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讨论为什么之前，我觉得很有必要先说下西方更早以前的“奇幻中世纪”是什么样的。

大多数奇幻流派和作品都是受中世纪主义的影响而定义的，而非中世纪研究本身。这意味着是“对传说中的过去的想法”，而不是实际的、经过研究的历史背景。

这种影响主要源于哥特式小说（18-19世纪）、浪漫主义（18世纪末-19世纪初）、维多利亚时代（19世纪中后期）的时代观念，与之前的启蒙运动和十七世纪的趋势相比，这一时代带来了对中世纪观念的转变。

在哥特文学中，中世纪的当代信仰与启蒙运动和工业革命的意识形态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由迷信、魔法和暴力统治的君主制和宗教世界，与启蒙运动所展现的有序、理性和科学的世界截然相反。对于哥特式文学来说，大部分的乐趣在于这两种立场之间的紧张关系，它是反抗“野蛮”现代的一种文学表达。

在浪漫主义和维多利亚时期的艺术中（如拉斐尔前派艺术），中世纪的传统用来怀念更简单的时代，怀念未被工业污染的大自然，怀念骑士精神的时代，同时也用来理解过去社会等级制度的幽灵如何在看似解放的资本主义世界中依然徘徊。

因此我们确实可以这么说，奇幻的流行观念与过去，尤其是中世纪有着紧密的联系。从文学历史的角度来说，原因主要有三个。

首先，如上所述，奇幻文学是一种过去的文学。从更古老的意义上说，它是一种浪漫主义流派：它浪漫，它唤起冒险和神秘。

如果它着眼于未来，那么它就是科幻，如果它的背景是过去，那它就是奇幻。当然，这只是一种过分笼统的说法。

这并不是说奇幻不能评论当下，不能与当下互动。事实上，它必须如此！奇幻作品的读者存在于当下。从这个意义上说，任何奇幻作品都已经与过去和当下发生了关系。但是，奇幻文学更加注重“回望”真实或想象中的过去、探索历史的深厚传统。

这是为什么呢？简而言之，现代奇幻文学流派的公认根源在于古代神话和民间故事，而古代神话和民间故事又演变为童话，再经过其他“主根文本”（taproot text，指的是作为奇幻参考的原始文本，如《奥德赛》）的揉合，这些文本本身并不是奇幻文学，但却为这一流派提供了大量信息，从而使这一流派在100年至150年前开始出现现代意义上的奇幻文学。

由于奇幻小说总是以这种方式意识到自己的根源、前身和演变，因此它自觉地汲取了自己的过去，从而也汲取了历史的过去。

话虽如此，为什么在那个时代背景下通常“有兽人和精灵”？这就引出了第二个原因，这也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说明某些文本对于一种流派的流行概念具有绝对的基础。

第二个原因就是《指环王》。

奇幻在现代文化意识中成为一种流派，与《指环王》脱不了干系。这是因为J.R.R.托尔金是奇幻界的泰斗。即使在一百年后的今天，作家们仍然受到托尔金的想象力和世界观的影响。

《指环王》可以说是奇幻“沙漏中的一刹那”：它汇集了之前的一切，并定义了之后的一切。托尔金是一位研究神话、民间故事和奇幻的学者，他的作品是现在大多数人认为的中世纪风格奇幻的典范。至于他的中土世界在风格、性质或基调上是否真的属于中世纪，则另当别论。

但不可否认，托尔金最初的创作灵感来自早期中世纪文学，尤其是早期日耳曼传统的零散传说和史诗，如《贝奥武夫》和《诗体埃达》中提到或暗示的内容，这些就是托尔金作品中的“主根文本”。

托尔金的作品中有“魔法”，部分原因是作品的背景是传说中的过去。托尔金的世界不仅是前现代和传奇的，而且是明显反现代的，部分原因是托尔金本人是一个保守主义者，他认为现代主义是腐朽的，部分原因是他是一个环保主义者，他也认为现代主义是不可持续的，是对生活质量的腐蚀。

“进步”最终是非人性化的，因此当代人渴望中世纪生活所具有的丰富性和“真实性”，哀叹失去了“惊奇感”。正如 C.S. 刘易斯曾说过的，人们将奇幻小说中的中世纪想象成“一个比我们的世界更大、更明亮、更苦涩、更危险的世界”。

这种对（想象中的）失去的“很久以前的时间”的怀旧元素至今仍然引起共鸣，而类似的奇幻世界，已经成为众多奇幻作家的标准模板。

那么奇幻作家为什么要回到想象中的中世纪？

这是因为他们想回到一个在历史和逻辑上对我们有意义的时代，这个时代仍然有贵族，有剑术，相信魔法，不认为巫师或龙是可鄙的概念——这是一个人与人在一起的世界。

然而，新时代的到来总是会带来不确定性，让人感觉会失去一些东西，感觉到失去了维系世界的已知力量将导致混乱。在渴望魔法的作家和读者心中，世界并不总是向好的方向发展。而当机器开始取代手工劳动时，人们对机器是持怀疑态度的。

这就是过去的魅力所在，在那里个人的力量才是人们真正重要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回到这个以黑暗时代为背景的奇幻世界或伪中世纪的世界，是如此诱人和吸引人，在这些世界中，魔法和奇幻仍然塑造着每个人的生活。

这些“过去的”东西又为什么容易和读者产生共鸣呢？一半的答案在于作者的想象。另一半存在于现实元素中。

作家可以创造并使用类似中世纪的世界来反映当代环境和客观现实的世界。尽管有无数令人惊叹的科学突破和技术发明，使世界面目全非，但人们仍然受到同样的冲动、需求、欲望和恐惧的支配。因为人性在现在和过去没有什么两样。

实际上，在对过去的怀念中，作家和读者们又回到了托马斯·马洛里的《亚瑟王之死》，《沃尔松格传奇》、《尼伯龙根之歌》、《埃达》或《贝奥武夫》。这一切都从《指环王》中得到了答案。

因此，《指环王》是一种文化现象，它定义了几十年来人们对奇幻的看法，现在依然如此。

它还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大众对奇幻的理解，《龙与地下城》桌面角色扮演游戏就是这种现象的典型例子。

《龙与地下城》(D&D)从托尔金那里全盘照搬了很多想法和套路：兽人、精灵和在法律上有别于霍比特人的半身人就是最明显的例子。

自然，第三个原因就是《龙与地下城》，以及与之相关的现代西方奇幻小说。

和《指环王》类似，《龙与地下城》模式中的当代奇幻设定通常属于“准中世纪”。“准中世纪”很重要，因为很少有这类设定试图严格遵循历史，它们不但不准确，而且甚至是一种历史大杂烩。

但也有一些共同的元素。城堡、坚固的城镇、雇佣兵、骑士及骑士精神；火药通常不存在，或者至少不突出；因此战斗主要集中在剑和矛等近战武器以及弓和弩等远程武器上。封建制度通常存在，有明确的贵族和附庸等级制度。工业和商业通常有限，很少涉及宗教冲突。

也就是说，它与中世纪不太一样。如果我们看看托尔金之前的奇幻文学是什么样的，就会发现这种方式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奇幻文学的一种模式。

在这世纪之交前后，各国的奇幻文学几乎同时出现了几种发展。在英国，有阿瑟·梅钦的《大潘神》（1894年）、威廉·莫里斯的《世界尽头的井》（1896年）；在美国，有L. 弗兰克·鲍姆的《绿野仙踪》（1900年）和埃德加·赖斯·巴勒斯的《火星公主》和《人猿泰山》（1912年）。同时期的法国和德国也有许多相同的创作。这些只是从事奇幻或与奇幻有关的小说创作的、最杰出作家中的一小部分。

一些作家出版了书籍，另一些则在杂志上取得了更大的成功——尤其是在美国，1910年代，廉价纸浆杂志开始兴起，在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H. P. 洛夫克拉夫特、罗伯特·霍华德等作家的引领下，纸浆杂志成为美国奇幻小说的主要市场。

因此，奇幻文学的萌芽和发展实际上是一个国际事务，许多不同的影响力促进了奇幻在不同市场的发展。

然而，并非所有作家都能像其他作家那样名垂青史、影响深远。罗伯特·霍华德(Robert E. Howard)的《野蛮人柯南》(Conan the Barbarian)和H. P. 洛夫克拉夫特(H. P. Lovecraft)的《克苏鲁神话》(Cthulhu Mythos)对奇幻文学的影响不容低估，但在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平装本小说的蓬勃发展，使这些作品得以在更广阔的市场上印刷之前，它们的影响在很大程度上是有限的。

霍华德的《野蛮人柯南》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剑与魔法”或“英雄奇幻”的这一有影响力的流派的开创者。

几乎所有剑与魔法的故事都发生在罗马、希腊或中世纪早期的世界，严格来说和中世纪并无太多关联。这里有腐朽的帝国和残暴的野蛮人，冲突往往是道德和荣誉观念的冲突。故事的背景是神、恶魔和超自然现象无处不在，而且是假定的现实。

其特点是挥舞着剑的英雄从事令人兴奋和暴力的冒险。与托尔金的高度奇幻不同，这些故事虽然充满戏剧性，但重点关注个人战斗而不是危及世界的问题。

其他剑与魔法流派的作品包括弗里茨·莱伯的《法夫德和灰鼠》(Fafhrd and the Gray Mouser)，以及 L. 斯普拉格·德坎普和杰克·万斯等其他作家的故事。

尽管 J. R. R. 托尔金和 C. S. 刘易斯后来的巨大成功让这些重要的作家黯然失色，并影响了《龙与地下城》的创作。然而，美国作家对《龙与地下城》的影响也不容忽视，如普尔·安德森(Poul Anderson)，他的中世纪奇幻小说《三心三狮》（1953年）和《断剑》（1954年）对《龙与地下城》的设计者加里·吉加克斯(Gary Gygax)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龙与地下城》的创作巩固了当代奇幻中的“准中世纪”美学——但它确实强化了“奇幻中世纪”环境的概念，以至于它成为了一种标准的“游戏环境”。

《龙与地下城》的本质要求玩家从相同的基本假设和设定主题出发，创造出近乎无限的变化和新故事，这确实鼓励了这种环境的使用。这也导致了官方授权的各种龙与地下城背景的小说，以及明显受到龙与地下城启发的奇幻小说的爆炸式增长。

总之，奇幻总是与浪漫的过去和发生在过去的行为联系在一起。然而，现代意义上的奇幻和奇幻概念远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晚近得多，正是由于20世纪50年代的托尔金和70年代的 D&D 这两种主流奇幻，才真正锁定了中世纪的刻板设定和相关元素，如今人们已将其视为奇幻小说、电影、游戏和动漫的代名词。

· · ·

在我的同名公众号，发现更多一世界趣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