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种特定的语言只能言说它本身所允许的东西。——Humberto Maturana, 1972
这是一篇关于温贝托·马图拉纳文字的简要阅读指南。
马图拉纳是谁?控制论为何?相信打开本文的诸位都已有所了解,本文在此不多赘言。如需了解可移步先前的两篇推送,展开控制论和自创生与认知。对于那些有兴趣深入马图拉纳文本,并有愿望探究一种非传统科学观的读者,本篇或许会有所帮助。
毫无疑问,马图拉纳的文字中充满洞见,但同时也是公认的晦涩难懂,他的行文充满繁复的回环嵌套结构,同一个词出现在不同的层级的从句中,指代的对象却有所差别。这种特征绝非缺乏写作训练或炫耀文风的结果,而是马图拉纳基于科学描述的主动选择。这大致形成于他和瓦雷拉提出「自创生」理论前后,并在之后日趋熟练。
本文的出发点,即是针对马图拉纳的写作特点,提供一种理解和阅读的方式。并在文末附有书单,方便深入阅读。
01.马图拉纳的「新」语言
使用语言是我们作为人类而存在的方式。(The Tree of Knowledge,1987)
马图拉纳在其学术生涯早期主要关注作为自主实体(autonomous entities)的生命系统,他试图寻找一种能准确描述系统的自主性(autonomy)的自然语言。这种语言应当不仅仅是一组既有词语的线性排列组合,将世界压缩成干瘪僵硬的指代符号标本。马图拉纳希望语言本身即能够展开一种过程,其中折射出生命系统的变化特征,这种特征在世界的动力中不断被他者与自我定义。
可以说,马图拉纳显然是理查德·列万廷(R.C. Lewontin)所说的第二类科学家——「赫拉克利特主义者」,将世界视为一个流动和变化的过程,相同的物质不断地以无尽的组合方式循环往复。这样的科学家是绝不肯简单的语言粗暴的切断流动的世界的。
因此,马图拉纳构建了一个「矩阵或思想网络」(皮尔·布内尔 Pille Bunnell,2005),他将概念嵌入其中,每一个概念都是一条通往其他概念的路径,而这个概念本身也被与其他概念的关联所定义。其中每一句话都是花园里无限分岔小径的其中一条,它可能会通向另一个区域,也可能会带你回到起点。但无论如何,这张「网」都不是用来打捞现实之物的工具,它是一个与现实世界同构的模型。
所以,阅读马图拉纳是一个循环往复的过程:必须先了解概念A,才能理解概念B,但只有理解了B才能真正完全理解A。他的概念之间是相互意指的,并有可能形成一个闭合的循环。马图拉纳的核心概念「自创生」甚至是自我指涉的,即A意指A,自创生主体是自创生过程的作用对象,反之自创生过程也是自创生主体的形成过程。
为了摆脱传统的窠臼,言说出新的事物,马图拉纳「改造」出一种语言,用来同构一种存在方式。马图拉纳文本最重要的特征也由此而来:循环性(circularity)。
02.关于循环性
循环不是重复,而是递归的动态迭代。
海因茨·冯·福斯特(Heinz von Foerster)认为「循环性」是控制论的中心主题。这并非一种哲学意义上的抽象,而是一个具体的目的性系统的基本特征:系统输出带来的负反馈返回系统,调节系统的行为。过程中重要的并非返回的能量,而是有关行动结果的信息。这即是控制论的最基础的反馈循环。
当仅仅关注系统的如何在反馈中导向目的时,也就是说我们默认自己置身于系统之外时,我们面对的就是一阶循环。而当开始关注系统为何会导向这个目的时,我们就开始注意到自己施加于系统的影响,这时面对的就是二阶循环,即是说我们将自己也纳入了反馈循环。
通过1943年到1953的梅西控制论会议,「循环性」逐渐被主题化。科学家们通过跨学科的激烈交流,意识到科学并不具备唯一的参照系。他们发现,如果将科学话语看作一个开放的系统,那么科学家的科学实践从来都是该系统的反馈循环中的一部分,并且作为一种反馈对科学话语产生了决定性的作用,而这又反过来影响了后续的科学实践。这种循环,实际上决定了什么可以被科学研究,以及如何研究。
换言之,「循环性」揭示了科学家相对于其研究的对象,并不具有绝对的「客观性」。或者说,这种「客观性」是有前提的,二阶的「循环性」让科学家意识到了这一前提。随之而来的,科学家通过意识到自身,跳出塑造了科学认同的统一参照系。
如果说在梅西会议结束之时,以主席麦卡洛克为代表的科学家社群仅仅是对此有所察觉的话(他认为科学已经不再能被爱因斯坦心目中那幅「所有观察者都能认同的世界图景」所定义了,Summary of the Points of Agreement Reached in the Previous Nine Conferences on Cybernetics, 1953),那么在冯·福斯特以及后来的布鲁诺·拉图尔那里,科学事实的被建构性已经变得愈发清晰。
马图拉纳虽然并未出席梅西会议,不过他在后续的学术活动中,可以说是直接推动了上述「循环性」的主题化。
1959年,马图拉纳与梅西会议主席沃伦·S·麦卡洛克等人一同完成了那篇神经生理学的重要论文:《青蛙的眼睛向青蛙的大脑显示什么》(What the Frog's Eye Tells the Frog's Brain),连同之后的一系列论文,马图拉纳得出对于神经系统活动机制的认识——「神经系统的活动是由神经系统本身而非外部世界所决定,外部世界仅仅起到触发作用」(Autopoiesis and cognition,1972)。
这意味着,神经系统是一个自我指涉的闭环网络,它与外部世界的信息输入构成了递归的循环回路,因此该系统的行为在一定程度上是自我实现的。这即是冯·福斯特所说的:「有任何完备性意愿的大脑理论,都必须阐明理论的书写本身」(Ethics and Second-Order Cybernetics, 1991)。
于是,科学家们开始谈论自己,由观察「外部」转向观察「观察本身」。所以,「循环性」带来的不只是科学问题,它正式引入了认识论的问题,将自我指涉的悖论请上舞台。之后,这结合神经生理学的重大进展推动了意识科学的进步,当然,这是另一个话题了。
总之,「循环性」是一个迷人又恼人的概念,它将递归自指的思想实验具体化,它是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的过程描述,也是意识科学的关键谜题。
03.马图拉纳的循环性
我们构建了一个解释系统,该系统能够说明生物现象是如何产生的……起点即终点。(The Tree of Knowledge,1987)
马图拉纳语言上的「循环性」可以理解为对生命系统的自主性特征的形式化。这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方面是马图拉纳的理论的整体结构呈现出循环性,正如前文所说,概念之间是互相通达彼此影响的「矩阵或思想网络」。这一点最早在1987年马图拉纳和瓦雷拉合著的《知识之树》(The Tree of Knowledge,1987)一书中明显地体现出来,该书第一次将马图拉纳的神经系统研究扩展成一套认知理论。他们这样表述其核心观点:「认知不是对「外在 」(out there)世界的再现,而是通过生活本身的过程不断创造出一个世界。」我可以为这个观点补充其隐含的后半句:被认知创造出的世界又不断地改变认知。马图拉纳和瓦雷拉围绕这个递归循环的观点,构造了一个首尾闭环的章节结构,其中的具体概念则呈现出相互连通的网状结构。
另一方面是其理论的具体语言表述,马图拉纳为了说明不同尺度的系统中的动态递归的循环作用,采用了繁琐而充满嵌套结构的行文方式。例如,他这样描述生命系统与其所处环境/媒质(medium)的动态关系:「Living systems have a plastic structure, and the course that their structural changes follows while they stay alive is contingent to their own internal dynamics of structural change modulated by the structural changes triggered in them by their interactions in the medium they exist as such.」(Metadesign, 1997)此类语句在涉及到定义和过程的的行文中比比皆是。
以上两方面无疑为理解马图拉纳造成了困难。实际上,马图拉纳和瓦雷拉本人也明白这种循环性的潜在问题:「它可能会让我们有点晕眩,就像跟着埃舍尔画的手走一样。这种眩晕是因为我们没有一个固定的参照点……」(The Tree of Knowledge,1987)
对于此,书中给出的建议是:「我们必须再次行走在刀锋之上,避开表象主义(客观主义)和唯我主义(理想主义)这两个极端。」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瓦雷拉的建议,因为这符合瓦雷拉后期的关注:在认知科学的语境中重新审视佛教的龙树中观,从而寻求一种「中道」(middle way)的理解。
可以说,马图拉纳试图超越自然语言的边界,尝试用一种线性的符号语言说出动态的非线性过程,甚至言说出那些维特根斯坦所谓的「不可言说」之物。
04.如何阅读循环性?
在我看来,自然语言文本或许并非马图拉纳传递其思想的最好媒介。但对于读者来说,文本又是必须的起点,尤其是对于将语言视为单纯表意工具,习惯线性阅读的人。
那么,在阅读马图拉纳时就要面对经常会遇到的两个问题:1.如何理解出现在文章/语句不同位置的同一概念所体现的不同含义?2.如何在阅读中不迷失在循环嵌套的句子结构之中?
看起来我们似乎需要彻底转变自己对语言的观念和看法(这确实是马图拉纳希望读者最终能做到的),但我们不妨从更有操作性的方式开始。我对此有两条建议:
首先,在阅读马图拉纳的文本的时,要具备两个意识:
一是要意识到他所使用的一部分概念具有双重性。即这些概念在使用时既指对象本身,也指该对象所涉及的过程。例如自创生(autopoiesis),既可以指具有自我生产特性的系统,又可以指系统自我生产的过程。可以说,马图拉纳的一个概念既是运行过程的主体,也是被施以过程的客体,更是运行过程本身。
二是,在阅读时需要想象静态语句所暗示的动态过程,即将语句和文段视为一个「程序」。通过概念间和句子间的相互作用所形成的「程序空间」,来理解「程序」运行时生成的动态整体。
由此可以发现,马图拉纳的每一个概念本身就包含了自我递归循环的意味,它既是这个词所指涉的对象,又被这个词所指涉的过程所不断作用,产生变化。同时,它们又嵌套于更大的句子结构和理论结构之中,共同呈现出一个动态的递归网络。要产生这些意识并不容易,它要求我们在阅读时一定程度上地觉察到自己的心理循环,也就是说认识自己的阅读过程。
其次,在此基础上,要厘清一些马图拉纳常用的概念,作为开始阅读的参照点。这些概念多用于描述生物学领域的现象,但马图拉纳并未普遍采用传统生物学领域的表述。下文列举部分常见概念,并加以解释:
媒质:medium,所有与生命系统相互作用的系统,都可以被称为该系统的媒质。也可以理解为系统所处的动态环境。
区分:distinction,基本的认知操作,既将一个复合系统指定为不同于其环境的实体,又规定了指定该系统的过程。
操作/运行:operate,既指系统自身所产生的系统行为,又指系统在包含它的外部媒质中的动力状态。
领域:domain,生命系统的存在本身即是一个领域,同时它对环境进行操作/运行的过程(即不同的行为)也会产生新的领域。后者可以被理解为「一个假想的 n 维矩阵的切片或视角」,便于生命系统和观察者理解并进行局部行动。一般来说每一个领域会揭示生命系统所处环境的某些规律性,但同时也会掩盖其他规律性。
关系行为:relational behaviors,系统中发生的一切都由其与外部环境(媒质)的关系所决定,因此被区分为一个实体的系统,在媒质中体现的所有行为都是关系行为。而被关系行为所区分出的领域就是关系领域(relational domain)。
结构耦合:structural coupling,一个系统与其媒质互动的过程中,相互引发并选择对方的结构变化。
以上两条建议只是阅读马图拉纳的一种角度,并不一定适合所有人。语言是一个入口,对它的理解可能源于不同的认识,也会通向不同的世界。
在马图拉纳看来,「使用语言」并产生互相理解,是人类得以共存最重要的行为。马图拉纳有许多关于语言的论述,在此就不再一一展开了。最后,我以一段马图拉纳的原文作为这篇阅读指南的结尾:
「无视认知与行动之间的同一性,看不到「知」即「行」,看不到人类的每一个行为都是在语言中进行的,就等于没有把人类视为有生命的实体,因为语言(作为一种社会行为)具有伦理意义,它意味着人的存在。既然我们知道我们是如何知道的,那么这种无视就意味着自欺欺人。我们在各个领域中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具体的(行走)还是抽象的(哲学思考),都完全涉及到我们的身体,因为它是通过我们的结构动力和互动而产生的。」
书单
1979 Autopoiesis and Cognition: The Realization of the Living With Francisco Varela. (Boston Studies in the Philosophy of Science)
1984 The tree of knowledge. Biological basis of human understanding. With Francisco Varela Revised edition (92)
1994 Democracy is a Work of Art. Collection Roundtable. Linotype Ed Bogota Bolivar y Cia
2004 From Being to Doing, The Origins of the Biology of Cognition. With Bernhard Poerksen. Paperback, 2004
2009 The Origins of humanness in the Biology of Love. With Gerda Verden-Zoller and Pille Bunn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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