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译按」
拉努尔夫·格兰维尔认为,「二」是一个神奇的数字,这是产生循环的最小单位,也是发生会话的最低需求。因此他总是用「一枚硬币的两面」这样的比喻,其中的一面通常是控制论。
本篇文字中的「硬币两面」就是设计与控制论。格兰维尔2014年在奥斯陆建筑与设计学院举办的「系统思维与设计3」研讨会上发表主旨演讲,探讨了两者的二元关系。
首先说说「设计」,格兰维尔在此探讨的是广义的设计,它不是工程计划或追求附加价值的商业活动,而是一种意图性的创造行为,用以协调与他者的共存。因此设计是一种建立在「黑箱」认识论基础上,「会话」和「行动」之间的循环过程:既然我们无法真正理解他者(另一个黑箱)的内在意图,那么为了达成共识,就只能在会话的差异产生处发出讯息,以期望收到可以修正差异的信息,调节下一步的行动。而我们的意图则决定了什么可以被识别为「差异」(difference)——即格兰维尔意义上的「错误」(error)。设计就是「把错误变成机会」,并在其中创造愉悦(delight)。
格兰维尔描述的设计过程几乎可以等同于安德鲁·皮克林意义上的控制论模式——「一种与世界述行式接触(performative engagement)」。即当面对一个充满黑箱的不可知世界时,不首先用预设的认识框架(知识或语言)描绘出一个世界的表征,而是置身事内的与世界会话,对这个世界做点什么,然后看它怎么回应。皮克林将其称之为「能动性之舞」(dance of agency)。皮克林对此的论述可见:本体论戏剧、另一个未来的草图。
从这个意义上讲,设计与控制论当然是一体两面的。格兰维尔的观点深受戈登·帕斯克的影响,后者将格兰维尔带入了控制论领域。帕斯克是促进控制论的认识模型向设计领域迁移的关键人物,他在人机交互和启发式教育等诸多领域的工作都具有非凡的开拓性。帕斯克的工作和其人也同样令我着迷,因此我先前推送了很多关于帕斯克的内容,想要进一步了解的朋友可以跳转阅读:控制论的华丽公子、关于戈登·帕斯克、控制论的建筑学关联、关于通用智能、认知过程和学习、Threads与帕斯克之耳。
最后要说明的是,本文译自托马斯·费舍尔等人整理的演讲文稿,由于格兰维尔在演讲2个月后离世(2014年12月20日),所以很遗憾其本人未能修订讲稿。因此我根据演讲视频调整了部分语句,并补充译注方便理解。演讲视频可移步某红白配色logo视频平台搜索观看。
这里后续还会推送更多控制论与设计的相关内容,欢迎阅读与关注!
大木爻
2025年2月20日
拉努尔夫·格兰维尔Ranulph Glanville
1946年6月13日-2014年12月20日,英国爱尔兰控制论学家和设计理论家,2006-2009年担任国际系统和控制论科学学院创始副主席,2009-2014年任美国控制论学会主席。1964-67年和1969-71年在伦敦AA建筑学院学习建筑,1975年在布鲁内尔大学与戈登·帕斯克一起攻读控制论博士学位。1988年,在布鲁内尔的人类学习研究中心获得了建筑和语言之间关系的博士学位。格兰维尔是活跃至千禧年前后的控制论学者,他与诸多控制论学者和激进建构主义者都有着私人交往。他还发展了与控制论以及更广泛的科学相关的各种设计观点。他提出了控制论和设计之间的类比,并将两者类似于同一硬币的两面:「控制论是设计的理论,设计是控制论的行动。」他还将二者与建构主义连接,认为科学研究是一种设计行为。
以下为正文部分,共约12,000字
设计和控制论如何反映彼此How design and cybernetics reflect each other
拉努尔夫·格兰维尔
2014年10月15日在奥斯陆建筑与设计学院举行的 RSD3 2014「系统思维与设计 3」研讨会上发表的主旨演讲,文字稿由托马斯·费舍尔、蒂莫西·贾赫纳和阿尔伯特-穆勒整理。
我很喜欢昨天下午的活动,顺便参加了几个研讨会,喜欢的原因有很多。 但其中一个原因是它们帮我了解了在座的各位,因此让我离开后重新思考了我今天要说的一切。
我可能会冒犯在座各位,因为有三个不同的兴趣小组、理解水平和理解领域等等,你会在某些时候对每个人都弄错一些东西。我还可能会冒犯你们的地方在于,我认为事情应该尽可能简单地表达出来。 在伦敦的设计博物馆里——在老建筑里,而不是新建筑里——他们在墙上写了意大利设计师布鲁诺·穆纳里(Bruno Munari)的一句话:「设计是简化,而不是复杂化」(Design is simplifying, not complicating)。我认为,当我们面对复杂的世界时,基本上有两种方法。我那让人惊叹的教授戈登·帕斯克(Gordon Pask)有一种方法,那就是抓住一切,不断地狼吞虎咽,收集一切,然后他会说已经得到了一切。戈登和我相处得很好的原因之一是,我们的风格迥异,无法真正理解对方。因此我的做法是尽量简化,当没有什么可说的时候,我才会真正感到高兴,这也是我做所有事情的一种方式。因此,我可能会显得过于简化。 这是有意为之的,也可能是冒犯性的。
很好。我注意到,尽管昨天有很多人使用了「控制论」(cybernetics)一词——这真的很好,但这里使用「系统」(systems)一词的人似乎比使用「控制论」一词的人要多。我感觉很舒适,就像在家里一样。但我想,我应该试着在控制论和系统之间找出一点区别,或者看看是否有区别。然后,我应该就控制论和系统说点什么,因为会议的标题中使用了系统这个词,而且我认为这里的大多数人也使用了它。然后我想谈谈设计,因为我相信我们每个人对设计的理解都不尽相同。所以,在我试图说明设计和控制论其实是一回事之前——这也是我最终会以某种有限的方式做的,我最好尽可能地向你们解释一下我所理解的设计是什么,因为它和你们中的许多人想的不一样。
所以,我一直都想在不使用幻灯片的情况下进行演示。 卡尔·巴斯(Carl Bass)是欧特克公司(Autodesk)的首席执行官,有人问他为什么从来不用幻灯片,他说:「因为如果我用幻灯片,你就会看得眼花缭乱,根本听不进我在说什么」。因此,我认为幻灯片、演示文档(PPT,PowerPoint)等实际上大多具有很强的破坏性,非常容易分散注意力,而且它们会阻止你即兴发挥,绝对会预设一切。你很难摆脱它们拖沓的连续性。 我比较喜欢澳大利亚的一位演讲撰稿人唐·沃森(Don Watson),他写了一本书叫《诡辞》(Weasel Words,2004年)。 这是一本精彩的书,关于诸如管理术语之类陈词滥调。在这本书里,他既提到了「项目符号」(bullet point),也提到了 「演示文档」。 嗯。 在谈到演示文档时,他说:「演示文档是展示假日快照的媒介,也是把论断当作论据来展示的媒介」,在我看来,这两句话都是对的。 这并不是说每个人都这样做。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出色的团队成员,我也知道你们中的一些人制作的幻灯片美轮美奂,无论是否出色,都让人大饱眼福。
好了,预热足够了。现在有两个词语,控制论和系统。如果你属于系统团体或是控制论团体,你去参加世界上两方的会议,会发现它们经常是非常对立的。在过去的六年里,我一直与美国控制论学会(American Society for Cybernetics)和国际系统科学学会(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the Systems Sciences)都保持着友好关系。 我们曾经感到彼此的巨大威胁。我们曾认为,彼此都在试图接管对方,而这种表现毫无必要。这是一种幼稚的行为。因此,我想简要地审视这两个词,并试图找出这两个词的重要之处。
控制论的现代用法产生于1948年。 一位名叫诺伯特·维纳(Norbert Wiener)的人出版了一本名为《控制论或动物与机器中的通信与控制》(Wiener,1948年)的书。大约七年后,他出版了《人有人的用处》(Wiener,1954年)一书的第二版,而这本书实际上应该是他首先出版的。 如果维纳先出版了这本书,就不会出现对控制论和系统的大量误解。《控制论》是一本数学、技术书籍,它让控制论看起来像一门工程学。 而《人有人的用处》则表明,这是一种思维方式和处世之道,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命题。 因此,维纳在这方面有点失误(Glanville,2012年a, 第32页)。 尽管如此,他还是出版了这本书,一年后,路德维希·冯·贝塔朗菲(Ludwig von Bertalanffy)也出版了一本名为《一般系统理论》的书(von Bertalanffy, 1969年)。 我不认为这些日期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关于控制论或系统的许多争论都取决于人们的说法:「我们是第一! 我们是第一! 你们不是!滚开!太可怕了,你们偷了我的东西!」其实,这两个词都已经存在很久了。控制论可以追溯到亚里士多德,他用过这个词,所以有两千五百年左右的历史。亚里士多德是希腊人,他以希腊语的方式使用了这个词,意思是舵手或掌舵人:即坐在船尾将船开到正确位置的人(Glanville,1997年,第7页)。 而系统,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谈论控制论,我最终会谈论控制论系统。从这个意义上说,两者是相辅相成的。
我认为它们之间是有区别的。控制论更抽象,而系统论更务实。但在我看来,这并不是争论的理由。事实上,至少在控制论领域,很多人都说,用哪个词并不重要。所以,我会在你用系统一词的地方使用控制论;而你会在我用控制论的地方使用系统。我们的意思大致相同。如果说有区别的话,我认为区别在于——有抽象与务实的或类似的区别——我认为还有第二个有用的区别,那就是一个叫查尔斯·弗朗索瓦(Charles François)的人所做的区分,他是一个住在阿根廷的比利时人,编著了一本非凡的《系统与控制论国际百科全书》(François,1997年)。要知道,这是一本五百美元的书,你的图书馆负担不起,但这是一本非常了不起的书。他的立场是,控制论是系统的动态补充。昨天,我们看到了很多示意图,都是非常典型的系统图解,里面有很多方框,箭头把它们连接起来。 你知道,这就是典型的系统图。 弗朗索瓦可能会说「系统学家对方框感兴趣,而控制论学者对箭头感兴趣」很可能就是如此。
好,我想你们已经明白了。很棒,我还把我的注释卡片弄乱了。我猜想你们所有人都会骑自行车、开车或驾驶帆船。这合理吧?你们所有人都做类似的事情吗?是的,我想你们可能也做过类似的事:你看着前方说「我不需要调整车把,我就直接往前开!」你握着的也可能是方向盘,或者舵柄。你就径直往前开,沿着那条路一直开下去,如果你什么都不动,大概一二百米之内,你就会偏离这条路。是这样吧? 如果你不调整舵柄,你就不再指向灯塔,而是指向那边的某个渔舍(Glanville,1997年)。 你们都有过这样的经历。掌舵是一件很难的事。你不能只是指向某物,因为这个世界充满了意外和错误,有些事情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运转,也不完全符合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模型。是这样吧?所以,当我们掌舵时,并不是指着某处前进。我们总是有办法调整我们正在做的事。我们一直在适应各种原因造成的小错误,它们其实并不重要,但我认为它们之所以会出现,主要是因为世界的模型并不是世界本身。因此,我们对世界运转方式的想象也不是世界的运转方式本身。这只是我们对它的想象。我不想讨论「世界是如何运转的,我们是如何知道的?」之类的问题——我试图避免这些问题。
因此,控制论的基础是两件非常令人惊讶的事情。首先,控制论以错误为基础(it’s based on error)。控制论认为「我们承认错误是普遍存在的。总会有错误。」问题不在于根除错误,而在于我们如何管理错误,如何与错误共存? 因为总会有错误的(Glanville,2007年,第1181页)。当然,与错误共存的好办法之一就是化错误为机遇。控制论的另一个特点是它的响应性(The other thing about cybernetics is that it’s responsive.)。控制论做的并不是启动,而是对我们所处的环境做出反应。所以,我行驶在这条路径上时,当我发现自己不再朝向本应指向的地方,因为有一阵风或者海里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或其他什么,我就必须调整。我对情况的变化做出反应,然后进行调整,继续前进。
现在,这个过程的形式——嗯,通常给它起的名字是「反馈」(feedback)。 我并不喜欢「反馈」这个词,因为它暗示着这是一个非常微小的过程,而该过程又会返回到某个庞大的事物中去。 所以,我更喜欢循环/循环性(circularity)这个词,因为控制论系统不对能量(energy)感兴趣。它们感兴趣的是信息(information)。罗斯·艾什比(Ross Ashby)是控制论的奠基人之一,他撰写的《控制论导论》(Ashby,1956年)至今仍是这一学科的最佳入门书籍。他在书中提醒我们,控制论系统并不遵循物理定律和能量定律,而是遵循信息定律,因此它们关注的是讯息(messages)。当我行驶时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于是就会发出信息来调整舵柄。因此,这里存在着一种循环性:我想去某个地方,我感知自己是否还在去向那里,如果不是,我就调整些什么,然后回到原路。
让我把例子切换到另一个非常常见且简单的控制论系统上:恒温器。 感谢上帝,我们都知道恒温器。 看,那边就有一个(指着房间对面墙上的恒温器控制器)。看到墙上那个白色的东西了吗?我想那可能就是恒温器。现在,我们都知道自动恒温器了。你把它调到一个特定的温度,当房间有点冷的时候——因为我们是在寒冷的国家,不是吗?——它就会打开一些中央供暖设备、暖炉、热风、温水,不论是什么,还有可能是地板上的电热丝,不管怎么做,房间里的空间都会热起来,直到超过我们设定的温度,然后恒温器就会关闭。这显然是一个循环系统。它有两个组成部分:墙上的开关和供暖系统,一个控制另一个,不是吗? 所以,你们都会认为开关控制着暖炉什么的。实际上,你们的看法是错误的,因为你们不得不告诉自己是什么控制了开关。答案是提供热空气的暖炉或其他什么东西,是的,就是加热房间的暖炉(Granville,1997年;2000年)。这说明,在一个循环系统中,像控制这种事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是一个东西控制另一个。控制是通过两个部分的相互作用来实现的,两个部分相互平衡,两者是彼此的控制者。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概念。每当我向人们介绍这个概念时 他们都会非常震惊:「你是什么意思?你说暖炉是……开关才是在控制一切!」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要将事物置于这种权力关系,这种线性的控制中?有人向我提出,这实际上是因为我们只考虑了能量(Glanville,2002年,第4页)。这就是我不喜欢用「反馈」这个词,而喜欢用「循环」的原因,因为「反馈」中包含了能量的概念。
好了,现在让我建议大家换一个词,不要说开关在「控制」(controlling),而是说开关在「观察」(observing)。「观察」也是我现在想避免的词,但我还是决定使用它,因为大家都能明白。开关要做的就是观察环境。是的,你可能会认为这个说法还好。从科学的角度来说,它就是在观察环境。但你可能很难想象暖炉会观察环境,但它确实是这样做的。而我认为有趣的是,在一个循环系统中,我们谈论的不是一个事物观察另一个,而是两者相互观察。现在,我想让你们想想这个系统:这是开关,这是暖炉。我想把它们缩小,在它们周围放一个箱子,并把它们看成一个整体,就这样,这就是整个系统,把它放在里面。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我是一个观察者,我想观察我们一直在讨论的恒温系统。现在,这个恒温系统正在循环观察,对吗?我想知道的是,我该如何观察这个系统?嗯,传统的方法是我站在它上面看着它,不能碰它,不能影响它,当然了,要完全客观且具有可复现性,做一个普通的观察者。我会俯视这个系统,记录下发生的一切。想象这么做可能有点愚蠢。但是科学已经非常有效地做到了这点,我们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依靠科学做到了这点,科学让我们有这种能力。所以,你们知道,这不是一件可以轻视的事,自从有科学以来,科学就一直在这么做,我们已经假装这么做了400年。
1968年,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Margaret Mead)——如果你不知道米德是谁,那就去搜搜她——做了一件事,她是第一位将以下理念付诸实践的人类学家:观察一群人的时候,不应该站在一旁做传统的科学观察者,而应该与这些人打交道,了解他们是如何生活的,他们的价值观是什么等等。换句话说,她应该寻求他们的意见,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她与美国控制论学会(Mead,1968年)交谈时说:「不如你们保持一致性吧?你们已经学会了一些你们称之为控制论的东西,那么你们把这些东西应用到自己身上怎么样? 作为一个学会(society),你们研究社会(societies),告知应当怎样塑造社会,你们有理想等等——不如你们把这些应用到自己身上?」我们从未这样做过。在过去的六年里,我一直试图让在我们的学会中应用更多的控制论(Glanville,2004年)。米德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所以没人听得进去,但也并非完全充耳不闻。她的要求是,控制论的行为方式某种程度上应与自身保持某种一致性。即一种自洽性(self-consistency)。
现在,让我们回到恒温器。它有一个开关和供暖设备,它们以这样的循环方式进行通信,为了方便起见,我把「控制」一词改成了「观察」。我从上面观察它。现在,这里不是存在不一致吗? 我在这里的观察难道不是循环的吗?然而我却想站在这上面,假装我没有了解过循环系统?所以米德说:「好吧,那我们就用对待这个(被观察物)的方式来对待这个(观察)怎么样?这个观察者与它所观察的东西之间是一种循环关系,怎么样?」现在有了同样形式的系统。这里有两个在循环中的物体——我在它们周围放了一个箱子,把它们视为一体——现在还有另一个观察者,它和箱子两者在同一个循环中。这就是所谓的二阶控制论的起源,它试图将控制论纳入一种一致性的形式,同时也承认观察者并不是可有可无的。海因茨·冯·福斯特(Heinz von Foerster)被认为是二阶控制论的创始人,他说「客观性是主体的错觉,主体以为没有他也可以完成观察」(Poerksen, 2004年, 第3页)。
接下来,让我谈谈设计。这与神奇的数字「二」有关。谈论设计这个词非常困难,因为它有非常多的含义。其中一个意思也许你们有些人不知道,那就是当我们说「他在设计她」(He had designs on her,通常意译为:他对她心怀不轨)时,意思是他想把她弄上床。再普通不过的英语了。它可能难以接受,但却很平常。我在这儿得格外小心。请原谅,我只是个英国人——其实也算不上!荷兰人和德国人本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设计」一词,但他们发明了这些词,我喜欢荷兰语中的「vormgeving」,即赋予事物形式。德国人用「Gestalt」(格式塔,即完形)这个词,「Gestaltung」(成形、设计)这个词我也很喜欢。它是关于整体,关于完整等诸如此类的,这非常美妙(Glanville,2009年a,脚注8)! 根据爱德华多·科特-雷亚尔*(2010年),「设计」(design)一词大约在1480年进入英语,这个词有两种形式,都来自意大利语。 一种是designare(指定),一种是disegnare(绘制)。顺便提一下,我发现自己曾在伦敦大学学院(UCL)做过一次所谓的「离职演讲」(Glanville,2010年b)。因为,我推迟了很久才举办教授就职讲座,以至于我都快放弃了。所以「离职」似乎是一个更好的词。我想谈谈人类发现模式的方式,于是打电话给我们的拉丁语教授,说:「你知道智人(homo sapiens)之类的词。 那你会怎么翻译‘模式发现者-人类’(pattern finder)?」她想了一会儿,说「homo designans」。这不是很好吗?在拉丁语中,模式发现就是设计(Glanville,2010年a,第104页)! 因此,就有了designare和disegnare这两个词,一个表示绘制,一个表示指定。这两个词同时出现在英语中,结果被混淆了。这就是关于第一个「二」。
*译注:爱德华多·科特-雷亚尔,Eduardo Côrte-Real,于1984年毕业于建筑专业,同年开始在里斯本技术大学建筑学院教授「绘图」。随后于1999年获得博士学位,主修建筑学的视觉传达。2016年开始从事设计工作,现为IADE设计学院美术系教授。
其次,「设计」一词既是名词又是动词,这把我们搞糊涂了。我认为,对做设计的人来说,设计是个动词。而对于评估设计的人,也就是大多数研究者来说,设计是一个名词。我们谈论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Glanville, 1999年, p.81)。所以,我觉得大多数设计研究都可以扔到一边去……嘘……别告诉任何人!不知因为什么,我还是这方面的教授呢。我认为弄明白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我们搞不清楚到底是在讨论做某件事的方法、行为方式、活动,还是在讨论此类活动的结果。你们应该知道,很多设计研究都是关于评估设计活动的结果,而对我来说,问题在于我被告知它不好或不够好,我知道的仅仅是我是一名设计师。我生活的世界是一个不正确但足够好的世界,我希望如此。这当然是非常乐观的,因为它总是留有改进的余地。所以,这与完美无关。但如果我被告知不够完美,我想知道「我怎样才能让它更完美?」这就是我作为设计师想要的东西。我不想被告知它不够正确。我知道这点。我想知道的是如何让它变得更好。而这正是大多数设计研究根本没有告诉我的。这让我很失望。
我想谈的第三个「二」是艺术学院和工程大学。英国有两种不同的传统,大约始于 1850年。这是一个完全错误的日期,但我是一名设计师,所以这对我来说足够好了。对于在世上如何行动,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方法和传统。我认为,艺术院校的方法对「新颖性」(novelty)感兴趣,接受「足够好」的概念,关注实践;而大学的方法则为我们提供了研究传统,一种非常好的传统,关注效率和最优。两者是截然不同的方法,往往会有人争论说:「嗯,只有我才是对的!」我认为历史地看,艺术学院那边才是正确的,而我恰好与他们坐在一起。 这让我觉得舒服。但我们有这两种不同的方式,它们涉及到非常不同的愿望和思维方式,我认为我们至少需要牢记这一点。我认为我们永远无法解决分歧,也不必解决分歧。我们必须做的是,正如控制论者必须善待系统,系统论学者必须善待控制论那样,大学工程设计师必须善待艺术学院设计师,反之艺术学院设计师也必须善待大学工程设计师。我们必须明白各有所长,各有所得。
关于设计,我想说的最后一件事是,对我来说,我所知道的关于设计的最早定义,至少在西方世界仍然最好的定义,是由维特鲁威*提出的。维特鲁威在他的《建筑十书》中,这里的建筑并非指建筑物——而是水钟和高架桥等各种东西,所以它更多地是关于设计,而非我们所知道的作为一种特殊设计形式的建筑。顺便提一下,在我加入创新设计工程部之前,英国皇家建筑学院每年招收硕士生时,都会将他们分为两类:设计师和非设计师——因为我们接收了很多非设计师,并很快将他们培养成设计人才——非设计师来自很多领域……我们有一名量子引力物理学家,还有各种各样奇怪的人。在我去之前,建筑师都被归在非设计师那类!我看着他们说「我们比你们早设计了八千年,别犯傻了!」不管怎样,维特鲁威给了我们三个要素,第一个是「坚固」(firmitas),意思是结构合理,制作精良。第二个是「实用」(utilitas):功能完备,用途明确。 最后一个是「美观」 (venustas),翻译成英语就是「愉悦」*(delight),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词,比「美」(beauty)之类的词要好得多。[1] 我认为如果无法带来愉悦,就谈不上设计。愉悦才是最难的事,也是人类与机器的区别所在。虽然我对能给我们带来自由的机器非常感兴趣,我认为它们能做到这一点(Glanville,1992年),但我对像机器一样的人毫无兴趣——除非他们表现的非常精彩。
*译注:维特鲁威,Marcus Vitruvius Pollio,生卒不详,古罗马作家、建筑师和工程师,约公元前50年到前26年间在军中服役,并在服役过程中担任军事工程师和工程设备管理的首席执行官。其著作《建筑十书》(Ten Books on Architecture )在建筑和历史上有重要地位。
*译注:格兰维尔在此处想要强调「美」不是最后一条原则「venustas」的核心,但是中文语境中维特鲁威的建筑三原则已有「坚固、实用、美观」的固定译法,故此处仍沿用。所以要注意「美观」不等同于单纯形式上的「美」。
[1] 所有这些建筑都应根据坚固、实用和美观的原则来建造。若稳固地打好建筑物的基础,对建筑材料做出慎重的选择而又不过分节俭,便是遵循了坚固的原则。如果空间布局设计得在使用时不出错,无障碍,每种空间类型配置得朝向合适、恰当和舒适,这便是遵循了实用的原则。若建筑物的外观是悦人的、优雅的,构件比例恰当并彰显了均衡的原理,便是奉行了美观的原则。(此处译文采用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陈平 中译)
所以,对我来说,有一件与设计无关的事,我认为非常重要,那就是...…你们知道,我们正在尽力保护我们在亚马逊能找到的每一种昆虫。要知道,我们可能会踩到某种仅存的物种,而在未来的某个时候,它或许会对我们有所帮助,为我们提供某种药物或其他东西。这是个大问题。我觉得很奇怪,我们居然对不同的思维方式不感兴趣。我们仅仅想要,或者说倾向于只保留一种思维方式。对我而言,设计极为重要的一点在于,它让我们用不同的视角去看待和解决那些所谓的问题。仅凭这一点,设计就非常重要。碰巧它管用,碰巧它能做各种奇妙的事情,但即使不能,它也值得保留。我之所以提及这件与设计无关的事,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应该明白,应该以这种方式来重视设计,这很重要。
事实上我要谈的是会话(conversation),而会话是控制论与设计之间的桥梁(Glanville,2007年a)。 试着想一段会话。你们知道,最简单的会话是两个人之间的,是吧?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人的事。实际上你可以这么做,我一会儿就会这样。但是,会话发生在两个人之间,想想看,有一天晚上我们去酒吧,而不是去咖啡馆,所以我们并没有使用太多改变心智的药物和类似的东西,我们和某人聊天到深夜,谈了些事,但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去的了。我们怎样开始,又是如何结束?会话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滑移(slippage)。会话是一种与他人相处、交流的方式,在其中,我们实际上不必声称我们理解了同一件事。意义在哪儿?什么是理解?词语是否有意义等等,这些问题都很难回答。但对我来说,并不打算就此争论,意义就在我和你的脑子里,而你我脑子里的东西是完全不同的。它们完全无法互通(Glanville,2000年)。试想一下。如果你想准确无误地使用口头语言交流,你要做的就是参军,然后被欺负三个月,变成一个机器人,对某些命令词做出绝对、立即和机械的反应。你只能听命行事(Glanville,1995年)。只需三个月就能磨掉我们的个性,将我们变成一架机器。我认为这表明,如果我们不在语言上下大功夫,语言就无法作为一种代码发挥作用。如果语言不能作为一种代码发挥作用,如果意义不在字里行间,而是由听者创造,那么我们该如何交流呢?
我们发展出了一种叫做会话的东西,在其中,我们中的一个人说一些话,另一个人听着,然后说一些话作为回应。这可能是,我说「树」,你回我「乔木」,我说「对,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可以在并不真正了解对方想法的情况下平行推进,我们知道的只是对方针对我们先说的话,给了足够接近我们理解的回应,这时我们可以说:「是的,他们理解了。」 (Glanville,2007b年,第376页及以下)。于是,我们就有了这样一种滑溜溜的东西,时而平行,时而分崩离析。有时你会说,「别说了。 我听不懂。」在会话中,我们一直在进行元会话(meta-conversation),即对会话的评论。 我们有一个基础层,也就是会话的内容。我们可以开始交谈,不再让基础层隐藏。我们可以往底层说:「让我们谈谈这次会话是关于什么的吧」,然后再往上层说:「谈谈我们是如何看待这次会话的。」这样就有了三个层次。现在,会话的有趣之处在于,我们假定有两套不同的理解,并且我们可以假定成为拥有其中一套理解的人,去参与其中。我们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不是我们提供的东西,而是他们的版本或我们希望是他们的版本,两者间总是会有不同。这就是为什么如果你只是鹦鹉学舌,就无法进行会话。所以,如果你只是模仿别人——你们试过这样会话吗?没错,你们小时候也这么做过,不是吗?孩子们也会对你们这么做。有位女士带着一个婴儿,是的,就是坐在后边的那一位。但这里也有一辆婴儿车。等下!所以,现在的会话实际上是一种循环活动(circular activity)。我说一句,你说一句,我再说一句,你再说一句。有时我还会说,「等等,让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诸如此类。但从本质上讲,这是一个类似这样的循环活动,有两名参与者。滴答……滴答……来来回回。(Glanville,2009年a,第182页及以下)。
那如果你们和自己会话呢?你会怎么做?嗯……问观众问题的人太多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让你们真正去做掌舵的事。好吧,你们当中有多少人认为自己永远只是同一个人?你们有一些人在点头,是的,也许我们在这里会感到困惑,因为你们当中有一半人是希腊人,你们会做相反的动作*。绝对会这样。电视上有一则很精彩的广告,一个人气得要死,却仍旧对理发师很客气。抱歉,我只是想到了这个画面。
*译注:希腊人用摇头表示肯定,抬头表示否定。
当回家时,我们与工作时的自己是不同的人。我们每个人都有不止一种存在方式。因此,我们可以通过认识到自己内心有不止一个角色,来与自己展开会话。这并不是脑裂或精神分裂之类的东西。这只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方式。我们不是一个人。我们是很多人,彼此契合。这一点很多人都用不同的方式说过。我的控制论教授就是其中之一,他还花了很多时间来解释会话是如何进行的(Pask,1976年)。
我也可以这样做:拿一张纸,在上面做个记号,然后走开,过一会儿再回来看。你知道当你在某样东西上画画,然后过会儿再回来看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吗?它看起来和你以为自己画的不一样。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张纸正在和你会话,而你扮演了两个角色:画画的人,看画的人。对我来说,这种活动,这种通常通过纸和笔与自己会话的行为,正是设计的核心。对我来说,这就是使设计成为设计的行为。没有这个过程,你就不是在做设计,而只是在解决问题。而其中的神奇之处恰恰在于,在会话结束时,你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开始谈论这件事的。神奇的是,你在纸上做了记号,结果看到的却和你想的不一样。有时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手就那么动着,等你回过神来看一眼,你会说,「哦,如果......会怎么样?」设计就这么开始了(Glanville,1999 年,第88页)。
至少对我来说,这是设计中新颖性(novelty)的一个主要来源,因为在不同角色之间,在记号和观看之间,在两个人之间,总是存在着这种差异。正因为差异总是存在,所以总是有可能不把它看成是一个错误,而是看作一个机会。
我认为,设计师所做的,就是把错误变成机会。他们与自己会话,通过这种方式,他们得以完成一件非常神奇的事情,那就是发现新事物。设计师正是通过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但实际上他们并没这么做!设计师所做的,是在森林中漫步,找到一个美丽的地方坐下来,然后说:「这就是我今天散步的原因!」(Glanville,2007年,第2页)。 就是那种你发现了什么,然后说「就是这个!」的感觉。这并不意味着你没有处理功能方面的问题。也不意味着你没有精心制作。这仅仅意味着,你为自己留出了空间,让自己在制作出乎意料的东西时感到愉悦,也能让这件事给别人带来愉悦。这种形式的活动完全是控制论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控制论和设计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至少我的控制论和设计是这样。我希望对在座的一些人来说,你们的控制论和设计也是如此。谢谢。
参考资料
Ashby, W. Ross (1956): An Introduction to Cybernetics, Chapman & Hall, Lond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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