶前来回踱步，敲一敲这个，听一听那个，像是在聆听某种深层回响。

最终，他选中了一桶。

他费力地把它倾斜过来，滚动着推到吧台前，动作熟练得像是多年练就的本能。然后，他爬上桶顶，一屁股坐下。

姿态稳固，双臂交叉。

仿佛那不是一桶酒，而是一块刚刚夺回的领地。

D.T. 低声对墨子说道：

“像一条龙守着自己的财宝。”

墨子看了看那比例，认真思考了一下。

“更像一只鸡守着自己的蛋。”

D.T. 又补了一句，语气淡然：

“看这个比例，可不像这只鸡自己的蛋。”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说不定，是那条龙的。”

达劳利没有听见——或者假装没听见。

他只是稳稳地坐在那桶苹果酒上，像一个终于抓住现实的矮人。

7

D.T. 已经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预算感的从容。

“再给我安排一间房。”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里原本就该为他预留空间，“至于我的马夫和侍从——”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达劳利与墨子。

“给他们两张上好的板凳，离火炉近一些。”

那语气，像是在施舍冬日里的赦免。

达劳利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嗤声，声音大得足以让橱柜上的酒杯轻轻震了一下。墨子连头都没抬，只是翻了一页书。

“再给我们准备些吃食。”D.T. 继续道，“果坠节最著名的那种。”

他抬手指了指达劳利。

“不必给他安排，他的肚子已经预留给那桶酒了。”

老板立刻顺势推销起他的烤羊，语气流畅得像早就准备好这一段词。

“酒和肉不冲突！”他怒道，“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墨子显然不打算参与这种层面的辩论。他挑了张桌子坐下，把那本残旧的册子摊开，又从怀里取出一本笔记，认真地对照着，偶尔在边角写上几笔。

在达劳利持续不断的抗议与讲价之下，老板最终“慷慨”地赠送了一把木龙头——说是赠送，其实不过是节日筹备期间的库存边角料。他转身进了后厨，显然不打算错过这个让苹果派与烤羊同时发挥的时机。

达劳利站在那桶酒前，认真得像个正在进行宗教仪式的工匠。

问题在于，他的工具是一把战锤。

他眯着眼，计算角度，试图在不造成灾难的前提下，把木龙头敲进桶壁。他显然低估了“精准”这个词的难度。

D.T. 则面对另一种挑战。

他走到那张人类尺寸的椅子前——椅背几乎高过他的头顶。他停顿了一瞬，像是在回忆某种训练，然后以一种极其优雅、几乎看不出用力的方式攀上座位，落座时动作干净得像演示礼仪课。

他扫了一眼墨子的书页，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发表评论。

就在此时——

酒馆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节日的欢笑，而是某种急促、杂乱的奔跑声。夹杂着惊呼、木桶被撞翻的声响，还有一声短促的羊叫。

墨子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迅速合上册子与笔记，塞回怀中，几步冲到门前。

下一瞬——

一道低矮的影子猛地冲进酒馆。

两扇酒馆门被重重拍向墙面，发出剧烈的撞击声。墨子侧身一闪，动作干净利落，还未来得及确认来者何物，那道影子已经笔直地冲向达劳利。

砰——！

重物撞上酒桶。

整个桶震了一下。

达劳利愣了一瞬。

然后发出了矮人历史上可能最绝望的一声嘶吼。

“——不——！”

众人这才看清——

冲进来的，是一头绵羊。

此刻，它以一种极不体面的姿态晕倒在酒桶前。桶身上赫然出现一个被羊角顶穿的破洞。

苹果酒开始流淌。

不是涓涓细流，而是带着节日香气的、令人心碎的喷涌。

达劳利几乎是扑上去的。

他一只手死死用手指堵住洞口，另一只手试图单手拧开自己的酒壶接住溢出的酒液。动作慌乱，逻辑混乱，尊严全无。

酒壶没来得及对准。

酒液顺着桶壁流下，滴在地上。

达劳利愤怒地咒骂了一句，索性低头直接用嘴去啜吸流出的酒。

苹果酒顺着他的胡子往下淌，染湿了链甲的领口。酒液顺着地面蔓延，把那头晕倒的绵羊也染成了一种节日式的粉红色。

8

达劳利最终还是用木龙头堵住了破洞。

那一下比之前谨慎得多，仿佛不是在修补酒桶，而是在为某种尊严做最后的缝合。木塞嵌入破洞，酒流变成细线，再变成湿润的渗漏。

然而，地面上已经湿了大半。

酒香混着木屑味在空气里飘荡，像是在嘲笑某种过度的期待。

三分之一。

至少三分之一。

达劳利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桶尚在渗酒的苹果酒，双眼发直，仿佛刚刚目睹了宇宙中唯一可靠的东西崩塌。

“……没有意义了。”他喃喃道，“一切都没有意义。”

墨子和 D.T. 围了过来。

D.T. 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件事吸引——那头躺在地上的绵羊嘴边，挂着一卷细细的卷轴，边缘沾着酒液。

他俯身捡起。

羊毛还湿着，卷轴却被蜡封得很好。

他轻轻掂了掂，展开一点，眼神微微一变。

“魔法卷轴。”他低声说。

不是常见的祈福符纸，而是带着细密符文的正规法术卷轴。只是那符文——他认得格式，却认不得内容。

他迟疑了一瞬。

然后把卷轴递给墨子。

墨子接过，目光迅速扫过封印。

他点了点头。

然后，毫不犹豫地拆除了封蜡，摊开。

D.T. 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在干什么？！”

卷轴展开的瞬间，一道柔和却不容忽视的金色光辉自纸面溢出。

不是爆裂，不是火焰，而是一阵扩散开的气流——像风，又像光。它掠过吧台，扫过地面，吹动桌上的残纸，甚至带起了几根绵羊毛。

“不是要释放吗？”墨子语气认真，“我以为你因为脑子不够用，才让我帮忙释放。”

“究竟谁脑子不够用？！”D.T. 的声音几乎破音，“万一这是某种破坏性法术——你刚才就把我们轰上天了！”

光芒扫过三人。

扫过酒桶。

扫过绵羊。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没有爆炸。

没有坍塌。

只有某种温和的余韵，像一阵刚刚过去的晨风。

达劳利的眼神逐渐重新聚焦。

他眨了眨眼，像是从极深的酒精绝望中被拽了回来。某种清明短暂地回到了他的意识里。

与此同时，那头绵羊轻轻抽动了一下腿。

然后——

它睁开了眼睛。

达劳利猛地抬头。

怒火瞬间压过了理智。

“谁的羊？哪来的羊？！”他一把按住绵羊的脖子，“我的酒！我的酒啊！”

他几乎是嚎出来的。

“再没人来赔钱，我就烤了这只羊赔我的酒！”

他说着就要去掏匕首。

墨子和 D.T. ，觉得事情不太简单，同时冲上前去。

“等等——”

“冷静！”

三人拉扯在一起，酒桶晃了一下，椅子被踢翻，桌角被撞得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

一道带着明显精灵口音的通用语，颤抖着响起：

“休……休得无礼！”

几人动作同时僵住。

他们低头。

那头绵羊正努力抬起头，粉红色的羊毛滴着酒液，眼神却不再是牲畜的呆滞。

它张了张嘴。

“吾……乃——”

酒馆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极其复杂。

一桶酒，一卷卷轴，一头会说话的羊。

而果坠节，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