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战胜了亚开心，肖张扬的快乐仅仅持续了半个晚上，连一顿宵夜都没吃好。

第二天，张瓦特惊讶地发现网上开始出现一些关于肖张扬背景的负面帖子。

一开始只有一点，几天后开始铺天盖地。肖张扬过去所有黑历史都被挖了出来。他在街头打过人，他曾经威胁过老人，他曾经抓着一个年轻女性手，似乎想强行猥亵，那女性拼命挣扎，看起来非常可怜。

张瓦特立即意识到这事情不太对头，约了他们唯一认识的徐记者想要借媒体的力量澄清一下。

“街头，街头是什么样子你们有老子懂吗？老子被欺负难道不能还手吗？——什么叫威胁老人，那老不死的在汽车上逼着一个身体不舒服年轻姑娘给他让座，还打那个女孩的耳光，我不能见义勇为吗？——被我抓着手的那女的是个小偷，我好不容易赚了二百块，刚刚往兜里一放，她就过来偷，我反手就抓住她了，让她掏出来，她还给老子装模作样。老子放了她，上哪要回钱？你们遇见小偷都放走吗？”

谁知道澄清视频一出去，反而起了反效果。

【怎么能叫老人做老不死的？看他那副嘴脸】

【当然我就在现场，人家老人明明是好好跟那女孩说话来着】

【前脚说完见义勇为帮助女性，可一转头就去猥亵另一个女性】

【混街头的嘛，难怪，估计父母都不是什么好人！】

肖张扬忍不了了：“你们骂我就骂我，为什么扯我父母？”

结果网友更炸了：

【没有你那对畜生父母，也生不出你这畜生孩子！】

【一看肖张扬面相，就知道他父母不是人，是禽兽！】

【一看就是没有教养的东西！不会教，一开始不应该生！】

【熊孩子长大了，就会变成这种畜生！】

【家人们，我扒到了，这个畜生的父母是肖“——”和张“——”，家住“————”，还有他那两个跟班，也都不是好人，上中学就辍学了，从小就到处偷鸡摸狗、调戏妇女，听说还坐过牢！】

【朋友们，咱们给他家寄花圈！祝他二老一路走好！】

【赞同！】

【我跟一个！】

【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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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张扬看到网上这些信息，第一次从骨子深处感觉到了恐惧。

他不怕惹事，不怕挨打。

但他害怕连累父母，连累家人。

他抱着头在沙发上坐下，膝盖瑟瑟发抖。

阿猫阿狗也头一次感觉到害怕，他们同样有家人。

三人无力地并排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整天，谁也不敢说话，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格斗之夜”组委会宣布撤销肖张扬的比赛资格。但肖张扬已经没有力量去抗争了。

张瓦特家门口被贴满了“畜生滚出上海”、“滚回老家”、“人渣迟早被天收”等等贴纸，进出的人都对张瓦特颇有微词。

而他们只能无力地默默清理着垃圾。

就连张瓦特的大排档生意也受了波及。虽然这生意实际上和肖张扬没有关系，人们还是将虚无的怒火迁移到了他的小摊位。张瓦特生意做不下去，只能无限期歇业。

一对小情侣在晚上夜宵摊位前看到肖张扬，在旁边阴阳、恶言相向。肖张扬从来没想到，一个人，为什么会对着完全不认识、也不了解的陌生人，说出这么多恶毒的话。

刚开始肖张扬只是默默忍耐，骂着骂着他忍不了了，拍下筷子还了几句嘴，小情侣中的男方突然喊了一句：“你凭什么骂我老婆？”扬手就想抽他耳光。

肖张扬从没吃过这种亏，反手格开他伸过来的手，一把揪起他衣领：“你TM想干什么！”

男人同样大叫：“你想干嘛！”女人则在旁边大叫：“打人啦！打人啦！职业拳手打人啦！”四周人全围了过来。

肖张扬再也不想忍了，抬手想还击，却突然被人一把大力拉住，像被铁钳夹住一样。

肖张扬惊讶转头，发现面前站的是刘家娟。——当然，也只有像他这个级别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力气。

肖张扬大吼：“你要干嘛？”

刘家娟急道：“别动手打架……”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情侣中的女方从背后一啤酒瓶砸在肖张扬头上。（和电影道具不一样，真实酒瓶非常结实，相当于榔头）砸得肖张扬一阵眼冒金星。

这下刘家娟也没想到，吃惊得松开手，肖张扬回过身一把夺过女人手中的酒瓶，狠狠丢在地上摔得粉碎：“你想干什么？”

周围人本来就冲着肖张扬议论纷纷，这下更炸了，大叫起来：“凭撒么啦打女人！职业拳手凭撒么啦打女人！”

肖张扬愤怒地说：“我没有！是她先动的手……”

这时有人高喊一声：“打他！”四周人就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向肖张扬一拥而上。

刘家娟急忙上前企图阻止众人：“别动手！住手！”却也被不知从哪来的砖头一整块狠狠糊在头上。哪怕他们都是职业拳手，但还是架不住人多，再加围攻的人普遍手上都有砖头、折凳、酒瓶这些街头神器。

等阿猫和阿狗赶到时，肖张扬左手臂已经被打断。而刘家娟为了护着他，额头还被开出血口。

众人向来时一样如潮水般散去，刚刚还像饿狗扑食一般殴打肖刘二人的人，瞬间便纷纷隐藏在街道的角落，消失得无声无息，就像他们从没出现过。他们大概也毫无负罪感，这辈子不会再回忆起，当时在他们的群体暴力下，无助地躺在地上、挨折凳砸头的两个少年。——甚至可能，他们还以为自己代表的是正义的一方。

阿猫和阿狗，包括肖张扬都没想到刘家娟会出现在这里，以及竟然会一直护着他。他们拿不准刘家娟到底是什么态度，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阿猫扶起肖张扬，肖张扬痛得惨叫了一声。

刘家娟捂着右臂也艰难从地上爬起，声音微微发抖：“你们赶紧去医院吧……”

阿狗想说谢谢，但刘家娟已经拉起蓝色外套的兜帽，捂着手臂转身慢慢走了。他背影孤独又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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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职业拳手当街打人”又冲上热搜（虽然当时还没有热搜这个词）。肖张扬回手冲女人摔酒瓶的动作，被做成了flash小动画，配上他的“我不能见义勇为吗？”的声音，反复播放。

网友是怎么评论的，肖张扬都懒得关注。想也想得出来。

他怂了，他认输，他斗不赢这群莫名其妙的网友，他承认自己彻底失败。

他告诉王朝雨和张瓦特，自己和阿猫阿狗，打算回老家了。

两人都没有回答，沉默地低着头。肖张扬知道他们也一样，已经认输了。在老房子被法拍之后，王朝雨就已经认输了。她已经买好机票，回美国修完她的建筑学课程。

“我以为打了拳，就没有人会再叫我咸鱼，我以为我终于有一个机会能够证明自己……”肖张扬苦笑着捋了一把头发，“谢谢吧，谢谢你们，这八个月里，让我做了一场美梦，让我在梦中，见到了活在另一个世界中，可能的自己。”

阿猫阿狗都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他们一齐送王朝雨到机场，王朝雨转身冲还吊着手臂的肖张扬说：“送你个礼物。”从包里拿出一盒发胶礼盒套装。

“我看你好像经常用这个牌子。”王朝雨冲他笑着说。

肖张扬慢慢用右手接过。

“收好。”王朝雨提醒他。

肖张扬将发胶套装放到左手的石膏绷带里。

王朝雨最后向所有人笑了一下，拉着行李走进安检口。

肖张扬和张瓦特等人坐地铁回住处。刚找个座位坐下，绷带里的发胶套装不小心掉在了地上。肖张扬急忙捡起，却看到似乎有个信封自包装盒里露出来。

肖张扬用牙齿艰难撕开包装，果然是一封信。他把包装盒塞到阿猫怀里，打开信封，看到王朝雨学艺术出身那一手漂亮的钢笔字：

“阿扬：很抱歉把你卷这一切事件中，带给你了这些伤害。这张卡里有十万元，希望可以帮助你风风光光还乡故里，让老家的人都能看得起你。希望那时，你也仍然打着最亮眼的发胶，梳着最帅气的发型！——你不是咸鱼，你是最帅的狮王斗鱼！加油！╰(●’◡’●)╮”结尾画着一条可爱的长尾小鱼。

肖张扬混了这久街头、打了这么多年零工，不同的老板见过没有上百、也有几十。

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老板弄哭。

他拉高衣领挡住脸，不让旁边的阿狗阿猫发现他已经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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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张扬说：“老子不能收这笔钱。”

张瓦特淡淡回答：“收下吧，后续检查治疗，也要不少钱的。”

面对沉重的现实，肖张扬脊梁骨实在硬不起来。

四人默默回到住处，听到一声“诶”，四人惊讶抬头，看到一位不认识的、西装革履的男性站在楼道里，惊讶看着他们：“我正在找你……”

张瓦特把男性让进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这是金总给你的。”

肖张扬一听这名字火就上来了，瞪着他不说话。

男人客气有礼地说：“你瞪我也没有用，我只是个跑腿的。”

张瓦特上前接过：“说吧，这次他又想干什么？”

男人说：“金总想要签约全上海各大格斗俱乐部里的所有有实力、有个性的王牌选手，当然，金总也没有忘记肖先生你。金总说，希望你能记得当时他给你许下的承诺，他随时可以为你履行它。”

张瓦特等人不知道肖张扬曾经见过金木阳的事，同时转头看向他。

肖张扬不理会别人怎么想，冷冷地说：“老子有这么多负面新闻，你家金总不怕？”

男人微微一笑：“只要肖先生答应，那些新闻都不是问题。金总还说，他可以把总教练的职位留给你，希望肖先生可以好好考虑。”

肖张扬一时间真的心动了，略一沉思，却又突然想到什么，抬起头：“我是总教练，那……刘家娟呢？”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暧昧不明地笑了一下。

“刘家娟呢？”肖张扬站了起来。

哪怕肖张扬断了一只手，压迫感还是非常强，男人也站了起来，下意识退了一步，才说：“刘家娟不适合这个职位。——说真的，金总给你开出的条件，实在够好了，他对别人可都没这么好。金总是真的赏识你。你识相点就和金总合作，有钱大家一起赚，不好吗？何必要去学刘家娟……”

张瓦特急问：“不要学阿娟？阿娟怎么了？”

肖张扬却敏锐的察觉到他话中另一个关键词：“‘大家’？”

男人非常局促，侧过身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才回身说：“总之，我话带到了，选择权在你。你错过了一次，千万别再错过第二次。”迅速出门离开。

张瓦特立即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查找关键词刘家娟。惊讶发现关于肖张扬的评论变得少多了，而刘家娟变成了全网公敌。

关键词有：“刘家娟故意挑拨矛盾，当街斗殴”，上百条视频，内容全都一样，没有声音，画面是刘家娟和肖张扬在街头那一幕，刘家娟抓住肖张扬的手，之后肖张扬脑袋被女人一酒瓶砸中。接下来画面切换，是一群人冲过来殴打肖张扬。

视频剪辑特别巧妙，一张刘家娟的身影也看不见。配上许多主播的声音描述，加文字解说，变成了刘家娟带同伙在大街上霸凌肖张扬，故意煽动群众殴打他的情景。

“不是，不是这样的。”肖张扬眼睛直直瞪着画面，“刘家娟只是让我不要动手打人，他自己也被打了，他头也受伤了……”阿狗阿猫同声说：“系呀，他也伤到啦！”

张瓦特沉声说：“那就是有人故意要散播这样的谣言……”他手指快速操作鼠标，又点进一些更早的视频，是一些主播扒刘家娟黑历史。

【金鑫俱乐部内部知情人士暴料，刘家娟的胜利成果根本不是自己的实力，是他事先在私下里见过那些对手，出高价让他们故意在台上输给自己……】

“疯了吧？”肖张扬不可思议，“这种谣言也能信？他在台上那个台风，怎么可能是花钱买出来的？”

张瓦特冷淡回答：“重复的次数多了，人们就会信。”继续操作鼠标。

【刘家娟根本不是精英，他父母都是老赖】内容是刘家娟父母都是欠了银行很多钱的老赖，因为还不起钱，刘家娟才只身来到上海打工，靠打假拳为生。

【刘家娟曾私下里讨好法国商人，出卖国格】内容是刘家娟为了让法国富商帮自己还债，如何做尽出卖国格的丑事。

【刘家娟父母因为盗窃工地钢筋被追债的人打断腿】画面模模糊糊，是刘家娟的老家，父亲坐在轮椅上，母亲推着他。

阿猫挥着手说：“呢点呀？开局一张图，内容全靠作的咩？”但肖张扬明白，就像自己被黑一样，无论图是真是假、哪怕是PS出来的，只要网友相信，这就是事实。

张瓦特声音沙哑：“难怪阿娟一声不响突然回老家……难怪他需要钱……”难怪明叔说，刘家娟有自己的苦衷。

他再往上翻，是一篇刘家娟发的声明，是在说肖张扬：“请大家不单凭外貌和过去评价一个人，肖张扬或许有不对的地方，但请大家不要只接受‘完美的受害者’，希望大家评论时能保持理性……”

而这一篇，就是刘家娟被全面网黑的原爆点。

阿狗说：“他也没说错呀……”张瓦特叹：“现在的人们已经疯狂，不是极左就是极右，企图中立，只会让两边人都倒过来骂他。”

网上刘家娟的负面评论已经越来越多。有人说他长相就是个唐氏儿童，一看智力就不高，所以才要中途退学；有人说别看他外表丑陋，实际上内心更丑陋；有人说其实他才是最开始带头网暴肖张扬的人。无数人排队发着“替唐氏儿童向肖张扬道歉”的留言。

最后，就是这个视频。

这个视频的出现，基本上就是把刘家娟锤死在了耻辱柱上，而同时彻底洗白了肖张扬。

肖张扬不明白：“刘家娟不是金木阳的人吗，为什么金木阳不出面帮他，反而落井下石？”

张瓦特已经明白：“他要封住刘家娟的嘴。”

三个小伙伴转头看向他。

张瓦特目光沉重：“阿娟原本是金木阳的心腹，知道太多金木阳的肮脏手段……他站出来和金木阳唱反调，金木阳怎么会容忍？所以他只能放弃阿娟，抢先把他搞臭掉，这样阿娟再说任何话，都不会有人再相信了。”

肖张扬又一次感觉后背冒出凉气。

张瓦特摘下眼镜，深低下头：“这都怪吴……没早一点察觉阿娟的难处……”

肖张扬冷笑：“察觉又能怎样，你们也因为欠债，老屋都岌岌可危，又没钱能帮他父母治病。”

“所以，他才去和金鑫签约？”阿猫也终于理出因果。

张瓦特后悔地双手撑住额头：“他说不定还以为，从金鑫赚到足够的钱，不但能帮父亲治病，还能顺便帮小雨保住房子……太傻了，这孩子太傻了……”

他带着鼻音：“但是，太好了……阿娟，还是挨个阿娟……一点也么变……”

阿狗轻声问：“那……老大，你会去金鑫签约吗？”

阿猫大叫：“签个头呀！你老大想做下一个阿娟咩！”

张瓦特轻声叹：“他们用几张假的图、一段假的视频，就赢得了一切。”

阿狗轻声问：“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张瓦特戴上眼镜：“回家吧。——现在事情和你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没必要继续淌混水。这本来就是一场赢不了的战争，何况你现在还断了一只手。”

“——回家吧。”张瓦特再次说，“你们都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别像我和阿娟那么傻。”

肖张扬慢慢拿起手中的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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