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尼斯-瓦鲁法基斯（Yanis Varoufakis）在其职业生涯中戴过很多帽子： 经济学家、学者、政治家，甚至在 2015 年的动荡时期短暂担任过希腊财政部长。作为作家，他最近的著作是《技术封建主义（Technofuedalism）： 是什么扼杀了资本主义》。但很多人都忘了，早在2012年，他还帮助Valve研究过帽子——至少是 军团要塞2 中围绕帽子的市场。当时，瓦鲁法基斯是 Valve 的常驻经济学家，在开创如今主导 Steam、电子游戏以及某种程度上主导地球的数字市场方面发挥了作用。

瓦鲁法基斯在《技术封建主义》一书中指出，亚马逊和应用商店等数字市场已演变成算法驱动的领地，其存在的目的不是促进商业或竞争，而是改变行为，从所有为其生产商品的人身上榨取租金。其他人在工作，而大公司和平台却在收获。在这一点上，这已经是一个广为人知的事实，大多数人将其归因于晚期资本主义。瓦鲁法基斯认为，资本主义早已落入这一新体系的魔爪——我们现在正在与一只完全不同的猛兽搏斗。事实上，他认为亚马逊等公司提供的根本不是市场。

瓦鲁法基斯告诉 Aftermath："自古以来，我们拥有的每一件资本货物都是我们为了用它生产其他东西而生产出来的，无论是鱼竿、锤子、拖拉机，还是今天非常先进的工业机器人。云资本不是生产出来的生产资料。它的目的是改变我们的行为，取代Don Draper（译注：电视剧《广告狂人》中的主人公），取代市场。取而代之的是一台永远与你实时交互的机器，并将你从市场中抽离出来。"

瓦鲁法基斯认为，其真正的目的是为这些交易提供土地，并像过去的封建领主一样，让我们这些普通人在这件事上别无选择。你要么在亚马逊上销售你的产品，要么在 Spotify 上分享你的音乐，要么根据 YouTube 和 TikTok 不断变化的奇思妙想定制你的视频，要么你就到互联网上的冰天雪地里去吧。公司榨取租金，无论是在 App Store 和 Steam 征收 30% 的税，还是收集你的所有数据并将其出售给 YouTube、Facebook、Instagram 等平台的广告供应商，而你提供的内容正是这些平台的吸引力所在。

瓦鲁法基斯说："我意识到，当我在亚马逊网站上时，我并不在市场上。它看起来像一个市场，但它不是一个市场。它不具备市场的任何特征。而市场最重要的特征就是分散。你走进购物中心，你走进农贸市场，如果你和我走在一起，我们看到的是同样的产品。我们可以就此展开讨论。我们可以说'啊，这是垃圾'，我们不会买这些东西，或者说'这看起来很棒'。在亚马逊网站上我们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你和我无法交流。算法不允许我们这样做。它为你匹配特定的供应商，最大限度地从供应商那里获取更多的云租金。如果你和我在搜索框中输入同样的内容，我们得到的推荐结果却大相径庭，因为统计模型就是这样工作的。这就是算法的工作原理。“

瓦鲁法基斯认为，技术封建主义的更大型的上层建筑不可持续。一小撮公司保持着对这些算法的绝对控制，同时榨取与需求根本不相关的费用。

他说：“这些只是被保留的租金，因为苹果商店不需要付租金。运营成本微乎其微。”

因此，资金离开了收入的循环流动——在这种经济中，个人提供劳动，使企业能够生产商品和服务，个人然后获得收入，可以将收入用于商品和服务——并且不再使大多数人受益。瓦鲁法基斯说，依赖用户生成内容的游戏就是一个例子。Robloxes 之类的游戏可能会向少数人提供丰厚的回报，但大多数人却看不到自己的辛勤劳动的回报。

瓦鲁法基斯说：“有很多工作是没有报酬的，但它们被货币化（monetized）了。创造它们的人没有得到报酬。孩子们得到了一些钱，但与他们创造的价值相比，他们得到的微乎其微，因为他们实际上在构建云资本，而且他们没有工资。到目前为止，蒸汽机是由付工资的劳动力制造的。现在，所有的世界都是由无工资的劳动力制造的。这不是可持续的，即使这项工作是自愿提供的。它仍然是一项工作，而且是一项有技能的工作，如果不得到报酬，这个孩子将没有足够的钱上大学。那个孩子将没有足够的钱在沃尔玛买东西。那个孩子将没有足够的钱去看电影。所以这影响了其他经济。”

瓦鲁法基斯承认，他在为技术封建主义的崛起铺平道路方面发挥了作用，技术封建主义摧毁了已经很糟糕的资本主义，并在其废墟上建立了更糟糕的东西。在 Valve 公司，他研究了 Steam 当时在萌芽状态的社区市场，这些市场自那时起已经演变成游戏领域最有影响力的市场之一。如果没有 军团要塞2 的帽子和 反恐精英 的刀——更不用说Steam强大的算法——你永远不会在 Roblox 和 堡垒之夜 等游戏中看到由现实的金钱支持的商店，也不会看到 Facebook 摇摇欲坠的元宇宙野心，也不会看到其他许多平台为货币化努力。但在瓦鲁法基斯在 Valve 工作的那段时间里，从他的角度来看，这一切都源于一种必要性。

他说：“有些人指责我和其他人过度将游戏商品化（commodification），并引入了商店和进行交易的能力。我的担心是，如果你不这样做，[用户]就会把它带出去，然后就完全无法监管了。所以一直很难在商品化和外部选择之间保持平衡，我称之为外部选择。如果你不商品化，那么商品化就会逃出社区——如果你愿意的话——的城墙，然后你将完全无法控制它。这是一个很大的困境。”

这对于许多游戏来说都是正确的，无论是 堡垒之夜 中的V-Bucks骗局，还是在瓦鲁法基斯离开 Valve 之后出现的 反恐精英 皮肤赌博的兴起，后者演变成一个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售后市场，直到 Valve 迫于压力对其进行监管，第一次是在2016年，然后是在2023年，因为这种做法再次兴起，特别是在内容创作者之中。

瓦鲁法基斯在 Valve 工作期间研究市场，以避免这些（诚然非常有利可图的）最坏情况，并确保稳定。

瓦鲁法基斯说：“我的重点项目是研究经济——弄清楚它的动态，弄清楚什么决定价格，什么决定收入分配。这是一个稳定的经济吗？我们担心它会崩溃，担心这些艺术品的价格会突然出现某种泡沫，然后突然爆炸——如果真的爆炸了，很多人就会离开这个社区，这可能会损害公司的利益，也会惹恼很多人，甚至导致很多人蒙受巨大的经济损失。……我基本上是在强调经济是如何运作的，然后在建议方面，我可以告诉你我在保密协议允许范围内能说的是，它与货币化有关。货币化的最佳策略是什么，既不会失去玩游戏的乐趣，也不会过度商品化？”

例如，这涉及了解某些物品为何会成为货币的功能——为什么玩家可能保留一顶帽子，不是为了它本身，而是作为交换手段。这些发现也促成了另一个项目，瓦鲁法基斯对该项目从未面世感到失望。

"我曾研究如何利用 Valve 生态系统创建预测市场，"他说，"你可以利用在那里互动的1亿人，从根本上改进经济预测专家对美国经济、全球经济、利率、增长率等的预测。因为就像 Reddit 一样，你可以从如此庞大的聪明的人群互动库中众包大量信息，并在电子游戏中创建游戏，比如说，如果你预测下个月的通货膨胀率比美联储更准确，你就可以获得布朗尼积分（译注：俚语，指某人做得很好或说得对时赢得的积分或好处）或信用积分。“

瓦鲁法基斯认为，如果做得正确，Valve可以比现在更上一层楼。

瓦鲁法基斯说：“我的建议是：既然社区内已经出现了一种经济，那么您可以将社区内的经济与社区外的经济联系起来——而且要以游戏的方式进行，这样既能创造乐趣，同时还能获得一些有用的统计数据。我相信，如果这样做，Valve将能够为美国经济或全球经济提供比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或高盛更好的宏观经济预测。”

瓦鲁法基斯谨慎地评定了 Steam 最终走向的不同结局：规模更大，利润更高，但同时也无情地将游戏和游戏中的物品作为商品，而不是其他的可能。

他说：“我只能说，它已经不像（当时）对我来说那么有趣了。它的发展方式让它变得不那么有趣了，我对它最终不得不走这条路感到有些遗憾。商品化赢了。商品化破坏了其中的重要价值，但这就是商品化的结果。”

尽管如此，瓦鲁法基斯并没有因为 Steam 在技术封建主义的发展过程中扮演的角色而责怪他在 Valve 工作过的同事。他认为，技术封建主义就像之前的资本主义一样，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问题。瓦鲁法基斯认为，正如国王、领主和农民并没有刻意追求发明最终演变为晚期资本主义的东西一样，Valve 公司一开始并没有考虑到与当前数字环境相似的东西。

"我在 Valve 遇到的那些真正在编程和设计这些游戏的人都只是游戏玩家。他们只是喜欢玩游戏，想创造更好的游戏。他们并不想创造技术至上主义。......但是，一旦特定工艺品的稀缺性形成了一个准市场，而这个准市场又为套利提供了机会，并且这种套利可以由个人（而非公司）进行货币化，公司就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它无意中在参与者中创造了新的利润驱动力和新的租金榨取驱动力。然后，要么[公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整个事情流到外面，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要么就试图[控制它]。"

但是，公司无意为之并不意味着可以免除责任。

瓦鲁法基斯说："但是，一旦[公司开始试图实施控制]，你就会一头扎进我现在认为的技术封建主义之中。你成了问题的一部分，就像 18 世纪末 19 世纪初每个人都参与创造资本主义一样。如果你[在当时]找两个人，向他们描述贝莱德、先锋和高盛，并说'你愿意生活在一个有这些公司的世界吗'，他们会说'不，不，不，不'。但他们每个人都参与了这个世界的创造。”

现在的问题是，人们如何才能建立一个更好的体系。瓦鲁法基斯希望看到对控制互联网的大公司征收 "云税"，以及政府强制公司将其30%的股份存入一个公共基金，该基金的红利将以基本收入的形式分配给公众。但是，我们还远远没有达到公司或政府同意这样做的程度。因此，我们必须开始工作。

瓦鲁法基斯说："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政治。我不想这么说，因为我不喜欢政治。竞选让我感到厌烦而且无法忍受。它恶毒并且十分糟糕。但有一件事我们必须去做，就像倒垃圾一样。因为市场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市场已经被云资本篡夺了......我们控制着我们所有的社区和社会，而且我们要做到这一点。我希望我们能以民主的方式实现这一点——通过'民主'必须回归民主的老式理念。我们所说的’民主‘并不是民主的一部分。这是一种没有'民主'的专制，自称民主。这是一项艰巨的工作，但你知道吗？别无选择。"

本文翻译自 Aftermath 对 Yanis Varoufakis 的采访，作者是 Nathan Grayson。 在重轻的游戏帝国系列博客的Valve（下）里也提到了这老哥。 如有侵权，请与我联系，我会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