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耳边萦绕着氛围颇为沉重悲切的片尾曲《Phantom Liberty》，标题“往日之影”的真正含义才逐渐在玩家们的脑中浮现清晰。

李德，百灵鸟，亚历克斯——这三位资料片的核心角色，都沉没在各自的过去所投射出的阴影之中。百灵鸟怀着七年前在上级的命令下背叛了李德的愧疚，李德怀着对联情局将自己当成弃子的不忿，亚历克斯则没法轻易原谅上级口中导致行动失败、害自己被迫受困狗镇的李德。

在权杖国王结局中，作为被卷入这一群联情局特工恩怨情仇中的独狼佣兵，V秉承“帮人帮到底”的心理，选择了送百灵鸟上月球。

最开始接受潜入狗镇救出新美国总统的委托，是因为这位手段通天的黑客扬言自己掌握了能够拆除Relic的方法，并且确确实实地将这枚“定时炸弹”暂时变成了“扩展面板”。通关了本体的玩家都知道：在全部四个结局中，即便V使出浑身解数做了千百般尝试，都无法彻底摆脱Relic的影响活下去，而这也成为了很多玩家心中的遗憾。此时，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出现了全新的希望，想必所有人会做的选择都是：毅然决然地咬钩。“干他妈的一票！”

没过多久，大名鼎鼎的V就成功将迈尔斯带了出去，而新美国的大规模杀伤武器——百灵鸟，却依然身陷敌手。于是，委托目标又变成了帮助联情局从汉森手中救出——或者说夺回——这枚行走的人形核弹。直到坐上前往发射台的接驳车，身后躺着无数被黑墙烧死的新美国士兵，百灵鸟才终于坦白：原来，能获救的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V呢？不过是眼前吊着胡萝卜，吭哧吭哧驮着人跑的骡子。虽然竹篮打水一场空令自己无比愤懑，此处的V还是决定“帮人帮到底”——大抵是因为，这姑娘身上那种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无比强烈的“求生意志”令她不得不感到佩服。即使坑蒙拐骗手段用尽，无数次卑鄙地利用V想要活下去的愿望将她的性命与自己一同置于刀尖上，她也要凭借这份执着冲破鸟笼，以自由的生命展翅高飞。两个将死之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到终点，就算她们为挽救各自的性命，手下添了无数冤魂，就算心中的后悔与愧怍都是实实在在的，也只能咬紧牙心一横一路走到黑。

当二人满身狼藉地来到登机舱门前，这条逃亡路上的最后一道障碍——李德，现身挡在了她们前方。百灵鸟已昏迷不醒，V则不得不拔枪与这位曾短暂相处、共事的“同伴”对峙。自然，他的目的和那些倒在后方的同僚一样，也是为新美国阻止百灵鸟的叛逃。

没有花哨的义体对抗，没有华丽的武器互射，连作为boss的血条都没有——只是简简单单一枪爆头，这位将一切献给了国家的联情局特工便倒了下去，陷入永恒的沉寂。

但也许，这正是李德所能得到最好的，也是最适合他的结局。

作为经验丰富的特工，同时也曾是百灵鸟的师父，纵使几度被自己效忠的国家背叛，李德也仍愚昧地恪守着“为国尽忠”的准则。虽然他给自己的行为套上了“为了小宋好”的外衣，但掀开一看——其实都是为了抚慰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忠心。

想必大家都还记得，我们的一位老兵朋友——名字叫强尼——曾讲过的“萝卜与大棒”的故事。虽然这位强尼（当时还是罗伯特·约翰·林德）最后幡然醒悟当了逃兵，但李德先生可谓是被新美国那根名为“为国效力”的萝卜驯化得最为成功的兔子。他明白“萝卜”已经不复存在，于是又自己画了一个挂在鼻子前面；迈尔斯使唤他，甚至都不需要举起那根“价值观”大棒。

“弃子”，是杀死李德后会掉落的手枪。从武器的命名来看，似乎他也早已参透了命运，然而却始终无法放弃给自己心中的情怀一个交代。一辈子都在做同一件事，到最后也只会做这一件事了，被“体制化”便是如此悲哀的结果。也许只有被“杀红了眼”的佣兵一击毙命，李德的灵魂才能停止盲目偏执的奉献，无可奈何却又如释重负般地安歇吧。

“一切都是无谓。在庞大势力的周旋中，人的存在与行为都毫无意义”。

在这个终局中，这一赛博朋克世界的重要概念被抬升到了至高点。

论及本体的四个结局，似乎也都在传达着同样的意思。很多见惯了HE的玩家可能不太端得起这个残缺的破碗，认为神通广大的主角拼尽全力仍无法如愿以偿是一种缺憾，甚至当属制作组CDPR在设计上的失误。然而，笔者作为赛博朋克世界观的忠实老粉，对从开山者PKD的《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到发扬者威廉·吉布森的《神经漫游者》，再到后来的《阿基拉》《攻壳机动队》等一系列经典作品都进行过反复的鉴赏。能从这些篇目中总结出来的便是：

“残缺”正属于赛博朋克的惯用设计之一。

正如技艺高超的冲浪者，在面对海啸滔天的巨浪时依然只能在绝望中等待死神到来一样——赛博朋克世界里，无论在街头有多么叱咤风云的独狼，也绝对无法和超级公司伸出的一根小指角力。个体的渺小无力，面对命运的无可奈何，以此造就的种种破碎零落，何尝不是最值得品味的那一抹悲剧色彩？笔者认为，这恰恰属于赛博朋克作品的“醍醐味”所在，将载体换作电子游戏亦然。付诸百般抗争后命运仍未可知，赛博朋克2077所体现的这一核心观念，当属对于系列作品的优秀传承与延续。

一切都是谎言。V仍然没有得救，所谓的“灵丹妙药”打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拿来让她拼命的幌子。

正如片尾曲的名字所诠释的那样——Phantom，多译为“幻影”；Liberty，“自由”的意思。它恰恰道出了故事的本质：百灵鸟、李德、亚历克斯，当然还有V——这些人无一不在追寻的那份飘渺的“自由”，充其量只是梦幻的泡影。

——那姑娘的身后，毁灭总是随行。她虽身背沉重的十字架，却也不得不蹒跚前进。一切只为那唯一的目的——活下去。

飞吧，你终于自由了——前方会是什么？没人可以知道。我为你祝福，希望一切的失去都值得，而你如愿以偿。

从来都没有不伴随着代价的选择。

百灵鸟已经到达了她想要的结局。至于是福是祸，听天由命吧。

接下来，老好人V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