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奎拉没气多久,那股劲很快就过去了。
这都是贫困和无知的结果,他想。
倘若鲍尔能像卡斯帕老爷一样富有,并接受和我同等的教育,恐怕他也会不吝于在人前展示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况且,我也有错。当时急火攻心,竟忘了鲍尔不识字。
是啊,又有多少农民识字呢?连卡斯帕老爷都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在鲍尔眼里,我那种行为根本是对他的羞辱和挑衅,所以他才奋起反击……
可话又说回来,难道我不是一直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傲慢睥睨的眼光去看待他们的吗?是,我从未在主观上产生过类似的念头,但那种高人一等的想法却根植于潜意识,只是平时不自觉罢了。
但正如鲍尔所说,我和他们又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呢?
阿奎拉进一步审视自己的内心。
我始终把这当成一个泥潭,可对于那些村民来说,这是他们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地方。从出生到死亡,他们一辈子都活在这里,一辈子就在这泥潭里打滚。
而我呢?我之所以会来这个泥潭,是为了赚钱,是生活所迫,我深知,这只是暂时的,迟早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
这就导致我和他们之间有一层天然的厚障壁,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处于另一个世界的我,真的理解鲍尔所面对的困境吗?把我放在他的世界里,我真的能比他做得更好吗?倘若这些答案都是否定的、模糊不清的,我又有何资格对他的生活指手画脚呢?
想到这,年轻的书写员愈发迷茫了。
前方乔治家的院里传来低沉的哞哞声。
阿奎拉进去一瞧,畜棚里,乔治夫妇俩正忙着给一头花白的母牛接生,他们七岁的大女儿牵着四岁的小女儿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
乔治九岁的大儿子扶着侧卧在地的母牛,轻拍、抚摸,试图缓解它的紧张和阵痛。
乔治夫妇注意到了阿奎拉,但他们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继续工作。夫妻俩撅着屁股,一人抓着一条小牛犊露出来的前腿。
乔治喊道:“看到头了,再加把劲,三、二、一,拉!”
母牛发出一声吃痛的哀鸣,乔治紧跟着,也发出一声吃痛的哀鸣。
阿奎拉见状不妙,连忙赶过去。
只见庄稼汉弓着身子,仰躺在地,单手扶腰,嘴里一边倒气一边呻吟。
“当家的,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他老婆跪在一旁,脸色惨白。
“我没事,就是腰……嘶,腰扭了一下。”
女人扶着乔治到一旁休息。母牛摆动尾巴,温润的眼睛无辜地回望,皮毛上覆着一层晶莹的汗液。
阿奎拉朝男孩打手语:你们家有绳子吗?要粗一点的。
阿奎拉将男孩找来的粗麻绳绑在牛犊的前蹄上,女人明白了他用意,主动抓住绳子的一端。男孩也想帮忙,被阿奎拉拦住,示意他继续像之前那样,按住母牛,安抚它的情绪。
一切准备就绪,阿奎拉和女人一前一后,配合母牛的宫缩,逐步施力,缓慢而沉稳地往外拽。
“出来了!用力!再用力!”乔治的老婆面露欣喜。
哞哞声一浪高过一浪,宛如雷鸣在简易的畜棚中回响。
到了最后一道关口,阿奎拉和女人同时发力,胎儿终于顺着黏腻的羊水滑出母体。
小家伙柔弱无力地侧趴在地上,浑身湿漉漉的,毛发紧贴皮肤,泛着莹润的光泽。
乔治的老婆急忙上前,为它清理口鼻,保证其呼吸顺畅,同时拢来干草,将它身下垫得厚厚的,防止失温着凉。
乔治吩咐大儿子去拿一块干布,给小牛犊擦拭身体,自己扶着腰缓缓起身,领阿奎拉进屋。
两个女儿见生人过来了,争先恐后地往屋里躲。
乔治主动让出上位,自己坐在下首。
庄稼汉两只光脚交错着,粗糙厚实的手指从烟草袋里掏出一撮烟草,轻轻揉碎,填进烟斗里。
火光闪灭,照亮了他深陷的眼窝和黝黑的脸庞。
阿奎拉不知如何搭话,便错开视线,看向彼端。
乔治的母亲——一个干瘪枯瘦的农家老太太,抱着她尚在襁褓的小孙子,在炕前来回踱步。
两个女孩探出头来偷瞄阿奎拉,小的拖着鼻涕虫,大的冲他挤鬼脸。
阿奎拉指了指乔治,又指了指自己的腰,然后双手握拳,右拳锤一下左拳,右拳翻开,掌心朝上。
乔治明白他的意思:“没事,老毛病了。”
他的脊椎早已被长年的重体力活压弯,可他说“没事”的时候那么风轻云淡。
乔治叭了两口,吐出长长的烟雾:“老爷有何吩咐?”
阿奎拉比划了一番:老爷让我来瞧瞧你们,初夏收成如何?
“感谢上帝,至今还有口饭吃,不至于全家饿死,这都是托老爷的福。不过这几年庄稼的长势确实不好,一会儿旱一会儿涝,要么就是暴风骤雨,麦子成片的倒,简直不让人活!”
谈起这事,庄稼汉的眉毛都被压弯了:“好不容易收获了,交完老爷的,再交储备粮,就没剩多少了。本来是勉强够吃的,可去年添了这个小的,又多一张嘴要喂,以后就得发愁了。当然啰,这都不是借口,该给老爷的一分都不能少,这是我们农民的义务。要怪就怪地里不长庄稼,这都是因为我们不够虔诚,去教堂的次数不够多。唉,愿上帝宽恕!”
阿奎拉比划道:庄稼不长是因为土地太贫瘠,又遇上自然灾害,跟神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之前不是重新划分过土地吗?按理,应该有一些不错的田才对。
“当然,当然,重新划分土地是为农民好,这些我们都知道。可那些新分到的地都是荒的,需要人力去开垦,现成的肥地都划到老爷名下了。实际就是能耕种的土地在减少,而储备粮却收得更多了,说是为了应对灾荒。怕就怕灾荒还没来,我们先饿死了。”
你们没有存款吗?为什么不向那些有剩余的富户买一些粮食?阿奎拉震惊了,再次天真地比划道。
“你说存款?”庄稼汉似乎感到匪夷所思,“我们哪有什么存款呐!地租、人头税,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简直是魔鬼发明出来的税目,处处都要钱!唉,我已经想好了,过两天去把牛卖了……”
阿奎拉急了,忙比划道:那头母牛是你唯一的畜力,你卖了它,拿什么来耕地呢?
“可要是不卖牛,我哪有钱交税呢?卖掉换些钱,总比被收税官直接没收要好,一旦收税官上门,可就不是一头牛的事了。”
乔治敲了敲烟杆,抖落烟灰,继续说道:“除了交税,还要服劳役,您千万别误会,我不是说服劳役有什么问题,我们领了老爷的地,自然要给老爷干活,上帝来了也是这个理。可是我那婆娘有病在身,一直拖着没钱治。所有重活都压到我一个人肩上,偏偏我这腰又不争气,实在是有心无力。”
九岁的男孩提着满满一桶水,跨过门槛,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脏兮兮的小脚丫留下一道道湿印。
乔治望着儿子,脸上泛起微笑:“我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他了,等再过两年,他再长大点,就可以帮我分担……”
阿奎拉忽然觉得这里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他感到心烦意乱,坐立难安,也没过脑子,就用手比划道:你若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帮你向老爷转达。
老农民抽着烟,寻思了一会儿,举了举头上的草帽,干巴巴地说了句:“那就问老爷的安吧。”
阿奎拉走出屋子,望向畜棚,刚出生的小牛犊已经站起来了,正昂着脑袋在母亲身下吮吸初乳。
阿奎拉动容了,这是生命诞生的感动,就这么扑面而来,简单而又纯粹。
乔治的老婆在边上,也颇为感慨:“这么会工夫就站起来了,说明很健康!”
可一想到,生命诞生之后将要面对那么多苦难,年轻书写员的心情又不免低落下来。
之后,阿奎拉又陆续拜访了几户,他最后去的,是村里公认最富有的瑞特家。
如何评价老瑞特其人呢?用村民的话说,这是一个精明的吝啬鬼。
一方面,他家的复式大屋,阔气程度仅次于老爷的宅邸;另一方面,他坚决驳斥所有关于他富足的说法,甚至于,如果你敢当面夸他有钱,他就会跟你急眼。
“哪有钱?我哪有钱?我警告你,这是非常恶毒的指控!是纯粹的造谣和污蔑!像我们这样卑微贫苦的乡下人,若论财富,连老爷的一根毛都比不上!”
老瑞特过世的老娘是卡斯帕老爷的乳母,由于这层关系,他才能在老爷面前说上话。
据说,老瑞特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就是跟老爷借的,他用这笔钱和一个商人合伙,盘下了村东头的林场,靠木材和制炭生意发了家。
老瑞特如此精明,自然也懂得投桃报李,地租、税金、劳役……该履行的义务他一样不落,每到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给老爷的孝敬。
老瑞特今年六十有四了,几个儿女都已成家,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死死把钱攥在手心,一个子儿都不让碰,包括他的家人。
阿奎拉登门拜访时,老瑞特正在自家院子里,悠闲地喝着咖啡,读一本叫《多诺万·勒·马夏尔》的骑士小说。
这本小说情节之庸陋,文辞之粗俗,与当今市面上大行其道的其它三流读物无异。
可光是发现老瑞特识字这一点,就足够令阿奎拉兴奋了,他终于可以靠文字与人交流,而不是笨拙地比比划划。
为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他只得捏着鼻子,一边喝老瑞特招待的咖啡,一边听他讲多诺万·勒·马夏尔是如何从一个地主的家仆,奋斗成一名光荣的骑士。在为了正义的理想而不得不采取一些不光彩的手段后,他终于如愿以偿,娶到了心爱的公主,继承了两座庄园和一大笔遗产,从此走上人生巅峰。那些曾瞧不起他的人纷纷跑来乞求他的原谅,恨不得跪地俯首,亲吻他走过的尘土。
谈完文学,老瑞特又聊起生活,他夸耀自己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喝十杯以上的咖啡,精力比小伙子还要充沛!
当阿奎拉提起村里的见闻,尤其谈到村民们的贫困时,老瑞特像口袋一样挂下来的脸颊顿时露出轻蔑的神情:
“要我说,上帝总是公平的,付出多少辛劳就会有多少回报,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你不要因为他们叫几声穷就可怜他们,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最大的原因就是不努力!你以为他们穷,就个个都是好人吗?错了,大错特错!他们贪婪、狡诈、愚昧、懒惰、不思进取,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勤劳致富呢?”
阿奎拉在笔记本上写给他看:想必您的孩子都是善良、诚实、聪明、勤勉、充满激情和活力的。
“哈,那是当然!”老瑞特志得意满地说,“我亲自去求老爷开恩,特许我花钱雇人,完成我那几个孩子的劳役,好把他们送到城里的染坊去当学徒,如今他们都在那边买了房,家里的农活也不用他们操心,有佃农和帮工就够了。”
阿奎拉不想再听下去了,借口天色不早,起身告辞。
老瑞特坚持要送他到门口,反复感谢、赞美卡斯帕老爷的恩德,将所有美好的祝福都献上一遍,还不忘叮嘱阿奎拉,一定要将他这番话带到,仿佛他依然是那个谦卑、恭谨、对主人忠心不二的家仆。
阿奎拉从田里抓了一抔土,在手心捏实,踏着暮色,闷头往回走。
他不断想起老瑞特的话:贪婪、狡诈、愚昧、懒惰、不思进取……或许某些穷人的确如此,他们嘴上叫穷,声称自已一无所有,但却隐瞒收入,偷税漏税,把存粮藏在地板下,用装病来逃脱兵役和苦役……
然而,他们是天性如此吗?是谁把他们逼成这样的?
当我们在茶余饭后饶有兴致地谈论他们为什么贫穷和受苦时,是谁在默默承受这一切,用血汗供养我们?
年轻的书写员越想越忧郁。
回到庄园,院子里停着两辆三套的马车,马夫和小伙计正在给马解套,宅邸里笑语盈盈。
看来是今晚的客人到了。
低沉而悠长的钟声打破了傍晚的沉寂,这声音来自钟楼的自鸣钟,一连响了六下。
阿奎拉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绕到宅邸后面,一如既往坐在那棵枝繁叶茂的椴树下,望着天边的云朵从火红渐变成粉紫,再到幽暗的蓝。
第一声和音响起。
阿奎拉心头一动,来了!
琴音如清泉从二楼的窗户里涓涓流出,经过阿奎拉的心田。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一切的烦闷苦恼都被抛到了云端,随晚霞一同消散。
这是阿奎拉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他仿佛就是为这一刻而活的。
琴音戛然而止,阿奎拉恋恋不舍地睁开眼,朝那扇窗户望去,两双眼睛,四目相对。
阿奎拉愣了一下,随后报以微笑,那笑容如沛霖月【1】的阳光反射在水面上。
少女身穿居家的宽松棉质衬袍,头戴蕾丝软帽,锁骨的线条迷人而流畅,茶褐色的眼眸里露出恬静的笑意。
两人的对视悄然无声,但眼波中却有千言万语。
“蒂娜!”卡斯帕老爷喊道。
少女回头:“什么事爸爸?”
“客人已经到了,换好衣服赶紧下来!”
“知道了!”
少女深深地看了阿奎拉一眼,随后拉上帘子,消失在窗边。
阿奎拉怅然若失,她好像没有来过,但声音和笑靥还残留在空中,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他坐回到书案前,点燃一摊冰冷烛泪里的残烛,看着空白的信纸和上面的墨点,忽然笑了。
灵感玩了一天捉迷藏,此刻终于敲响了心门。
年轻的书写员拧开墨水瓶,蘸了蘸墨水,开始写信。
亲爱的姐姐:
上一次给你写信还是草长莺飞的仲春,转眼已至日高人倦的孟夏。
我很想念你,正如你对我的牵挂一样,请不要为我担心,初来乍到或许有些不适应,但如今我在这边过得很好。
我的雇主卡斯帕·黑根老爷是一位和善慷慨的绅士,他对我很满意,工作上给我很大的自由空间,还时常关照我的生活。这里的总管——他是一个古板严肃的老人,对待工作尽职尽责,他非常器重我,总是对我委以重任,还常在老爷面前夸我。
有件事我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她有一头栗色的长发和茶褐色的眼睛,其人就和她的名字贝尔蒂娜一样美。我很确定,她和我怀有同样纯洁、真挚的感情。但不幸的是,她是我雇主的女儿,我不确定倘若任由这段感情发展,是否有违职业道德,或者产生意料之外的糟糕后果,因此始终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我是那么的苦恼,而又缺乏经验,我迫切地需要你的指导。
屋外传来脚步声,老管家推门而入。
“卡勒乌斯先生,老爷让我来问,你是否有兴趣与几位客人共进晚餐?”
阿奎拉摆了摆手,比划道:我下午在村里吃过了,多谢老爷的好意,祝几位客人度过美妙的一晚。
总管离开后,阿奎拉蘸了蘸墨水,继续写道:
亲爱的姐姐,当我深入底层农民的生活后,我才真正理解你所说的惨淡的、鲜血淋漓的现实。
这些现实是我今天才知晓的吗?不,当然不是,其实我早就有所知觉。
但正如所有有知觉的人一样,我始终觉得这现实与我无关,我可以施舍同情,但绝不对此负有任何责任。况且这现实太沉重了,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书写员,每天浑浑噩噩度日,我又能做什么呢?哪怕只是思考这些现实,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甚至会催生出一股无端的负罪感。基于这个原因,我往往会有意无意地忽略它,好让生活能继续下去。我告诉自己,‘你只要远远地躲开,把头埋在枕头底下,看不见就好了’。是的,我就是这样虚伪、懦弱、而又饱受着良心的折磨。
蕾妮,我亲爱的姐姐,你会理解并包容我的,对吗?
愿主赐予你健康和幸福。
你最爱的弟弟,阿奎拉。
备注:你上次说长期被失眠困扰,我这里找到一个土方,附在信件里,据说很有效。下回来信,请告诉我是否有帮助。
写到这里,天已经完全黑了,阿奎拉往窗外望去,庄园宅邸灯火通明。
他起身,吹灭了蜡烛。
注:
【1】沛霖月是一年中的第四个月份,短月,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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