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静悄悄的，如果不是随处可见的弹坑和尸体，这里一点也不像刚刚激战过的样子。三人的侦察小队在远处的高地上目睹了双方的交战。双方都只有十来个人，一阵交战之后莫顿方面全部阵亡，但瑞雅玛伊方面也只剩三个人活着，他们不敢在村庄里逗留，也撤退了。
“我说，我们把他们杀了得了！”伊瓦洛特拍了拍怀里的冲锋枪，“他们也就三个人，我们偷袭，胜算大。”
“开什么玩笑！”阿伦希诺惊呼，“他们可是职业军人！你有枪，你开过吗？”
确实没有开过，甚至连保险都没打开过。他们没有实弹训练的机会。
“冲锋枪不是举着随便扫射就行吗？”伊阿洛维娜指着那三个敌人说，“他们在开阔地带，怎么样都会打中的吧？猎枪你总该用过吧？不是一回事吗？”
“当然用过猎枪！”伊瓦洛特说。
“我可没有！”阿伦希诺急忙说，“我从没接触过这种东西！刀子都摸得少！”
“那我们就去杀了他们！”伊阿洛维娜死死盯着那三个人，“杀了这些侵略者！”
“疯了！”阿伦希诺惊恐地看着他们，“刚刚那些当兵的没死的时候你们不去，现在他们都死了你们要来逞英雄了？要我说，还是赶紧回去汇报，呼叫支援吧！”
两人一阵沉默。伊阿洛维娜说：“现在也不算晚。等他们回去了就真的晚了。”
阿伦希诺见劝不动这两人，双手抱在胸前来回踱着步，最终说：“那行，我在这等着，好随时接应你们。”
伊瓦洛特和伊阿洛维娜也不强求他，二人挎上枪从旁侧树林迂回到了这三个敌人的前面，在他们返回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敌人越来越近了，甚至能隐约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两人紧张地趴在路边的土坡上，躲在草丛中观察着路面。
“你害怕吗？”伊瓦洛特问伊阿洛维娜。
“当然怕。”伊阿洛维娜说话的时候仍目不转睛地看着路面，“怕也得上。”
她往下拉了拉眼罩：“来了。”
两人都拉好了枪栓。“走进了再打，不要浪费子弹。如果没能一下子把他们都杀了，我们就很危险了。”伊阿洛维娜叮嘱。
此时的她显得无比镇定，镇定到伊瓦洛特都有些害怕了。
敌人又近了一些。二人拉好枪栓，静静等待着。他们从来没有杀过人却要去伏击刚从战场上杀完人下来的敌人，像是温顺的兔子打算伏击豺狼。
敌人又近了一些。一个老兵带着两个年轻人，最小的那个甚至还不如他们大，看上去也就和伊卡斯特一般年纪。这个年纪的人应该在学校里的，为什么来侵略他们的国家呢？
敌人又近了一些。这会离他们不到二十米，他们说话的声音清晰可见。虽然听不懂，但可以看出是那个老兵在向两个年轻人传授技巧。“打吧。”伊瓦洛维娜说，“你先开枪。”
伊瓦洛特扣动了扳机，子弹冲向敌人，那个老兵和更年轻一点的年轻人当场死亡，剩下的一个人慌忙滚到了路边的水沟里，按着钢盔观察情况。伊瓦洛特本想继续向他扫射的，但是冲锋枪的后坐力超乎他的想象，第一次用冲锋枪的他还不适应，后面的子弹全从那个士兵头上飘过。当他再次瞄准的时候，那个人已经隐藏好了。
“该死！”伊瓦洛特狠狠地砸了一下地板，“都怪我！”
“别分心！”伊阿洛维娜叮嘱他。瑞雅玛伊士兵探出头准备用步枪还击，伊阿洛维娜开了两枪，全部打在了他面前的地面上。虽然没有命中，但还是将对方压了回去。僵持了一会，对方很快地探出身子向他们的地方开了一枪，子弹擦着伊阿洛维娜的手臂飞过，差几厘米就打中她了。她开枪还击，但也被对方躲过。
瑞雅玛伊士兵见二人处在一个优势的地形上，也没有贸然开枪，转而扔来了一个手榴弹。伊瓦洛特眼疾手快，一脚蹬开了伊阿洛维娜，自己往反方向一滚。手榴弹爆炸掀起泥土，几块石头砸到了伊瓦洛特的后背，他咬着袖子才没让自己叫出声。
那个士兵探出头想看看效果，这次被伊阿洛维娜抬手击毙了。
“真准！”伊瓦洛特赞叹。
“别说了，快来帮帮我！”伊阿洛维娜痛苦地说。伊瓦洛特看见伊阿洛维娜双手捂着右腿小腿，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涌出，那把刚刚杀过人的手枪安静地躺在手边的地上。伊瓦洛特慌了神，手脚并用地爬向伊阿洛维娜。伊阿洛维娜指了指自己的药袋，伊瓦洛特会意，急忙爬了过去。
伊瓦洛特在药袋里一阵翻找，双手完全不受控制的不停颤抖，最终他索性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出来，拿起一卷纱布，半天撕不开外面的纸包，最终用牙咬开了。
伊阿洛维娜见他紧张，反过来安慰他：“别慌，别慌，死不了。”
伊瓦洛特包扎好了她的伤口，又擦了擦她脸上的汗，焦急地问：“怎么样？”
“除了疼没什么。”伊阿洛维娜还挤出了一个笑容，“爆炸掀起石头砸到了，看把你急的！”
“我当然着急！”伊瓦洛特紧紧攥着伊阿洛维娜的手，“我可不能失去你！”
“还好你踢了我一脚。”伊阿洛维娜心有余悸地说，“扶我起来，下去看看。”
伊瓦洛特扶着伊阿洛维娜坐起来，又把药品都收拾好，两人互相搀扶着到了道路上。伊阿洛维娜的伤口并不严重，简单包扎以后她可以在伊瓦洛特的搀扶下拄着树枝走路。
“你刚刚打他的时候，腿上已经受伤了？”
“那当然。我开枪不是在他扔那玩意之后吗？”
伊瓦洛特看了眼她腿上的绷带，又看了看伊阿洛维娜，打心底佩服她的镇定：“那还挺准的。我要是受伤了，估计没法沉住气瞄准。”
“我要是杀不了他，我们都挺危险的。”伊阿洛维娜突然指了指自己的独眼，开玩笑，“这更方便瞄准。”
伊瓦洛特实在笑不出来。伊阿洛维娜见他没笑，伸手在他腰间挠了两下，“干嘛？高兴点！我们刚刚杀了三个敌人！”
“差点没命。”
“那不是没死吗！”伊阿洛维娜很乐观地说，“怕死不就和阿伦希诺一样不来了。再说，他们可是受过训练的，我们初次交手就有这样的成果，应该高兴才是——你看这是什么？”
老兵身上有三个弹孔，倒在血泊中，他身边一把带有瞄准镜的步枪。“这是所谓的‘狙击枪’？”
“是吧。”伊瓦洛特将枪捡起来仔细端详，“我也没见过，只是听说过。”
“我还挺喜欢这个的，我们自己留着吧。”
“你会用？”伊瓦洛特有些惊讶地看着伊阿洛维娜。
“这长得和猎枪差不多，应该没有冲锋枪难用吧？”伊阿洛维娜接过枪掂了掂，“也不重。”
伊阿洛维娜又在老兵身上摸了摸，找出了一包子弹。“我们把这个拿走吧，就当是战利品。多的我们也带不走。”
话是这么说，两人还是在这三个瑞雅玛伊人身上找出了他们的士兵证，还有手表、戒指、银烟盒等等，都装在伊阿洛维娜的药袋里，由伊瓦洛特背着。
“可真沉。”伊瓦洛特往肩上掼了掼药袋。
“这年轻人还是个诗人。”伊阿洛维娜从他身上找出了一个笔记本，随便翻开一页给伊瓦洛特看，“你看，字写的这么漂亮，又有长有短的，应该是诗。”
他们都看不懂瑞雅玛伊的文字，但伊瓦洛特隐约觉得这可能是个重要情报，就将本子也收了起来。一阵搜刮之后，他们穿过村庄往回走，本想看看还有没有在交战中幸存的己方士兵，但一个都没有。
路上遇到了苦苦等待的阿伦希诺。见他们来了，阿伦希诺赶忙从藏身处出来：“你们没事吧？怎么去了这么久？啊，你受伤了！”
阿伦希诺走上来，在另一边扶着伊阿洛维娜，一只手抓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伊阿洛维娜感觉被冒犯到了，扭了扭身子躲开了阿伦希诺，“没事，不用你扶着。”
还不是看你受伤了，一片好心被误解！再说了，那身子还不知道被多少男人摸过，现在受伤了反而假装矜持！阿伦希诺想起了村民间的传言，愤懑地想。
路上三人鲜少交流，阿伦希诺一个人在后面慢慢走着，看着伊瓦洛特搀扶伊阿洛维娜。受了伤反而让伊阿洛维娜的步态更令人怜惜了，为什么伊瓦洛特可以扶着伊阿洛维娜呢？阿伦希诺妒火中烧。返回驻地之后，阿伦希诺自己回休息的地方去了，伊瓦洛特和伊阿洛维娜去团长那边提交了那三名士兵的士兵证，以及那个士兵的本子。
团长找来会瑞雅玛伊语的人分析这是什么情报。那个士兵看了几页，说：“就是普通日记。”
“不是情报？”团长和伊瓦洛特一起问。
“不是诗？”伊阿洛维娜问。
“都不是，就是日记而已，日期用文字写的，所以看起来不像日记。”士兵随手翻了一页，“要我念吗？‘亲爱的妈妈，这里比家乡暖和一点……’”
“不用了，省省吧。”团长挥挥手，“你去把这些内容全部翻译一下，叫点人和你一起，把翻译出来的东西抄送一份拿来给我。”
士兵敬了个礼，将日记本夹在腋下，推开门离去了。团长在他们缴获的其他东西里面翻看了一阵，确定没有有情报价值的东西之后，将它们都还给了二人。
“这把狙击枪，也是缴获的？”
伊阿洛维娜将狙击枪抱紧了。团长笑了笑，点了根烟：“没事没事，不缺你这把枪。你会用吗？会用就留着吧。不过子弹可要你们自己去找，我们不会给你们。”
“已经找到了不少呢！”伊瓦洛特指了指桌上摆着的子弹。
团长大笑起来：“你们挺好的，知道自己去找武器，不麻烦我们后勤处。去后勤处拿点吃的东西吧，他们会喜欢你们的。”
从军营回家的路上，伊阿洛维娜指了指自己的脚：“这还挺糟糕的。”
“很疼吗？”伊瓦洛特说着蹲下来想看看她的伤势。
“疼倒不是。”伊阿洛维娜拉起裤脚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白袜子。这是她从海军部领的，男款对于她而言有些大了，都可以穿到小腿。“这么好的棉袜子，就这样沾血了。我以前冬天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袜子穿。”
“我不是给你买过吗？”
“‘以前’说的当然是遇到你之前了。”伊阿洛维娜摸了摸袜子上已经凝固的血，“现在当然不缺袜子，但还觉得有些可惜。”
“我们刚刚杀了人，你却在可惜袜子。”伊瓦洛特半开玩笑地说。
“一码归一码。”伊阿洛维娜笑，“这又不挨着。”
伊瓦洛特停住了脚步，伊阿洛维娜往前走了几步，见伊瓦洛特不走，回过头疑惑地看他。
“你说，你到底有没有……”
“你想问我曾经有没有杀过人是吧？想问我这次是不是第一次杀人是吧？”
“嗯……”
“老实说，没有。”伊阿洛维娜说，“但是我杀过自己，没成——成了你也见不到我了。”
伊阿洛维娜的语气很轻松，但伊瓦洛特实在笑不出来。伊阿洛维娜突然大笑起来：“别傻站着了！快过来扶着我！拜托，我杀的可是侵略者！”
伊瓦洛特跑上前扶着伊阿洛维娜，小声说：“再怎么样，也是三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炸火车站的时候可不会想到那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打死村庄里那些士兵的时候可不会想到那是活生生的人。他们都跑到我们的国家来了，干嘛和他们客气？老实说，开前两枪的时候还是犹豫了，我也在想这可是在杀人；他的手榴弹扔过来的时候我下定了决心，今天不是我们死就是他死，而我们去本来就是为了杀掉他们，不是吗？不然我们去干什么？目送他们回去？伊瓦洛特，仁慈不要用错了地方。”
伊瓦洛特默默听着，默默点头。
伊阿洛维娜似乎在自言自语：“我原先以为做个医生就够了，但这些天看见那么多死的、伤的士兵，我觉得我们还可以做得更多，无论是救人，还是打敌人，我都想做的更多。”
那只独眼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坚定。
伊阿洛维娜腿上的伤使得她不方便行动，这些天便留在了家里，伊瓦洛特照顾着她。没有为军方打探情报的时候他们也不好意思去军队拿东西，只是吃着家里的存货。
“好东西吃惯了，吃土豆都有些没味儿了。”伊阿洛维娜用一把精致的小勺子搅着罐头里的肉酱，“这么好吃的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听说这东西放一个世纪都不会坏？”
“谁知道呢？还没有人把这东西放一个世纪吧？”伊瓦洛特开玩笑道。
伊阿洛维娜举起罐头仔细端详它的外包装：“这东西什么时候被发明的呢？如果第一个罐头到现在都没吃，得有一个世纪了吧？”
伊瓦洛特也不知道。他突然想到了父亲，虽然不明白他具体的研究领域，但研究历史的父亲应该会知道罐头的历史吧？他肯定知道罐头是什么时候被发明的。
“我感觉我好的差不多了。”伊阿洛维娜试着活动腿，“没伤到骨头，就是些弹片划的外伤，差不多了。”
她撩起裙摆，大喇喇地将腿伸到伊瓦洛特膝上。小腿上一道大约六七厘米的伤疤很是醒目。“你猜会不会留疤呢？”伊阿洛维娜半自言自语半问伊瓦洛特。
伊瓦洛特本想安慰她说“不会”的，但这个尺寸的伤口不留疤似乎也不太现实。见他不回答，伊阿洛维娜自己笑起来：“肯定会的。你说，我身上这伤疤还挺不少，眼睛上有，身上也有，现在腿上也来一个。我读到过一句话，‘身体残缺没有关系，只要灵魂不残缺就行’，但我感觉我的灵魂也不太完整。”
“你这都在说些什么啊？”伊瓦洛特摸不着头脑。
伊瓦洛维娜笑起来，用脚尖挑逗地蹭着伊瓦洛特的小腿：“你不会明白的。老实说，你看过的书是不是用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上学用的教材、平常看的低俗小说不算。”
“我也没怎么看过教材。”伊瓦洛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他以前从未因自己的不学无术而感到过惭愧，但自从认识了伊阿洛维娜之后，他发现伊阿洛维娜的见识非常广，对于草药、矿物的研究也很深，这样的对比让他感受深刻。
见他不好意思了，伊阿洛维娜有意调侃他：“我的书架有那么多本书，你一本都没看过吧？”
伊瓦洛特说不出话来，伊阿洛维娜捂着嘴笑。她用脚轻轻踢了踢伊瓦洛特：“你去军营一趟吧，墙角那些药，左边那袋的是退烧的，右边那袋的是防止感染的，记住了？记住了就拿去送给他们，再换点吃的回来。”
“我们直接去拿他们也会给我们吧？”
“白要人家的多不好意思！再说了，我们也是帮助他们打敌人。”伊阿洛维娜很骄傲地扬着头，“可不是谁都有我这样的制药水平！”
伊阿洛维娜的下颌精致完美，伊瓦洛特越过桌子亲了她一口：“那是当然！”
“真是！”伊阿洛维娜假装厌恶地推开他，“快去！”
很晚了，伊瓦洛特还没有回来。伊阿洛维娜有一点紧张，焦急地倚在窗口望着小路。当她决定亲自去一趟的时候，伊瓦洛特拎着一个布袋面色凝重地回来了。
伊阿洛维娜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拖着伤腿高兴地到门口迎接，不及伊瓦洛特进门就给了他一个拥抱，“可算回来了！怎么这么晚！我担心死了！”
“进屋再说吧。”伊瓦洛特回抱了伊阿洛维娜一下，很快放开了。
两人进了屋，伊瓦洛特将袋子放在桌上，金属碰撞声。
“是什么？”伊阿洛维娜翻着袋子。不用翻都知道是罐头，她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伊瓦洛特情绪低落又觉得不该直接问。她想等伊瓦洛特自己说。
“罐头。”伊瓦洛特坐在了床上，连鞋也没脱就躺下了。“不过有一些坏消息。”他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个小洞，什么时候该补一下了。
“坏消息？”伊阿洛维娜在旁边坐下，“什么坏消息？”
“西边卡拉特莫的情况很糟，就这几天，又有两座城市被敌人拿下了。虽然说都不是什么大城市，但……”
“这么快？”伊阿洛维娜感到震惊，“怎么会这么快？”
“听说有人投降了。”伊瓦洛特愤恨地坐了起来，在屋子里踱着步，又拍了一下桌子，袋子里的罐头都跳起来。
伊阿洛维娜感到吃惊，但她决定先安抚伊瓦洛特：“唉，别想这些了。累了？我去给你煮点吃的。”
“不用麻烦。”伊瓦洛特摆摆手，又指了指伊阿洛维娜的小腿，“我去煮吧，你好好休息。”
伊阿洛维娜没有争执，安安静静地回到床上坐着，看着伊瓦洛特起身到炉子前，看着他忙碌。投降，投降，为什么要投降？她想不明白。你们都没有血性的吗？布里卡亚的守军撤退了，德鲁普的守军撤退了，说是要保存实力，那就保存着吧；现在直接投降了，这也是保存实力吗？伊阿洛维娜实在想不通，莫顿人啊莫顿人，不是撤退就是投降，我们的血性、我们的骨气在哪里啊？
她伸手向被子，摸到了前几天缴获的狙击枪，冰凉的枪管让她心安。我可不会投降，我要用这个和敌人血战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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