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线追着黄昏从鲛川上面跑来。白桥上有警车穿过，警灯在深灰色中越发黯淡，警笛呜呜地像在哭。

“诶，我想把鞋子挑在脚尖上坐在那里照相——你找个角度把我的小腿拉得长长的。你觉得怎么样？”

“这又不是拉面，而且会掉下去的。”

“要是你还在我身边就好了，我就可以用你的鞋了。”我想说的其实是人会掉下去。

“那我在哪里？”

“我们已经分手了啊，分手了。”

陈把手臂平举在两侧，摇摇晃晃地走在鲛川河的小桥上。

“分手的话就不能再挽回了，明白吗，石川小子？”

“石川小子又是搞什么。”

“因为以前你总是叫我陈老师啊。以前没机会说，我一直超级不喜欢这种叫法——我又不是老师，我们也不是商务关系，干嘛要这么叫啊。”

河的上空，正好在我们的中间炸开了几道白色的闪电。河面和雨珠被蓝白色填满，空气一瞬间暗下来，她马上举起双手捂住耳朵。

“磅——！棒棒棒棒——！”

磅——！棒棒棒棒——！

雷声随着她的大喊把我们裹住。天几乎黑色的雨线已经跑到一半了，在它还没有到达的鲛川远处，窃蓝、群青、山绯色的层层云朵把太阳挤成一个小圆饼。

“石川。”她停顿了一会儿。湿气缠着手指分不开，也黏着嘴让人不想说话。我握着伞把的手开始发麻。

“你带我走吧。”

“去哪？”

“去我家。”

雨珠零零散散地、有时落在脸上，闪电中几乎听不见雷声。我早就厌烦了她这套若即若离的说辞。

“我不要。”

她在桥上摇摇欲坠地走向我。鲛川只有三个杯垫摞起来那么浅，水流在浩大的雨声中平静了。雨淋得嘉怡抬不起头，我不敢走上那条水泥小桥。她踉跄地走向我，我不知道她是渴望着我还是渴望着伞。

“反正又是修烤箱、修桌子这种事情。”我把伞伸到她面前。雨落在脖子上让我知道它来了，我知道要再过一会儿它才会浸透我的衣服抱住我。

“这次真的和你做。”

我以为她会和以前一样钻进伞里，她却向前一步撑开我的手指和我握住了同一把伞。她把伞向我这边推，自己仍然站在雨里。

“我这次出大问题了，石川。”

“你老是说些这种乱七八糟的话。”

“我爸催着我结婚，把我说急了我就给了他一拳。”

雨水把她的头发拧在一起，同样是雨水，开始从那些密织的棉间透过来。夏天的雨就是这样，温温吞吞的，让人感觉不安，让人感觉被侵犯。我的心中也许有些什么东西被她所说的这一拳打开了：她变了，变得不一样了。

“那我还能去你家吗？”

我明白我心中肯定是渴望着什么。鲛川很凉，我生活在这里二十多年，始终是隔着桥和它相望。

来吧。

什么？

我扔掉了雨伞。

我脱掉了可以走回家里的鞋子。

我们躺进河里躲雨。冰凉的河水将将没过耳朵，它冲过石头和雨水，泡沫消融在我们的呼吸里。

雨水安静了，这里只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