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形的吹奏者

1937年的一天，奥古斯特·德雷斯接到了霍华德·旺德莱的一封书信，内容是洛夫克拉夫特的死讯。德雷斯坐在铁道边的凳子上读了信，然后开始思考如何把自己好友兼导师的作品留存下去。

洛夫克拉夫特绝非算得上畅销作家。在他生前，从未有主流出版机构出版过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集。德雷斯游说了几家大型出版公司，但都吃了闭门羹，没有人对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怪奇作家有兴趣。求人不如求己，经过与多纳德·旺德莱的商讨，两人决定创办一家专注于洛夫克拉夫特的小型出版社。德雷斯从自己的建房贷款里出了一笔钱，旺德莱补上了部分资金，两人的出版事业就这么开始了。出版社名叫阿卡姆之屋，它将在整个怪奇文学史上画下浓重的一笔。

阿卡姆之屋的第一项产品当然是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两人精心遴选了篇目，选入了洛夫克拉夫特大部分的经典作品，德雷斯撰写了导读。为了缓解资金困难，德雷斯采取了预售制，在《诡丽幻谭》、《出版人周刊》等平台投放了广告。该书预售价3.5美元，通贩价5美元，共收到了150份预订。出于便利性和经济原因，德雷斯选择了同在威斯康辛州的乔治·班塔公司（George Banta Company）作为生产伙伴。这家公司创办于1901年，于2006年被收购，它与阿卡姆之屋的合作关系持续了数十年。

1939年，首部洛夫克拉夫特小说集《异乡人与其他故事（The Outsider and Others）》正式出版，印量1268本，封面由纸浆杂志黄金时代的著名插画师维吉尔·芬雷（Virgil Finlay）绘制。《异乡人与其他故事》如今是怪奇文学界公认的珍本书，根据我见过的一些藏书人笔记，其历史最高价至少达到过一万三千美元。但在当时，这本书的销售状况颇为惨淡，花了整整四年时间才卖完库存。一方面，很多读者认为洛夫克拉夫特并非当红作家，书本售价过高；另一方面，《异乡人与其他故事》厚达553页的体量在同类型市场中显得异类，当时的读者更习惯于250-300页的短篇小说集。事实上，阿卡姆之屋后来的产品也大多遵循了这个标准。

但是，德雷斯始终相信存在一个能够让阿卡姆之屋立足的细分市场。1941年，阿卡姆之屋出版了第二本书籍《黑暗中的某人》（Someone in the Dark），收录了德雷斯于1932年至1941年间发表在《诡丽幻谭》上的一些怪奇作品。德雷斯起初并不打算出版其他作者的作品，但他意识到扩大出版范围有助于维持阿卡姆之屋的曝光度和日常运营。后续几年中，阿卡姆之屋陆续出版了克拉克·史密斯、罗伯特·霍华德、弗兰克·郎等作者的作品，事实上这也是德雷斯资助环洛圈友人的一种方式。

德雷斯此前几乎没有出版方面的经验，而旺德莱又马上需要履行兵役，工作几乎都压在了他的肩膀上。德雷斯必须从头开始学习出版相关业务，探索出最适合自家产品的价格、印量和营销策略，为阿卡姆之屋后续的发展奠定基础。

到了1944年，阿卡姆之屋已经初步站稳脚跟，德雷斯认为可以进一步扩大业务。除了环洛圈友人，早期的阿卡姆之屋倾向于与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邓萨尼勋爵、雷·布拉德伯里这样的成熟作家合作。此外，德雷斯也会再版威廉·霍普·霍奇森、谢里丹·勒法努这样的古典名家。威斯康辛州画家弗兰克·阿特帕提尔（Frank Utpatel）为阿卡姆之屋绘制了的品牌logo，1944年出版的《眼睛和手指》（The Eye and the Finger）是第一本带有阿卡姆之屋标识的书籍。

1945年，阿卡姆之屋再推出了两个新的子品牌：“迈克洛夫特与摩兰（Mycroft & Moran）”，出版福尔摩斯式的侦探小说，logo由罗纳德·克莱因（Ronald Clyne）设计，名称来自福尔摩斯小说中的著名人物；“斯坦顿与李（Stanton & Lee）”，主要出版漫画，logo由霍华德·旺德莱设计，名称来自德雷斯的两个朋友。1948年，阿卡姆之屋出版了第一本带插图的书籍：超自然侦探小说家西伯里·奎恩（Seabury Quinn）的圣诞节怪诞小说《路》（Roads）。同年，杂志《阿卡姆试阅》（The Arkham Sampler）创刊。不过，这份杂志的运营情况十分糟糕，发行不到一年便停刊了。

阿卡姆之屋的头十年可谓茁壮成长的十年，一个侧面例证是阿卡姆之屋商品的二手行情开始节节攀升，原价3美元5美元的书籍二手价可达100-300美元。《异乡人与其他故事》预售期间曾有一人写信给德雷斯声称高达3.5美元的预售价难以接受，但他很快就不得不以25美元的价格才能买到这本书。

阿卡姆之屋的成功催生出了一批模仿者，而德雷斯坚持自主的运营策略也招来了许多嫉妒和诽谤。有人造谣阿卡姆之屋的服务态度十分恶劣，还有人污蔑德雷斯通过洛夫克拉夫特的文学遗产中饱私囊。事实上，阿卡姆之屋的财务情况颇为困窘，连全职工都请不起，库房甚至是以德雷斯的私人住宅充当。当然大众对事实并无兴趣，阿卡姆之屋将带着这些流言蜚语走过第二个和第三个十年。

临近50年代，战争带来的纸张短缺、电视机的普及等多种原因宣告了纸浆杂志黄金时代的终结。读者对幻想小说的兴趣进入低谷，阿卡姆之屋相应地转入业务收缩期。50年代中后期，阿卡姆之屋试图恢复业务。但此时的生产成本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德雷斯不得不把单价从3美元提高到3.5或4美元，部分书籍甚至提高到了7.5美元。这样的结果就是顾客大量流逝。据德雷斯估算，此前阿卡姆之屋的新商品每次都能收到400-600份预订，提价后预订量下降到了一两百。查看阿卡姆之屋的出版目录，整个50年代只出版了16本出版物，其中还有6本的作者是德雷斯本人[注]。对比40年代33本书籍+8期杂志的出版量，可以看出此时阿卡姆之屋的业务状况有明显下滑。

注：两个子品牌的出品量本身很少，且德雷斯个人色彩极重，缺乏参考价值，因此全文皆不计入。

进入60年代，新一代读者燃起了对洛夫克拉夫特和罗伯特·霍华德的兴趣，这给了阿卡姆之屋起死回生的机会。从1963年开始，阿卡姆之屋相继出版了3本新装洛夫克拉夫特小说集：《敦威治恐怖事件与其他故事》（The Dunwich Horror and Others，1963）、《疯狂山脉与其他小说》（At the Mountains of Madness and Other Novels，1964）、《大衮与其他惊骇故事》（Dagon and Other Macabre Tales，1965）。由于版权原因，《蜡像馆惊魂与其他修订故事》（The Horror in the Museum Other Revisions）到1970年才得以面世。算上80年代的修订本，4本书籍的平均再版次数达到十次左右，这在阿卡姆之屋的产品线中是绝无仅有的。由于《异乡人与其他故事》价值高昂、存世不多，它们事实上构成了后世所有洛夫克拉夫特小说集的文本基础，是阿卡姆之屋历史上最重要的产品之一。

60年代的阿卡姆之屋状况显然比50年代的时候得到了极大改善。首先，业务量出现了明显的提升，阿卡姆之屋在60年代共出版了47本书籍。其次，德雷斯开始有意发掘和培养新一代作者，譬如拉姆齐·坎贝尔、布莱恩·拉姆利、约瑟夫·布伦南等等，出版对象不再局限于环洛圈友人或者成名作家。这都说明阿卡姆之屋的抗风险能力得到了提升。

1962年出版的《黑暗之念，黑暗之心》（Dark Mind，Dark Heart）是阿卡姆之屋第一本“新作家”小说集，值得注意的是其中第一次收录了布莱恩·拉姆利的作品，当时拉姆利的年纪仅有16岁。这一时期的阿卡姆之屋甚至还有余力创办了一份新的杂志《阿卡姆收藏家》（The Arkham Collector）。

作为洛夫克拉夫特的主要代理人，德雷斯在克苏鲁神话的推广上可谓居功甚广。1958年出版的《克苏鲁的面具》（The Mask of Cthulhu）和1962年出版的《克苏鲁迷踪》（The Trails of Cthulhu）收录了德雷斯早期的克苏鲁神话作品，成为了克苏鲁神话发展初期的范本。

作为德雷斯这一时期发掘的新人，当代恐怖大师拉姆齐·坎贝尔以克苏鲁神话创作为跳板踏入文学界。阿卡姆之屋在1964年出版了他第一本小说集《湖中栖物语与其他可厌的居民》（The Inhabitant of the Lake and Less Welcome Tenants）。也有科林·威尔森这样起初对洛夫克拉夫特抱有批判态度的人士。德雷斯与其进行了长期的书信往来，部分改变了其对洛夫克拉夫特的观点。阿卡姆之屋在1964年出版了他的小说《心灵寄生虫》（The Mind Parasites），一些评论家认为这是最具哲学意味的克苏鲁神话作品之一。最后，德雷斯在1969年编辑出版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克苏鲁神话小说集》（Tales of the Cthulhu Mythos）。这是第一本以克苏鲁神话为主题的小说集，标志着克苏鲁神话体系框架的正式定型。

随后，阿卡姆之屋迎来了最大的转折点，因为它的掌舵者即将走到生命的终点。在最后的时光里，德雷斯依旧勤勉地投入到编辑工作当中，出版了几本重要的书籍。譬如1971年出版的克拉克·A·史密斯《诗选》（Selected Poems），乔希声称：“如果世上还有公道可言，（这本书）会确立史密斯在本世纪美国诗人中的领导地位。”其他值得注意的还有史密斯的第六本小说集《异次元》（Other Dimensions，1970）、斯普拉格·迪·康普的诗集《恶魔和恐龙》（Demons and Dinosaurs，1970）和多纳德·西德尼-弗赖尔的诗集《亚特兰蒂斯的歌谣与十四行诗》（Songs and Sonnet Atlantean，19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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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7月4日德雷斯去世，阿卡姆之屋进入了新的历史阶段。德雷斯生前曾认为阿卡姆之屋的存活时间不会比自己长上多少，但德雷斯的继任者显然不打算这一预见成真。德雷斯死后，旺德莱暂时主持阿卡姆之屋的日常运营。但由于和德雷斯的继承人产生了激烈矛盾，旺德莱很快就脱离了阿卡姆之屋，由年轻的罗德里克·门格（Roderic Meng）接任主编之位。这个年轻人清理完成了部分德雷斯遗留的工作，任期内主要主持了6本小说的出版工作。不知是否巧合，这6本小说的前3本作者是黄金年代的成名作家，后3本则是新生代作家，颇有一种新旧交替的意味。

1975年是非常热闹的一年。这一年，斯普拉格·迪康普发表了第一本学术性洛夫克拉夫特传记《洛夫克拉夫特：传记》（Lovecraft：A Biography），学术先驱威利斯·康诺弗出版了包含大量第一手资料的《最后的洛夫克拉夫特》（Lovecraft at Last）。同样是这一年，詹姆斯·特纳（James Turner）接替罗德里克·门格，成为阿卡姆之屋最具争议性的主编。

特纳执掌阿卡姆之屋的时间几乎和德雷斯一样长。他上任后首先协助弗兰克·郎完成并出版了回忆录《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暗夜中的入梦者》（Howard Philips Lovecraft：Dreamer On the Nightside），用以对抗迪·康普对洛夫克拉夫特的负面描绘。同一时期，阿卡姆之屋出版了著名克苏鲁神话小说集《蠕虫之屋》（The House of the Worm），作者加里·迈尔（Gary Myer）同样是德雷斯发掘的新秀之一。特纳继续清理德雷斯时期遗留的手稿，在1975年连续推出了多本19世纪至20世纪初的经典作品，其后阿卡姆屋就再也没有出版过古典恐怖小说。

特纳的第一项重大工作是完成洛夫克拉夫特书信选的出版。德雷斯和旺德莱原计划以三卷本出版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前两本是小说集，即《异乡人与其他故事》和《翻越睡梦之墙》（1943年），第三本原计划是书信选。但德雷斯发现即便经过重重遴选，一本的篇幅也远远不足，书信集最终扩充到了五本。德雷斯生前出版了前三本，后两本由特纳在1976年出版。需要注意的是，这五本书信选有大量删改，参考价值不如乔希编校的书信集系列。

70年代阿卡姆之屋共出版书籍46本，总体特点是出版的类型和合作作家持续扩张，但重心始终保持在怪奇恐怖领域。这一时期值得关注的书籍还包括：坎贝尔编选的《克苏鲁神话新编》（The New Tales of Cthulhu Mythos，1980）、克拉克·史密斯的《黑书》（The Black Book）[注]、理查德·提尔尼的《诗集》（Collected Poems）和迪康普的论文集《文学界的剑客与巫师》（Literary Swordmen and Sorcerers）等等。

注：这是一本非常独特的书籍，内容是史密斯生前的创作笔记。这是阿卡姆之屋第一本平装书籍，特纳认为如此小众的产品不值得采用精装规格生产，但此举却引发了一些老顾客的不满。

80年代中期，特纳开始协助乔希展开洛夫克拉夫特小说文本校勘工程。在过去的数十年中，阿卡姆之屋的洛夫克拉夫特小说集积累了数千处文本错误。乔希耗时数年对这些错误进行了修订，工作成果由阿卡姆之屋在1984-1989年间出版，即为人熟知四卷洛夫克拉夫特小说定本。这项工作无疑是特纳任期内最重要的成果。

阿卡姆之屋在80年代共出版了书籍25本。这一时期，特纳依旧在出版大卫·凯斯（David Case）、巴兹尔·库珀（Basil Copper）、拉塞尔·柯克（Russell Kirk）等新生代怪奇作家的作品，更有史密斯精选集《亚威隆尼的密会》（A Rendezvous in Averoigne，1989）这样的怪奇大菜，但阿卡姆之屋的出版方向确实正在悄然改变，布鲁斯·斯特林、J·G·巴拉德等科幻作家的作品在出版目录中渐渐多了起来。

90年代的阿卡姆之屋彻底转向了科幻小说领域。这一时期，阿卡姆之屋出版了18本书籍，除去两本非小说，剩下的16本中足有9本是科幻类型。这些科幻作品集大都获得了科幻领域读者的接受，但阿卡姆之屋的传统读者群只能受到冷落。在这十年中他们只得到了坎贝尔的《与恐怖独处》（Alone with the Horrors，1993）、一本全新的克苏鲁神话作品集《克苏鲁2000》和一本德雷斯时期就开始构思的洛夫克拉夫特杂文集（1995）。我们很难评价这一转变的对错。随着70、80年代的恐怖文化盛行，这一领域的商业价值急剧上升。阿卡姆之屋作为资本有限的小型公司，难以和大型出版社争抢史蒂芬·金之类的当红作家，这可能是促使特纳进行转变的根本原因。总而言之，这种状况让老顾客们极为不满，最终特纳于1997年被德雷斯的女儿埃普丽尔·德雷斯（April Derleth）解雇了。

特纳的继任者是皮特·鲁珀（Peter Ruber）。他将出版方向转回正统，于1998年出版了罗伯特·布洛克的小说集《月之花》（Flowers from the Moon）。鲁珀同时也涉足非小说领域，出版了《洛夫克拉夫特回忆录》（Lovecraft Remembered，1998）、克拉克·史密斯《书信选》（Selected Letters，2003）等重要书籍。鲁珀在2009年结束了自己的职责，出版人乔治·范登堡（George Vanderburgh）和罗伯特·温伯格（Robert Weinberg）接任。但由于资金匮乏，两人在任期间基本没有建树。2011年埃普丽尔·德雷斯去世，两人与阿卡姆之屋的工作合同解除，埃普丽尔的两个孩子丹妮尔·德雷斯（Danielle Derleth）和达蒙·德雷斯（Damon Derleth）接管了阿卡姆之屋。

2010年后，阿卡姆之屋基本进入了假死状态。毫无疑问，当今的商业环境和读者品味都与数十年前大相径庭。在这个趋向于垄断性的时代，阿卡姆之屋这样的小型出版机构或许也难以适应现在的商业规则。阿卡姆之屋跟主流的大型出版集团比起来，就像是太阳旁边的只微小星辰。但纵观历史，正是许多这样的微小星辰照亮了克苏鲁神话乃至怪奇文学这片不大的天空。小型出版机构对圈子发展的贡献和推动作用是个值得关注的话题。

除了阿卡姆之屋以外，还有许多名字值得被我们记住，包括但不限于：Necronomicon Press、Hippocampus Press、Mythos Books、Fedogan & Bremer、Eldersign Press、Celaeno Press、Witch House Books、Armitage House、Ulthar Press、Tsathoggua Press等等。它们有的幸运地延续到了今天，有的迅速湮灭在时间的长河中，将来有机会再行介绍。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