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壳之隔
效率审查委员会就资助计划进行的非公开质询记录，1986年四月十四日。
委员会成员标记为C1-C3，被质询者标记为IN，航天员标记为A1-A3.
记录开始。
C1：可以向我们介绍一下自己么。
IN：我的名字是【数据消除】，1932年生于科罗拉多州博尔德。我有物理和化学双学位，还持有飞行执照。曾效力于加利福尼亚大学JPL——
C1：JPL？
IN：喷气推进实验室的缩写，是NASA的下属——
C1：OK，那1973年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IN：当时我担任凤凰计划的行动处主任。
C2：给我们解释一下凤凰计划的本质和目标，用你自己的话说。
IN：是……嗯，这就说来话长了。
C2：那就长话短说。
IN：让我稍微想想。【停顿】凤凰计划是一个联合国出资的项目，旨在进行相关研究，为人类可能与敌对外星生物发生的接触及其继发灾害做出准备。计划成立于1945年，但其主要机能在此之前即有其他组织实体承担，包括凤凰工作组，那是——
C3：所以说你们是反外星人战士？
IN：我们是科学家，凤凰计划确实也有武装部门，而且那时候计划的最高负责人就是萨姆罗尔将军。但项目的主要目的还是科学系统地探明人类面对的潜在威胁。这就要求我们去做诸如考古探查或者做一些大规模计划去——
C3：但我们说的可是外星人啊。
IN：没错，但我们说的外星人实际上是泛指地外有机生命，就是说……呃……你知道吧，不是说这东西就要像卡梅隆拍的电影似的。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微生物。
C2：微生物？
IN：对。
C2：微生物怎么可能会对人类族群构成威胁？
IN：你总该听说过黑死病吧。
C2：清楚了，所以这就是你们要做的事，去找外星微生物？
IN：比那要复杂得多，凤凰计划需要分析历史文件，寻找可靠证据，进行测试，还要设计并实行安保计划，保证人类文明社会在遇到灾难时不会崩塌毁灭。这需要我们做出跨国协同去——
C1：我想这也就差不多了。下面跟我们说说你在1973年参与的那次最重要的任务。
IN：凤凰二号任务？
C1：就是那个。
IN：好吧，凤凰二号是我们第二次前往月球的考察任务。
C2：月球？
IN：对。
C3：那可比用飞机把几个科学家送到【数据消除】之类的地方贵多了。
IN：是贵，但是我们判断这一行动是必要的。
C1：那看来我们得稍微往前追溯一下，跟我们说说第一次任务，凤凰一号。
IN：凤凰一号是去了一个我们称之为雨海的陨石撞击点探查。那地方是个你在地球上用肉眼都能看到的月面暗块。那地方是在一个我们称之为大撞击末期的地质时期中，有东西撞在月球表面形成的。所以我们认为这是个很可能有我们想要的证据的地方，就派人去找——
C1：以前没有任何太空任务考察过这个区域吗？
IN：实际上有两次，苏联的月球十七号和美国的阿波罗十五号。
C1：那我们怎么还在派人上去？
IN：因为那地方很大，再派二十支队伍上去我们都探不全。月球相比地球是很小，但是对于每次载人航天任务有限的人手来说还是大的不可思议，你可能是低估了——
C2：我们很清楚月球的尺寸，多谢了。那么这次任务发现了什么？
IN：大量异常数据，都能——
C3：找到外星人了吗？
IN：拜托，请允许我好好解释一下——
C3：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如果凤凰计划想要打外星人，那你们找到外星人了吗？
IN：没有。
C2：那么，既然连你们最基础的任务存在的证据都没找到，为什么凤凰计划指挥层认为还有必要接着浪费纳税人的钱再去一次月球？
IN：基于几份月球计划报告的数据和情报，我们认为已经锁定了一个异常区域，就在——
C3：等下，月球计划？你是在说你们在跟苏联人暗通款曲？
IN：凤凰计划是一项联合国框架下的合作项目，宗旨在于保护全人类。我们从不在国际冲突里选边站，科学知识也不是国家资本——
C3：你当真？你这是明摆着的通敌行为然后你还觉得我国纳税人应该花钱支持你们？
IN：我——
C1：我们还是继续吧，接着说凤凰二号的事，这次任务目标是哪里？
IN：齐奥尔科夫斯基环形山。
C2：那是哪？
IN：在月球背面，这是一项非常具有挑战性的任务。我们想要和宇航员保持联络本身就需要建立一套中继系统。那次任务派了三个人，【数据消除】和【数据消除】乘坐着陆舱登月，【数据消除】留在指挥舱。
C1：请给我们描述一下任务进展情况，谢谢。
IN：起初一切都非常顺利，1973年【数据消除】，我们使用了位于【数据删除】的NASA设施发射了火箭。由【数据消除】设计的中继系统完全按照设计方案运作，完美无瑕。着陆流程也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那是……那真的是人类航天史上最完美的一天。每个人都发挥出了最高水平，堪称精妙绝伦。
C1：请注意，别跑题。
IN：他们先是启动了一套EVA，然后卸下了LRV——
C2：LRV？
IN：就是月球车，随后他们还部署了很多其他测量设备，准备进行样品提取还有其他一些工作。毕竟是人类第一次站在月球暗面，就算不考虑凤凰计划的任务，这本身也是一次无价的考察机会。
C1：然后发生了什么？
IN：航天员们休息了一下，指挥舱同时在收集数据。之后……
C1：什么？
IN：然后他们激活了2号EVA。
C1：目的是什么？
IN：去调查一个有情报指向的异常区域，位于【数据消除】的环形山。开着月球车过去差不多也要一个小时。
C1：他们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IN：他们汇报称环形山周围的区域颜色非常罕见，而且他们很难精确描述。他们小心前进，径直到达了环形山的边缘，而在环形山内部——
C2：实际上，我们手里有当时的录音。玛丽，可以请你播放一下那段录音吗？非常感谢。
*
A1：正在接近环形山。看这个……哇哦，看起来相当诡异。砸在这的东西肯定是由相当罕见的物质构成的。
A2：这算什么颜色？这是……
A1：在反光？
A2：看起来像是油或者类似的什么东西。
A1：我要凑近点看看了。
A3：小心，注意安全。
A1：放心放心，我们来看看啊……说真的，这玩意儿看着有点像安粗岩，或者是别的什么火山岩，不过就是……有点湿？
A2：可能只是表面反光。
A1：我得装个样品。
A2：你说这上面能走人么？
A1：看起来挺牢固的，我也没感觉到这玩意儿对触碰会有什么反应。
A2：那我们上环形山上看看。
【停顿】
A1：好的，我们已经抵达了环形山，而且——嚯！
A2：什么【数据消除】！
A3：伙计们，你们看到了什么？
A1：呃……我也希望我知道答案。
A2：看起来像是……一块又大又黑的……石头？小山包？看起来相当突兀，而且那有什么东西……【数据消除】，从你那能看清吗？
A3：不是很清晰，那东西在环形山的阴影里。
A1：我们得凑近点看看，这太疯狂了。
A2：我们先绕着开一圈好了。
A3：那东西有多大？
A2：稍等，我们正在进月球车。
【停顿】
A1：呃，这东西相当大，而且黑漆漆的，单靠目测很难呃……很难估计尺寸。我的老天鹅啊！
A2：【数据消除】
A1：你可以再说一遍。
A3：伙计们？
A1：我们正在绕着这东西开，这东西……这玩意儿好像是从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来的。就，就立在这，应该是撞击的时候撞碎了。不过……
A3：你觉得这是撞到这里的东西的碎片吗？
A2：有可能。
A3：这真的可能吗，不应该已经在撞击中原子化了吗？
A1：我们还是得离近点观察，上去看看。
A2：对，没错。咱们走。
【停顿】
A1：好的……我们正在靠近陨石坑中的那个东西，周围的沙子看起来有点潮湿，不过我们没发现任何明显的液体。
A2：这周围好像是有什么……什么东西的碎片，和砂石不一样，应该是……呃，我不确定。
A1：OK，我们到这了。开始……等下，你看到那个了吗？
A2：看到了，这东西里面好像有什么更复杂的东西，不是石头。我看看我能不能挖一点下来……不行，没戏，太硬了。不过实际上……等下，好像有一块掉下来了。这玩意儿……看起来好像是……化石？能过来看一眼吗，【数据消除】？
A1：看起来确实很像化石。
A2：会是来自地球的吗？被撞击从地球上轰出来的之类的？
A1：我不知道，可能是吧，又或者……
A2：看那个！看起来好像……好像是个茧？
A1：里面肯定是有什么东西。
A3：能采集样品吗？
A1：没门，太大了，我要试试——等下……
A2：小心，千万小心点。
A1：有点软，有点像是果冻……真诡异……然后我……等等，【数据消除】，这玩意儿是……别，这……
A2：发生什么事了？
【两名航天员尖叫声】
A3：怎么了！发生什么了！请回答！
A1：那玩意儿……崩了，喷了。就像个尘菌一样。我们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A2：什么【数据消除】！！搞什么【数据消除】！！
A3：伙计们，后退，检查防护密封性。
A1：在做了，已经在做了。
A2：正在检查……
A1：服装完好，看起来没有渗透。
A2：我也一样。
A3：马上返回登陆舱，执行全套消杀程序，你们明天可以返回，但我们得先确保你们没事情。
A2：我才是本次行动指挥，【数据消除】，但你说得对。
*
C2：玛丽，可以请你播放下一段录音吗？
IN：我不需要听下去了，这——
C1：质询过程必须完整，请继续播放吧。
*
A2：【数据消除】，你听得到吗？
A3：清晰明确。
A2：我们感觉不太妙。
A3：哪方面不太妙，氧气供给没问题吗？
A2：氧气倒是没问题，是，呃……
A1：我们在变异。
A3：对不起我没太听懂，什么？
A1：变异，改变，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就和【数据消除】假设的一摸一样。
A2：我的皮肤正在变化，而且我感觉……想要攻击什么。好像我的理智正在……正在消退。
A1：我的颅骨正在变形。
A3：什么？？这是——我们得和指挥中心联系一下，沟通这个，我们一定能想出什么对策来。得先把你们接回来，送你们去看医生。呃，稍等——
A2：不。
A3：你说不是什么意思？！
A2：我们已经讨论过了，这些……这些孢子，这些细菌，不管这些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耐性肯定强得吓人。我们的消杀程序对这些东西一点用都没有，我们不能冒险返回，太危险了。
A3：不，不，【数据消除】，你得跟他讲讲道理。我才不管他是不是这次任务的现场指挥，我们不能扔下任何人，绝对没门。
A1：我很遗憾，【数据消除】，他说的是对的。我们已经开……我们已经开始丧失理性，丧失自我了。如果我们回去……我们就会导致凤凰计划一直在努力阻止的东西变成现实。
A3：现在别跟我讲你那些【数据消除】理想！老兄！我说真的！你们马上给我回来！我们立刻联系指挥部，总能找到办法的！
A2：这是……这不是……
A1：我的手上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我……
A2：我们得……得打开……得打开气闸……
A1：没错。
A3：停下！住手！！！
A1：拜托你……能不能拜托你告诉我妻子我……我一直想要……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为什……为什么记不起来……
【舱门开启声，随后一片寂静】
A3：不不不！！！不！！！
*
IN：你就非得让我完整听完吗？
C1：你对我们刚刚听完的东西有何评价？
IN：比你们要优秀得多的人为了这颗星球献出了生命。
C1：人身攻击就大可不必了，那么，在你的认知中，这些宇航员没有产生幻觉？
IN：他们当然没有产生什么【数据消除】幻觉！！
C1：这种观点说服力实在不高。有几位专家提出了更有说服力的解释，并不需要这种……基于信念的思路跳跃。我相信你听过奥卡姆剃刀理论吧，最简单的解释最可能符合事实。
IN：说的好像你在乎事实是什么一样。
C3：我们当然在乎事实，先生！我们关注的就是当我们的国家在这个星球上面对真正敌人的时候你们还在这些稀奇古怪的传说故事上大把大把地烧钱！我们关注的是你们在这些愚不可及毫无意义的任务上送掉的无辜生命！你是怎么跟这些人的家庭解释的？怎么解释他们白白付出了生命一无所获？【数据消除】在返回后三个月就自杀的时候，你跟他家里人说了什么？
IN：我……
C1：本委员会的调查结果毫无疑问地证明了，凤凰计划乃是数十年来经费管理不善的产物。其根基若非幻想，便是彻头彻尾的欺诈，且对我们的国家安全构成了潜在威胁。如果联合国想要维持这样一个项目继续存在，随他们去吧。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接受以美国或我们的盟友的直接资助继续维持这个马戏团的存续了。
IN：所以这就是你们听证会的目的？一次内定结果的私设公堂？假情假意做一副公正的样子？你们已经决定了要取消我们的资金支持，还专门把我拖到这里来干嘛？非要专门羞辱我一次吗？还一定要再提醒我一次我们为了守护一切不得不牺牲掉的那些——
C3：你没——
IN：打住吧你，也该换你们听我把话说完了，你们这些【数据消除】。凤凰计划不止这些，它比美国和苏联都古老得多。它就是人类不屈不挠的精神，是人类勇气的赞歌。是一种像你们这样的【数据消除】压根理解不了的概念。但是那些人，那些航天员，他们能理解。他们打开那气闸是因为他们理解了自己是更伟大的事物的一部分，他们理解了有时候为了保护我们所爱的一切必须要做出牺牲。他们是人类，真正大写的人类。我不知道你们这些【数据消除】算是些什么【数据消除】，但他们可比你们优秀的多得多。而且我们还有更多像他们一样的人，优秀的人，聪明的人，都愿意投身战斗。想切断我们的资金就切吧，你们这些【数据消除】，一点别留。我们会找到继续战斗的办法的。我们会找到资助者。等到真正的战争开始的时候，等到那场面对你们想都想像不到的敌人的战争开打的时候，等到边境和国家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毫无意义的时候，我们会严阵以待。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数据消除】最终能为人类夺回胜利，你们这些【数据消除】的【数据消除】，【数据消除】我的【数据消除】去吧，顺便你们可以告诉总统也来【数据消除】我【数据消除】。
C1：你太过分了！
IN：你那【数据消除】才是真的过分。
记录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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