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诗人维索茨基所写的《大地之歌》，曾被计划用作动画电影《风之谷》的片尾曲，尽管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实际采用，但这段词展现出了《风之谷》的背景，一个苍凉萧索、满目疮痍的世界。说起很多人对宫崎骏作品的印象，首先想到的可能是瑰丽的幻想世界、清新明亮的色彩和温馨治愈的故事，不过在吉卜力的原点《风之谷》里，漫天的黄沙、喷发瘴气的森林、愤怒的虫群和戴着防毒面罩的人们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1978年，日本第一本报导动画的杂志《ANIMAGE》创刊时借调了一名编辑来帮忙，名叫铃木敏夫，他就是日后将长期担任吉卜力电影制作人，与宫崎骏、高畑勋被并称为吉卜力三驾马车的人。

他被调去《ANIMAGE》后负责的是怀旧名作单元，而首次采访的目标就是制作了《太阳王子霍尔斯的大冒险》的高畑勋与宫崎骏。初次的采访因为宫、高二人的古怪性格并不顺利，不过在第二年，宫崎骏监督的《鲁邦三世：卡里奥斯特罗之城》上映了，虽然票房成绩不佳，但铃木感受到了这部作品的独特魅力，并借此契机又与宫崎熟络起来。而到后来，宫崎骏甚至会和他一起讨论电影企划。

逐渐地，《风之谷》的雏形在宫崎的脑海中形成了，铃木也开始推动这项企划，但是在会议上直接遭到了负责人的否决“连原作都没有，想拍电影简直痴人说梦。”宫崎相当沮丧，不过铃木想到一个妙计，他说服了宫崎先将故事以漫画的形式连载，等积累一定人气再将其拍成电影。就这样，1982年，宫崎骏开始了《风之谷》漫画连载，然后开始着手制作动画，中间还发生了庵野秀明来画巨神兵这样的趣事。

1984年上映的动画电影《风之谷》以独特的世界观和对环境污染问题的关注成为了话题作品，票房也大获成功，宫崎骏、铃木敏夫与高田勋三人也决定成立工作室来制作下一个作品。尽管动画两年就做完了，但《风之谷》的漫画却一直断断续续连载到1994年才完结，而这期间宫崎骏还创作了《天空之城》、《龙猫》、《魔女宅急便》和《红猪》等多部脍炙人口的作品，不过从时间这个维度上也可以看到《风之谷》漫画在宫崎骏作品中的独特地位。

本文就想将目光聚焦于这部在访谈中被宫崎骏说是带着焦虑和愤怒开始创作的残酷的黑暗史诗。（顺带一提，想补漫画的话推荐用平板或者电脑看，因为画和文字的密度比较高，用手机看可能比较费力。）

《风之谷》动画的剧情大体跟漫画的前两卷相似，不过漫画总共有七卷，篇幅所限，许多风之谷世界的设定在电影版中都没有展开，例如土鬼诸侯国这个与多鲁美奇亚抗衡的势力在电影中都没有登场，而巨神兵在漫画中也是后期以完全体的形象出现，不过漫画与动画的起点是一样的。

在这样一个末日背景下，整个生态系统变得富有“攻击性”，自然与人的矛盾变得空前剧烈，森林展现它出无情的一面，时时刻刻挤压着人类的活动空间，而生存环境的不断恶化又导致人类内部的争斗和掠夺。在开篇第一页，简单的背景介绍中就将人与人、人与自然的矛盾植入读者心中，定下了故事的灰暗基调，同时作者对科技的悲观态度也在此埋下了伏笔。

被青草爬满的机器人遗迹、残存的飞船废墟、失落的隐秘神庙，这些场景似乎都有一种独特的美感，一种毁灭的美感，它们昭示着旧世界的荣耀与灿烂，但到千年以后这些过去的光辉都已成为尘土，只剩下繁盛过后的荒芜。不过在这毁灭过后，随着时间的缓缓流转，一切又慢慢化为绿色，生命似乎又重回大地。

尽管如此，风之谷世界的人们还是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种下的作物都因为土地被污染难有收成，喷发着瘴气的腐海又不断地扩大。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多鲁美奇亚王国向土鬼发起了攻击，这也是故事的大背景。

后启示录世界的另一个妙处就体现出来了，一个可以充分展现想象力，容纳各种迥异设定和冲突的广阔舞台。多鲁美奇亚王国的体制类似欧洲中世纪的封建王国，士兵都以骑士形象登场，他们的工业水平也比较高，武器和盔甲都更加精良，还有着大型运输机这样的设备。同时多鲁美奇亚王国与风之谷这样的小国有着盟约，即他们打仗时这些小国或部族也要派出族长一同参战，主角娜乌西卡正是代替卧病在床的父亲踏上了征途。

他们的目标土鬼诸侯国则是一个以神权主导的国家，他们以眼睛作为标志，神圣皇帝和僧会作为国家的宗教和政治领袖，而下面的各个部族都有“上人”作为部族的首领。尽管他们工业实力不如多鲁美奇亚，但他们与古代文明遗迹地理上更接近，掌握了很多古代流传下来的生物改造技术。

而娜乌西卡所在的风之谷则位于腐海边陲，长期与腐海的接触让这里的居民都懂得如何与腐海相处，他们运用风的力量抵抗腐海的侵袭。而相对与世隔的地理环境让风之谷成为了灰暗世界中的桃源，造就了此地居民善良、开朗的性格。世界观的设定赋予人物性格以合理性，在这样一个灰暗绝望的世界里，娜乌西卡明亮的性格因为风之谷的存在而不让人感到突兀，她热爱自然，并掌握着很多沟通自然的方法也来源于此。

如果观察另一个主要角色库夏娜，出身于多鲁美奇亚的她对自然就没什么敬畏之心，这也是一方面多鲁美奇亚的地理位置远离腐海，另一方面他们是个工业国家，追求技术的发展，更想改造自然。长在帝王家，从小就要面对阴谋与争斗也让库夏娜比娜乌西卡现实得多，冷酷得多。宫崎骏在谈到脚本创作的访谈里提过一个比喻，做电影就像装饰圣诞树一样，光把所有好看的饰品挂在一起怎么行呢，先要有结实笔直的树干，开出来的枝叶才会繁茂，闪闪亮亮的小玩意才挂得上去。而在《风之谷》里也是一样，从这两个角色的设定与世界观的结合就能体现出作品的整体性，世界观设定、故事和人物互相缠绕着，交叠成一张细密的大网。

一切的开端就是一艘培吉特的飞船坠落在风之谷，被娜乌西卡他们发现，培吉特的公主拉丝黛儿在奄奄一息之际将一块秘石交给娜乌西卡并让她转交给自己的哥哥。而多鲁美奇亚军也追随着飞船的踪迹来到风之谷，村民与他们也发生了冲突，不过在娜乌西卡的老师，闻名腐海的剑客犹巴的调解下，双方还是放下了武器。

不过多鲁美奇亚与风之谷有着盟约，指挥官库夏娜要求娜乌西卡代替卧病在床的父亲要一同与多鲁美奇亚军作战。他们集结了部队刚起飞没多久就遭到了另一架炮艇的攻击，原来是拉丝黛儿的哥哥阿斯贝鲁，经过一番交战娜乌西卡和他都迫降在森林中，阿斯贝鲁还因为攻击昆虫引来了虫的反击，娜乌西卡艰难地帮他脱困。经过王虫的帮助两人恢复过来，同时王虫告诫娜乌西卡他们将要去往南方的森林。他们修好飞机，正准备离开森林，哪知道刚出去就碰上了土鬼的飞船，好在对方还比较友善，经过一番沟通，他们了解到这艘飞船上的是玛尼部族，他们正要去攻打库夏娜的部队。娜乌西卡想试着说服土鬼让自己去调解双方的矛盾，不过正当他们争辩时，风之谷的炮艇找来了，阿斯贝鲁掩护着娜乌西卡让她独自离开，自己则留在了土鬼的飞船上。

乘上风之谷炮艇的娜乌西卡返回的过程中发现大批王虫正在往一个方向奔涌，定睛一看原来是土鬼的飞行壶正拖着一只小王虫，原来土鬼的作战计划是将小王虫的悲鸣作为诱饵，引导王虫们冲击多鲁美奇亚军。娜乌西卡让风之谷的族人先回去通知库夏娜让他们撤离，不过还是慢了一步，她自己则去击落飞行壶，救下了小王虫。为了将小王虫送回王虫身边，她被迫答应了库夏娜要交待秘石的位置。归还了小王虫以后王虫们伸出金色的触须将娜乌西卡举起，这如神迹一般的场景震撼了所有人，在与王虫的心灵沟通中娜乌西卡也得知王虫们将要前往南方是因为南方的森林正在求救，于是她也决定去南方探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风之谷村里的神婆讲述着上一个强盛的文明艾弗达鲁王国被“大海啸”所毁灭的故事开始，“大海啸”并不是指一般意义上的海啸，而是成千上万的王虫如海啸一般冲过大地，毁灭一切的巨大灾难。娜乌西卡这次主动踏上了寻找腐海真相的旅途，而在与多鲁美奇亚军同行的时间里，她真正的见识到了战场，也亲身体会了战争。

娜乌西卡与库夏娜一同前往南方，在空中，他们忽然发现一个村庄正受到瘴气的侵袭，周边还有人正受到虫的攻击。她救下了这些人以后发现散发出瘴气的植物很奇怪，因为这里离腐海很远，而且这种瘴气连昆虫都能杀死。带着疑问继续前进，他们又遇上了被土鬼围困的多鲁美奇亚第三军，原来第三军因为比较亲库夏娜而被其他的皇子派来殿后，据点已经快守不住了，不过他们的到来好歹将形式稳了下来。在城中娜乌西卡看见大批土鬼俘虏要被带回多鲁美奇亚作为奴隶，她急忙去请求库夏娜将这些人放了，但库夏娜却笑着说如果娜乌西卡和他们一起作战的话，也许可以考虑一下，思来想去娜乌西卡还是只好参加这次作战。

土鬼发动了总攻，准备一举拿下这个据点，没想到库夏娜反其道而行之，打开城门，趁着烟雾的掩护主动出去，奔袭土鬼的炮兵阵地。作战大获成功，土鬼暂时无力再发动进攻了，娜乌西卡也担任殿后，掩护着部队撤回城里，不过她自己这次也九死一生，从风之谷一直带来的坐骑卡伊也为了救她燃尽了生命。尽管这次攻城不顺利，不过在土鬼后方，他们的领袖皇弟（皇帝的弟弟）已经下了决断，准备使用瘴气作为武器。娜乌西卡经过这场战斗，也决定还是自己独自行动，先行前往南方，去探寻瘴气之谜了。

在路上娜乌西卡找到一处古老的庙宇，里面供奉的佛像她从未见过。这时，庙里出现一个小孩，小孩带她来到一个洞窟，里面盘坐着许多形如骷髅的老者，娜乌西卡脑中也响起了声音，原来这里是土鬼古老信仰的圣地，不过这种信仰已为现在的政权所不容。突然，一头飞虫落入了外面的湖里，娜乌西卡跑出去一看，漫天的飞虫正往南方逃亡，瘴气要来了。僧人把刚刚的小孩托付给娜乌西卡，两人乘上滑翔翼也准备逃离。飞上云层他们发现原来是土鬼的战舰在散播瘴气，这种瘴气就是从一种专为战争培养的粘菌里散发出来的，连昆虫都能杀死，还能使它们发狂，原来这就是王虫所说的南方森林的危机。娜乌西卡也明白了这瘴气就是大海啸的导火索，她登上战舰，不过这艘船也正在遭到粘菌的反噬。皇弟察觉到了娜乌西卡的到来，开始用念力攻击她，但娜乌西卡的意志也不落下风，刚刚的小孩奇克克还用吹箭刺伤了皇弟的眼睛。刚刚解决危机，船底又传来异动，粘菌意图将整艘船吞掉，娜乌西卡赶紧将船上的粘菌扔出窗外，再次捡回一命。

犹巴他们在寻找娜乌西卡的路上也碰见了翅虫群和大片的瘴气，而虫的尸体上已经生长出了腐海的孢子，也就是说这虫群的尸体和瘴气会将他们所到之处都化为腐海。而娜乌西卡感受到王虫在往粘菌那边奔去，于是架着飞行翼想去阻止。她遇上的这只来探路的王虫已经奄奄一息了，娜乌西卡也没法阻止王虫来净化粘菌的意志。在它死后，娜乌西卡惊奇地发现王虫尸体上长出的孢子竟然能承受这种瘴气，而王虫似乎早就知道这一点，她也决定就在这里等待王虫的到来。土鬼那边，皇弟之前在跟娜乌西卡的对抗中受了重伤，尽管土鬼有能更换身体的技术但是皇弟就是不肯换，结果被他哥哥夺权，重新回归的皇兄根本无所谓土鬼的民众和国土，依靠自己掌握着的“席德拉”，一种无机的人造人挟持了库夏娜，还把巨神兵运了过来，准备将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不过当下王虫的奔袭已经迫在眉睫了，娜乌西卡也来了，她本想试着劝说王虫，不过来不及了，王虫已经开始吞食粘菌了。王虫的眼睛平常是蓝色，而生气时会变成红色，但此时王虫的眼睛呈现出的却是一种深邃的蓝，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在生气，“大海啸”也不是对人类的惩罚或报复，王虫只是在安抚大地的伤口，他们要在这里变成腐海的苗床，而之前死去的王虫身上已经开始长出树木了。精疲力竭的娜乌西卡此时感到一阵放松，甚至想自己也变成自然的一部分就好了，就这么想着她昏睡了过去。

王虫用唾液包裹住她的身体，让她保持生命体征，但她的心却徘徊在王虫心灵的深渊旁，不愿回来，她陷入了虚无与绝望。这时，她听到了从风之谷就一路伴随着她的宠物迪多的呼唤，迪多引导着她往回走。走着走着他们竟然见到了一座森林，一个森林人前来迎接他们，并告诉她这里是她心中的森林。他们继续向前走，逐渐从走到真实的森林，一处洁净的森林，这里是腐海终结之处，森林人向她解释，这里是最早产生腐海的地方，历经了一千年终于完成了净化。

看着这勃勃生机的景象，娜乌西卡有所感悟，下定了决心，决定还是回到众人的身旁。不过当她回来时，巨神兵也被运到了土鬼这边，但娜乌西卡及时赶到，与皇兄展开了对决。由于秘石的力量，苏醒的巨神兵将娜乌西卡当成了妈妈，听从她的指令。打败皇兄之后，娜乌西卡决定与巨神兵一起前往最终的目的地——修瓦陵墓，去封印那里...

在我试着总结这个故事的时候，发现《风之谷》的故事有一种很独特的质感，一种“稠密”的感觉，一环扣一环的情节让我没办法简单的概括出一个梗概，一旦跳过某些片段，后面的有些地方就会变得没法说明。不过这种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的事件和整个故事的氛围相当契合，读者看的时候一方面会被事件的发展勾着不断往下看，另一方面也会感受到一种压力，而这种压力既来自于风之谷世界本身的压抑，又来自于信息密度。

在观众跟着娜乌西卡进行冒险，经历各种事件的空档，填补的内容也大都是对于世界观的挖掘和补充，例如从犹巴的视角去探索土鬼怎样制造王虫，或是探寻艾弗达鲁王国的遗迹。不过在这些压力之下，自然成为了唯一的慰藉，翠绿的森林、清澈的溪水，将读者的思绪和娜乌西卡一起短暂地从这个战火纷飞的世界里解放出来，这种压力和解放的同步也让读者更能代入其中。

总的来看，《风之谷》的故事并不遵循传统的叙事结构，娜乌西卡也并不是一个典型的，完成各种丰功伟业最后功成名就的英雄人物，她更像是一个调停者和探索者，一边试着调解各种纷争，一边探寻腐海的真相，寻找人类和自然共存的可能，娜乌西卡的成长可以说是整个故事的灵魂。如果用几个词来浅显地概括她的性格，比如善良、开朗、勇敢、坚强，这些特质似乎从头到尾都在她的身上，但如果看了漫画我们就会发现，人物性格的表现完全不是这短短几个词所能概括的。

这是宫崎骏创作《幽灵公主》时的说法，不过我觉得在《风之谷》中也是一样的。娜乌西卡这个角色身上可以说是汇聚了所有美好的角色，但这样的设定并没有让人感到单薄，也是因为这“微妙的复杂性”。

故事的一开头，风之谷的娜乌西卡让人感到一种向往，不管是风之谷这世外桃源，还是娜乌西卡未被现实沾染的无邪。但是在她被卷入纷争，走出风之谷踏入战争的泥沼，纯真善良带给她的不是超凡脱俗的力量，而是一种孤独。在战场上不会有谁在意她希望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美好愿景，如故事里就库夏娜的指挥官克罗托瓦来表达来自现实的质疑。

许多观众在看的时候也许也会有这样的质疑，在如此庞大的战场上救下一两个小孩又能有什么用呢，不过娜乌西卡就是这样一个人，看到需要帮助的人就马上会去关心，这种朴素的道德感在现实面前也许显得幼稚可笑，但她的坚定和行动力却让她显得并不虚伪。

如果说善良和理想已经给她在这样一个绝望世界里的未来带来了一些悲剧色彩，那责任感则让这种悲剧色彩雪上加霜。

父亲的重病让娜乌西卡尚在风之谷时就要担起更多责任，不论她有多么的稚嫩和动摇，也不得不担负起族长的重任。而当她离开风之谷，也并没有放下这份责任，反而背负起了更多，她想让这个世界摆脱荒芜，希望人与人能友好相处，希望人与自然也能重归和谐，她为此拼尽全力。

不过这一路走下来，尽管她不断超越极限，尽一切努力去实现她的理想，现实依旧很冷酷，不管是王虫对多鲁美奇亚军的冲击还是“大海啸”，都还是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继续创伤着本就残破不堪的世界。于是她也陷入虚无与绝望了，她也在心里怀疑自己，那个美好的世界真的能到来吗，自己为了理想带来的伤害可以被“代价"二字一笔带过吗？

当看到王虫即使牺牲也要净化被人类污染的环境时，她带着感动和绝望陷入了沉睡，想要与王虫一起化为自然的一部分。不过还是责任感也将她带了回来，在见过腐海终结之地、净化完成的森林以后，她没办法抛下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们独自离开，她接受了身为人类的自己，接受了绝望的现实，决定继续生活在这个被污染的黄昏的世界里。

还是说回“成长”这个主题，很多动漫里都通过各种花里胡哨的方式表现过少年主角的成长，《风之谷》里宫崎骏对于成长的思考和表现是如何呢？在《风之谷》的故事里，成长对娜乌西卡而言不是一种获得，而是一种舍弃，她要在尽量保留心中最美好事物的同时舍弃所有会阻碍她前进的东西。看着最后一卷中与巨神兵同行、疲惫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娜乌西卡，再回想故事一开头，见到犹巴老师时开心大笑的她，我不禁想着，她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了。成长就是这样，现实不断地打磨、淬炼着她，让她把自己的理想磨成一把锋刃，残酷又无可奈何。

《风之谷》漫画版的结局应该说得上是颇有争议。

我之前看到一个问题很有意思：《风之谷》的结局和《进击的巨人》结局处理上有何差异，可以看出很多人对《风之谷》的结局的看法是娜乌西卡毁掉圣都修瓦是为了维护她自己的价值观毁灭了人类的未来。不过我对此并不赞同，首先是对于当下的人们来说，他们接手的就已经是这个破败的世界、几乎无法挽救的烂摊子。而旧世界的人们最后制定的计划——将这个世界彻底净化然后重启人类文明，在净化后的世界里显然是没有现在这些被改造过的“新人类”一席之地的，科技高度发达的他们制造了一批胚胎，将会不再有过去的缺点，从基因上就变得温和，所以旧人类和新人类在立场是其实是完全对立的，不能一概而论。

而从功利的角度来看，作为计划执行者的“人工智能”修瓦陵墓，它的目标就是完成净化世界的任务，以故事里的过往来看，它是不计较用些阴谋诡计的，所以他对娜乌西卡提出的承诺并不那么可信，而且这次修瓦陵墓的打开是因为巨神兵的力量，但以后如果没有了巨神兵，剩下的人类对修瓦陵墓可以说是没有威胁能力的。

具体到娜乌西卡的选择，我觉得是非常直觉的，她对生命的看法就注定了在她眼里，修瓦陵墓，或者说以高度发达的科技凌驾于所有生命、肆意改造生命的旧人类是邪恶的，而且远比前面对抗的土鬼皇帝要邪恶。娜乌西卡在整个故事里一直面对着两个看似无法消弭的冲突，既战争和生态灾难，人与人该如何相处，人与自然又该如何相处也是她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她最后做出的选择也就是她的答案——尊重生命、相信生命。

尊重的前提是正确地认识，而旧人类因为发达的科技，自觉能与神明比肩，娜乌西卡所反对的就是这种高高在上，静止地看待生命的态度，在他们眼里生命不是生物们自己活出来的，而是可以完全被设计、操控的，但这种傲慢在过去导致了人类文明的毁灭，在当今的世界，王虫和粘菌这样的进化也超出了计划。尽管王虫也是被人造出来的，但在它心底的深渊也能诞生出温情和友爱，娜乌西卡在做最后的选择时也是从王虫和粘菌身上看到了生命的可能性，她决定相信生命本身的力量。

我对结局很有感慨的一点还是人物的刻画，娜乌西卡一路走来，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相信她的能力和道路，像是库夏娜、克罗托瓦、驯虫师们，她不能让相信她的人失望，她必须要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在最后去往修瓦陵墓的道路仿佛是一条殉道者的道路，她已经决意要牺牲过去的自己了。不过到了最后，看见她面对反派非常有煽动力的话语没有丝毫犹豫的反驳，我忽然发觉她还是她，她内心最深处的东西从未变过，我被她的坚定和魄力所震撼了。面对未卜的前途她没有退路，必须得做出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的选择，而她选择相信了自己，经历过痛苦和磨难仍然相信了自己美好的愿景，相信人类能像鸟儿一样，一次又一次地飞过去，一次又一次地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