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闭了所有通讯设备，断绝了跟所有人的联系。
他用闪电封闭了整个梦境，驱离了所有前来拜访的梦者。
他醒了就吃，吃完就在爱若身上发泄，然后再度跌回梦境。
可如今，就连梦境也让他失望，他的眼睛在光与暗的交替中麻木，耳边雷声连绵，脑子里满是混沌而疯狂的想法……
……
一匹天马扇动双翅在万钧雷霆中穿梭。
闪电凶猛凌厉，一道接着一道劈向天马，可天马却轻盈地游走其间，毫无阻滞。
待天马又靠近些，马背上依稀显现出一个戎装骑士身影。
骑士的金属盔甲不断冒着电火花，它们如一只只利爪，不断伸向暴怒的苍穹。忽然间，一只电爪攫住天雷，将之拉向骑士。轰然一声巨响，整个梦境随之动荡。
待动荡息止，四蹄踏地之声又再度出现，骑士依然稳坐天马之上，碎裂的头盔中泄出如瀑的金发。受到挑衅的骑士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她一夹马肚一振缰绳，天马顿时四蹄生风，天雷徒劳地向它擒抓，却一次次无功而返。
金发的身影优雅地刺破最后一道雷电的障壁，进入了梦岛的核心。骑士翻身下马，摘下破烂的头盔，甩了甩金色的长发，开口对梦的主人说：“不错的把戏，但对于女武神来说，小菜一碟。”
“你也是来收回梦匙的吗？”孟柯对摆渡人布伦希尔德说。
“我本来有此打算。” 沃尔姆斯的布伦希尔德大笑着坐到他身旁，两人脚下是碎裂的山丘，背后是燃烧的榆树，眼前是翻滚的乌云，“可惜那天失眠，没赶上对你的审判。”
“你还有机会。”孟柯手中出现了一条腰带，这是布伦希尔德送给他的梦匙。
“我他妈想揍你一顿，”布伦希尔德说，“就这么糟践我的礼物吗？把它收好了。要是再让我看见你随随便便把它拿出来，我会亲自审判你，让你休想再踏足聚落！”
孟柯收回了腰带：“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给你这个。”布伦希尔德神秘地一笑，从腰间拿出一个水晶酒瓶，瓶中盛满了金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
“尼伯龙根人的黄金，”布伦希尔德晃了晃酒瓶，“沃尔姆斯聚落的特产。”
“你横跨七个时区跑进我的梦里，就是为了给我带瓶酒？”
“是的，这个蠢货还不领情，想用闪电劈死我。”
孟柯接过酒瓶，打开水晶瓶塞，一股夹杂着杏仁味的奇异酒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味道不赖。”孟柯举起酒瓶喝了一口，微苦而香醇的酒液顺着喉咙流进他的胃，将它点燃，一股辛烈香气如难以炼化的黄金般忽然显现，一瞬间横扫了他的四肢百骸。孟柯差一点热泪盈眶，他没曾想到自己还能再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这是他第一次进入梦境聚落，意识到自己正在梦亿万梦者之所梦时的感动与震撼。
“这酒究竟是什么？”孟柯问布伦希尔德，天空中的电闪雷鸣已在不知不觉中息止。
“最纯粹的幻想，”布伦希尔德说，“远在第一个梦境聚落诞生前，它就已经在人类的潜意识里窖藏。”
“谢谢。”孟柯这才意识到远道而来的礼物有多么珍贵，他觉得这句简单的道谢不足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转而换成她的语言，“ Vielen Dank(非常感谢)。”
“Bitteschön（不客气），”布伦希尔德故意将schön的音调拉得调皮无比，她凭空拿出两只酒杯，让孟柯为其满上金色的酒液，“来，举杯。Prost Fantasie！”
孟柯与其碰杯，用中文重复了这句摆渡人的祝词：“致幻想！”
随着酒液饮下，一缕缕阳光刺破了阴云，黑暗而残破的梦境被斑驳的金色光影所剪裁，显现出一番鬼斧神工的奇景。
“看见了吗？”女武神转身望向他，阳光透过她的头发，如同洒在流动的黄金上一般，“这就是幻想的伟力，即使梦境聚落对你关闭，但人类的潜意识依然与你紧紧相连，塑造梦境的力量依然在这里。”她点了点孟柯的额头，手指用力很轻，发出的声响却似重拳在奋力敲门。
女武神愣了愣，随即明白发生了什么：“看来你很忙啊，下次再找你喝酒。”她再度敲击孟柯的额头，头颅顿时在敲击下四分五裂。
* * * *
孟柯从梦中惊醒，猛烈的敲门声还在继续。他不想去应门，但敲门声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翻身下床。
一个此刻他最不想见的人站在门口。
“什么味儿？”龙晓冉一脸嫌弃地捂住鼻子。
孟柯迷迷糊糊地嗅了嗅自己，没能分辨出是什么味道刺激到了龙晓冉。“你……要进来吗？”
“还是别了……”龙晓冉说，“给你十分钟，洗个澡，跟我出门。”
“出门？”孟柯一脸不情愿，“我不想出去。”
“由不得你了，”龙晓冉的口吻不容置疑，“快去，难道是想让我押着你去洗么？”
* * * *
车停在了虹桥路的秘密基地前。
“来这里干什么？”孟柯诧异道。
“进去就知道了。”龙晓冉神秘地笑笑。
两人走进秘密基地，发现JOE项目组的人除了丁萦全都在。程刚、周沂渊和许佳琦在一台3D打印机旁忙碌着，见到孟柯进来，一齐抬起头来。
“摆渡侠你来啦！”许佳琦不由分说把他拉到了打印机旁，“哦，不对，你现在不是摆渡侠了，”说罢她又捂住嘴，“抱歉，不该提这茬的。”
孟柯依然没搞清状况：“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既然你不能摆渡了，”龙晓冉毫不忌讳地说，“不如压榨掉你最后一丝价值。”
许佳琦说：“我们需要你提供制造实体梦匙的算法。”
“就为了这个？”孟柯有些疑惑，他质疑的目光扫过程刚和周沂渊，两人也点了点头。
“放心，我们会继承你的遗志，继续守护丁萦女神的梦境。”周沂渊夸张地说。龙晓冉捶了他一下。程刚没绷住脸，噗嗤轻笑了一声。
孟柯疑惑地看着大家：“你们盯得我心里毛毛的，到底要干什么？”
“听许佳琦的吧，”龙晓冉说，“我们只是想做一枚梦匙。”
许佳琦很快便掌握了制作梦匙的技巧，但就是不肯告诉孟柯所制作梦匙的具体形状，也不让他看建模，搞得他有些云里雾里。待到梦匙终于开始打印时，孟柯的耐心也快耗尽了。
“到底是什么梦匙，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孟柯问许佳琦。
“还记得去印度聚落时我跟你提过的‘锚’吗？”许佳琦说，“可以让‘化妆间’在梦境聚落里切换游荡和停靠状态的新算法。我搞出来了。现在需要在梦匙上实装。”
“你居然……？”当时两人不过是随口聊天，没想到许佳琦真的付诸了行动。
3D打印机发出了打印完毕的提示音。
程刚取下打印好的梦匙，稍作打磨，交给了许佳琦。
许佳琦满意地端详着作品，用胳膊肘顶了程刚肚子一下：“知道这个有多牛X么？”
程刚揉着肚子问：“有多牛X？”
“基于新算法搭建的‘化妆间’可以在聚落里自由游荡，即便是普通梦者，甚至是失格者，也可以像摆渡人那样穿行于全世界的梦境，还他妈没有违反任何一条聚落协议。”
说完，她骄傲地把梦匙放在了龙晓冉手中。
龙晓冉双手捧起梦匙，走到孟柯面前：“本来打算到你生日才送给你，但看你最近怪可怜的，就当提前给你庆生吧。今年的生日礼物我们算是一起给过了。”
“算我一个哟。”周沂渊不失时机地说。
孟柯接过刚打印好的梦匙，那是一只透明的瓶子，瓶中有一艘精致的盖伦帆船。
* * * *
程刚从卫生间出来，却发现自己竟不在秘密基地，而是身处“死线”酒吧。
孟柯一言不发地坐在吧台前，注视着吧台后的龙晓冉。后者正品着一杯金色的酒液。
“什么酒？”程刚在吧台前坐定。
“尼伯龙根的黄金。”孟柯没有回头，他盯着龙晓冉，直到她将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这才期待地问，“怎么样？”
程刚第一次见龙晓冉的表情如此丰富，可她却言不由衷地说扔下两个字：“难喝。”
孟柯与程刚相视一笑。
“你要尝尝吗？”龙晓冉向程刚晃动着一个水晶酒瓶，所剩的半瓶酒液随着她的摇晃如金子般流动着。
程刚根本没想过拒绝。
半晌后，程刚发誓这是他此生喝过的最棒的酒，只有梦里才能喝到如此佳酿，自己不会是在做梦吧？
他做了个唤醒手势，唯有梦境中才会显示的共振器界面显示在眼前，告诉他此刻已经是凌晨，他在经历今晚的第二段快速眼动睡眠。
果然是在做梦。
“原来这酒并不存在……”程刚满心失落地说。
“不，它存在于德国沃尔姆斯聚落的梦境之中，”孟柯回答，“用莱茵河底的黄金酿造。”
“我下周去德国出差，一定要再尝尝。”程刚信誓旦旦地说。
“帮我多带点回来，”龙晓冉说，“这一小瓶够谁喝的？”
“剩下这半瓶全给你好了，快藏起来，别让其他人看见。”孟柯将酒瓶递给她。
程刚本想说给许佳琦留一口，可龙晓冉接过酒瓶做了个鬼脸，立刻消失不见。
酒吧里只剩下他与孟柯两个人，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还记得你在聚落线下聚会时说过的话吗？”孟柯忽然开口，“摆渡人肆意开放权限给新手，而新手对摆渡技艺缺乏敬畏？”
“这似乎不是我的原话……”程刚正想较真，却发现孟柯面色消沉，语气顿时缓和了些，“我也就……瞎说了几句。”
“我觉得你说的很对，”孟柯转着空酒杯说，“聚落出了很多问题，摆渡人们却熟视无睹。”
“既然我们看到了，总能做点什么吧？”程刚说。
“我如今是个失格者，很难再‘做点什么’。而你，”孟柯面向程刚，“你第一次在聚落里歌唱就获得了‘诗人’头衔，但却始终对驾驭无意识的摆渡技艺保持谨慎。虽然我曾觉得你对聚落和摆渡人充满偏见，但现在看来，很多事都被你不幸言中。”
“我就当你在夸我，”程刚不好意思地说，“不过你的朋友讲过，我现在的摆渡能力不过是在大海里玩水枪。”
“现在有更好的‘玩具’了，”孟柯站起身，“跟我来。“
程刚跟随着孟柯走出酒吧的大门，上次踏出大门，他走向了前往伽内什聚落的Darshan之路，而这一次——
程刚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尚未铺设完毕的甲板上，未被甲板覆盖的地方，显露着曲线优雅的木船龙骨。在没有任何参照的黑暗背景中，龙骨显得异常巨大，船头直指远方的一颗星辰。
“那里便是梦境聚落，”孟柯指着星辰说，“我离它太远了，无法借助聚落的力量来完成这个梦境。”
程刚知道轮到自己了：“我该怎么做？”
“发挥你的想象力，”孟柯说，“去想象一艘船。”
* * * *
程刚深深吸了一口气，在甲板中央站定。
他绞尽脑汁，却挤不出半艘船的影子。
他无可奈何地转头望向孟柯，孟柯没有在意，用眼神鼓励他继续。
他端详起脚下的半成品，脑中忽然冒出了另一个想法，作为梦者，他也许手足无措，但作为工程师，他完全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干什么：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需要工具。
六条机器人七轴轨道嗖地从黑暗中弹出，从船尾延伸向船头，覆盖了龙骨左右上中下六个区域。程刚拍了拍手，十二台工业六轴机器人分别从头尾飞速滑向船身，稳稳地停靠在了程刚的视线内。
孟柯愣了一会，喃喃道：“长见识了。”
于是程刚开始想象。
中层的机器人的流程：连接抓手，从黑暗中抓来甲板木料放置在龙骨上，然后将抓手切换成铆枪，打完铆钉后再度切换为抓手……
上层的机器人的流程：抓持钉枪，将木料钉在龙骨之上……
下层的机器人的流程：从黑暗中抓来铁板，将它们紧紧按在两侧船舷，待切换成铆枪的中层机器人赶到，将一枚枚铆钉穿透铁板，钉在船舷上，然后再度切换为抓手，去黑暗中抓取甲板木料……
如此循环往复。
程刚无需去在意材料的细节，无意识总会将船所需要的材料打磨切割好，交给伸向黑暗的机器人。机器人也无需编程，它们就如同程刚的手脚延伸，以他的思绪作为工艺文件。
甲板被铺设，船舷被加固，上层轨道上空又伸出两条轨道，倒挂在轨道上的三台长臂机器人分别抓着前中后下桅杆，优雅地滑进作业区，将下桅杆轻轻插进甲板预留的孔洞内。接着是中桅和上桅，长臂机器人搬运，上层机器人进行固定和组装……
“哇！炫酷！”一个声音在背后道。
程刚认出这是许佳琦的声音，连忙转过身去，所有的机器人也顿时停下工作，激动地向她探去。
许佳琦被这阵势吓得后跳了半步。在她身后，站着龙晓冉和周沂渊。
“戆程你可以啊，”周沂渊看着即将成形的木船赞叹说，“认识你这么多年，没想到你还是船模小能手。”
“可不只他一人的功劳哦，”许佳琦说，“这是本女侠的算法实装，还有摆渡侠的技术指导。”
“好好好，你们都是大神，”周沂渊说，“那么敢问大神们，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起航？”
“等桅杆装好，还差风帆和索具，”孟柯说，“大家一起来想象一艘船，进度会快一些。”
“这还不简单？”周沂渊立刻闭眼，作势苦思冥想。
五颜六色的帆布忽然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其他人连忙躲避，只有他一人被埋在其中。周沂渊钻出帆布的海洋，得意向众人使了个眼色，“怎么样，厉害吧？”
* * * *
绳索在众人的想象中出现，它们如一条条长蛇般穿过风帆上的孔洞，然后绕上帆桁自行打起了复杂的绳结，又有两条绳索绕起帆桁两端，然后顺着桅杆向上攀爬，将风帆一面面升起。复杂的索具在风帆与桅杆间游走，爬上、穿行、打结然后降下。一艘盖伦帆船在众人面前逐渐成形。
“现在我们可以出发了吗？”周沂渊跃跃欲试。
“还差一步。”龙晓冉走向船首，拿出了刚刚被她藏起的半瓶珍酿，未等程刚和孟柯制止，她已经将酒瓶狠狠敲碎在了船首外沿。流出的酒液化作了一团金色迷雾，携着醇香从船头拂向船尾，金雾所及的围栏、扶手、舵轮、艉楼都被描上了绚丽的金边，整艘船顿时笼罩在一片莹莹金光之中，就连孟柯都为之一振。
“她是大家送你的礼物。”龙晓冉轻抚着船舷烫金的围栏对孟柯说，“为她命名吧。”
孟柯激动难耐，他皱眉苦思许久，忽地眉头一松，有些不自信地向诸人征询，“要不，就叫她‘死线号’吧？”
程刚原本期待一个惊艳的名字，但若是“死线号”，他也不反对，于是他轻轻点了点头。
“‘死线号’棒棒的！”许佳琦道。
“棒棒的！”周沂渊模仿许佳琦的语气道，然后又与后者斗起了鬼脸。
“‘死线号’？”龙晓冉把这个名字品味了一会儿，“好吧，这次就不收你版权费了。”
“这下我们可以走了吗，船长大人？”周沂渊把孟柯推向了舵轮，“是不是还需要我们帮你想象出一股风来。”
“等等，有东西比风更好，”龙晓冉神秘地一笑，她的手中忽然多了一个巨大的麻布袋子，“既然是死线号，就得名副其实。”她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块块污浊的晶石，每一块晶石中仿佛都有一团火焰在闷烧着。
“这是什么？”周沂渊捡起一块问。
“焦虑。”龙晓冉说，她从周沂渊手中拿回晶石，信步走向艉楼，将晶石掷出船尾。
没入黑暗的晶石仿佛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了碎裂的声响，接着便是气流涌动的声音。一股灼热的狂风突然从船尾吹来，扫过卷起的风帆和索具。船身剧烈地向前一晃，程刚一个趔趄，差点坐在地上。
“扬帆，升锚。”孟柯扶住舵盘轻声道。
“扬帆！升锚！”站在他身边的周沂渊扯着嗓门重复说，“船长发话了！你们这些蛆虫懒汉耳朵都聋了吗？！”
龙晓冉瞪了他一眼，周沂渊连忙赔笑道：“抱歉抱歉！入戏了入戏了，”他转向孟柯，“船长你看我嗓门还够响亮吧，要么我来当大副？”
孟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锚盘开始自动旋转，锚链一节节向船内收缩，索具纷纷滑动，将风帆一一降下，焦虑的狂风顿时将它们灌得饱胀。
死线号发出木头受压时的嘎吱声，随着一阵轻晃，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我们要去哪啊船长？”周沂渊问道。
孟柯沉默片刻，说出了那个他本已不敢企及的目的地：“梦境聚落。”
“满帆！全速前进！我们回聚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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