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汉森打电话告诉我，莫里斯正试图在木卫二空间机场喝死自己时，甘德城（中国区）下着雨。我没有带折叠雨具，新纤维外衣的防雨效果还是可靠的。
我搭上一辆自动巡车，第二通电话又来了。
“汉森，怎么样了？”
“艾德先生，妈的，他喝第七杯了，他真要喝死自己，快点来吧……”
“别急，他前妻走了吗？”
“莫里斯亲自送她上的飞船，然后他就找了个最近的自动点酒机，一杯杯地喝，他戒酒坚持了半年了，他疯了。”
汉森参加戒酒互助会三个月，莫里斯是他的辅导员，而我是那个天杀的莫里斯的辅导员。
“他喝的啥？威士忌，伏特加，白酒，还是什么我没听过的酒精饮料？”
“威士忌吧，这有什么关系的吗？”
“当然有，我得赶在他喝死之前揍他一顿，如果是威士忌的话那我还有时间。”
“别开玩笑了，艾德先生，他在喝第八杯了。”
“放轻松，汉森，和我聊点别的。机场今天的安保工作如何，有抓到偷运‘木星粉尘’的毒贩吗？。”
“没有，没有毒贩，只有一个酒鬼，还是一个有权有势的酒鬼。”
莫里斯的家族是木卫二移民计划的联合发起者之一，他的父亲一度担任伽利略城（北美区）的总负责人，五年前被调任火星七君子市。
“酒鬼在喝醉的时候就只是酒鬼，好了，我出中国区了，我在空间机场干过一段时间，认识路。”
我关掉了通讯器，自动巡车滑入一条地下通道。
“走b21。”
巡车接收的指令，飞进应急通道。
理论上现在的我没权利用，可毕竟赶时间，而且严格来说我也算在参与一场“救援行动”。
我下车，走到安全检查口，一个机械臂扫了一圈。让我把口袋里的自卫发射器和铁制工艺品交给它保管——我发誓已经完全忘记后者是怎么溜进外衣的了——它还很贴心的把扫描图发到了我的通讯器上。
血压正常 ，体温较低，脑袋里的碎片也没有变多或变少———多亏它们我才获得了安全顾问这份清闲工作———当然，如果能变少是最好的 。
一个鞋盒大小的机器滑到我身边，停了一下，又离开了。
信息素采集器，汉森和我说过，这是机场新设置的安保机器。它能“闻”出你有没有喝酒，精神状态是否正常，牙膏里装没装液体炸药。
最重要一点，它能用来缉毒。
木卫二的冰层下有着超乎想像的丰富矿物，而“木星粉尘”这种顶级致幻剂原料，的确可以让你“超越想像”。据说为了第二口，你会去做任何事，吃掉自己的蛋都行。
我现在倒是很想冲着莫里斯下面来上一脚。
我进入电梯，用通讯器查看了汉森的位置，地上一层，太好了，至少今天不用担心有谁会坠楼了。
电梯门一开，我就看到了一头金发的汉森，穿着黑色的机场安保制服。“艾德先生，你来了就好，那边，靠窗的位子上。”
我望过去，候机大厅里没有多少人。莫里斯坐在环形椅上，长桌式的点酒机停在他面前。我戒酒前用过这玩意一两次，把杯子放在上面，它就会自动帮忙续杯，一不小心你网上钱包里的余额就花光了。
我闻到一股臭味，这才明白为啥那家伙没有成为众人的焦点。
一个看起来动过结肠癌手术的男人把接在人工肛门上的真空造口袋弄漏了，闻到浓烈异味的“鞋盒”们围了过去，发现只是一滩排泄物。
“A1，A1，这里有情况，一位先生好像遇到了些麻烦，请来帮下忙。”汉森按下制服上的通话键。
莫里斯也发现了这个情况，他扭头看了一眼，继续喝酒。
我拿起通讯器拍了张照，附加两条留言，发给了甘德中心医院的琳达。
“怎么了，艾德先生？”
“没怎么，我让一个经常帮我检查脑袋的朋友友做点事。 ”
“和莫里斯有关？”
“对。汉森，你忙吗？”
“我还在休息时间，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告诉我下一班飞机什么时候起飞。”
“还有三个多小时，你知道的，航天客机要准备很长时间。嗯，先生，莫里斯的夫人的飞机早就出发了。”
“我不会替酒鬼追妻，第二，一会我需要你也在旁边，有些事情你也得听，尽量别说话，可以吗小子？”我拍了拍他的肩。
“可以。”
“好极了。”
我走向莫里斯的时候，两个安保人员正搀扶着那个可怜的家伙过安检口，白色的清洁机器人一边收拾残局一边放出薰衣草味的除臭剂。
“瞧瞧，故事大王艾德来了，这回准备用哪个老故事来劝我？”
他很英俊，很疲惫，十分欠揍。
“我是有个故事。”我坐在他身旁，汉森则站在另一边。
“滚吧，你当兵，缉毒或者干其他狗屁事情的故事我听得够多了。”说着，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又点了一杯。
“这个你没听过，是我在医院治脑袋那阵子的事。”我用点酒机要了杯看起来像是苏打水的饮料，当你和酒鬼聊天时最好确保手上的武器同他是对等的。
“有意思，但我今天没心情听。”
“知道新型结肠癌吗？”
“真了不起，艾德，都学会就地取材了。我他妈当然知道，那股臭味还没散呢。”
“我在医院里遇到过一个，和我同层不同区，但我是爱串门的人。”
“对，对，热心肠。”
“那孩子大概才二十岁出头，其实一开始也没有明显症状，就是排便时带黑色，后来他才知道黑色大便是因为肠道出血，典型的肠道癌症特征。几天后的晚上他腹痛难忍，去医院检查发现有肿瘤，很大且靠近盆腔。医生又替他全面检查了一次，确诊为结肠癌。
“结肠癌分两类，一类是大肠内的腺瘤性息肉发生癌变，发展成肿瘤，另一类是遗传性的林奇综合征。他家里以前没有过这种病，所以应该是前者。那孩子确诊时已经是晚期了。医生给他的治疗方案是先化疗，后手术。一开始用药效果比较好，那孩子家境不错，用得起好设备，只是胃口变差了，瘦了好几斤。
“术后，他的肚子上就开了个临时造口，把肠管的一端从腹壁上人造的开口引出，再翻转缝在腹壁上，形成人工肛门，以便粪便和气体的排出。但因为不像原来的肠道和肛门，无法人为控制排泄，所以要用一个底盘贴在造口周围皮肤上，并连接便袋，接住排泄物。整个装置看起来就像是个拳击腰带，排泄物会被真空压缩到中间的圆盘便袋里，你只要清洗那个玩意就够了，或者干脆换一个。”
“就像他妈很久以前换碟片一样？艾德如果你是想通过恶心我让我戒酒，那你快成功了。”
“听我说完，那孩子醒过来，虽然有准备，但看到肚子上多了个肠子，一时间完全接受不了。我告诉他“‘你只是多了个小袋子而已，除此以外和别人没区别。’
“有时候造口袋没安装好，很容易漏，甚至会有粪便贱出来，搞得房间里臭气熏天。遇到这种情况，他会崩溃大哭，没法接受，非常厌恶自己，不想见任何人，包括他爸妈。但凡事都有个过程，从无视到厌恶，最后是接纳。
“他还是会手忙脚乱，但后来就淡定多了，把该换的换掉，该洗的洗掉，然后运动，看书，和我们聊天。
“氛围是很重要的。起先，他会介意我们会闻到臭味，于是就故意保持距离。但我们完全不在意，只把他当作和我们一样的普通病人，从不过问他的事。
“他最开始就只是站在一边听，慢慢地加入进来，然后开始说些关于自己的事。我知道的一切就是他告诉我的。
“他的造口袋原本只要用半年，医生本打算等他恢复好后给他做造口回纳，就是把肠子从造口连结处，接回肛门。但术后医生发现，肿瘤细胞因为木卫二的环境问题发生了转移和变异，他得换新药继续治疗，而且要离开这里。
“这次他没有崩溃，他说自己这半年看了很多关于死亡的书籍，还和我们说了许多要怎么去面对这个事情的话题 。最后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一起办了欢送会，祝愿他在七君子市能接受到更好的治疗。
“到了火星，他坚持用正常人的标准去要求自己，运动 ，学习， 生活。就像我说的，他觉得自己只是多了个袋子，仅此而已。
“再后来，他真的慢慢痊愈了，药量越减越少，甚至提前做了回纳手术，结束了和造口袋共处的日子。做手术的时候，他甚至还有点舍不得。”
“真他妈感人，艾德，坚强男孩找回他屁眼的故事，感谢你浪费我和汉森的时间。”
我看了一眼琳达发给我的信息，没有理他，继续讲下去。
“得了这个病最麻烦的地方就是控制不了排便，所以患者会调整饮食，保证排出来的粪便是成型的，这样不仅容易清洁，也不会有漏出来的风险。医生也会给你建议，告诉你什么可以吃，什么不能吃，或者干脆开一份定制食谱。但刚才那个家伙，他流出来的那堆鬼玩意太不正常了。”
“也许那家伙刚得这病，所以呢，你纠结这个干什么？”
“你马上要赶一趟长途航班，换作是你，会在出发前吃坏自己肚子吗？飞机上的食物有限，他要么得好好研究下，要么就自带食物。无论如何，这家伙不会对自己该吃啥，不该吃啥一无所知。”
“你太神经质了，没人管得住自己的胃。”
“对，会有意外的可能，所以我给琳达发了张照片，让她查一下那个家伙有没有在木卫二的任何一家医院做过造口手术。其实根本不用这么麻烦，整个木卫二只有一家医院有专业造口师，就是甘德中心医院。”
“结果呢？”
“有，但蹊跷的事情来了，这个家伙要求造口师在他家里进行私人治疗。移动手术床的费用可不是开玩笑的，还有多付一笔钱给造口师。如果他真这么阔绰，何必要乘长途客机。他甚至根本不用在这做手术，可以直接去医疗条件更好的七君子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长途客机我和……总之，你管得他妈太宽了。”他看起来很不好受，又喝了一大口。
“当然，那个造口师也有自己的理由，更不用说他前不久才赌马输了一大笔钱，需要这笔横财。琳达顺手给我发了造口师的信息，就是那么巧，他是木星赛马俱乐部的成员。”
“而你刚好就是那个狗屁俱乐部的会员。”
“对，7月20号，张衡环形山赛马场举办的登月纪念赛。那场比赛我看的直播，人气第一的白银快艇开闸出迟，跑了最后一名。俱乐部里有几个赌鬼就这么破产了，那家伙是其中一个，但他很快就把债还清了，就是靠得这笔外快。”
“真有意思，一个巧合连着另一个巧合，但有什么意义，也许那两个家伙有别的交易，这轮不到你这个安全顾问管。”
“贩毒就归我管了，我们内部刚发现了一种叫信息素遮蔽剂的东西。详细的原理我搞不懂，大概和很久以前干扰缉毒警犬嗅觉的那种玩意是一类吧。”
“艾德先生，难道……”
“没错，汉森，要逃过那群鞋盒其实很简单，搞个特质的箱子就行，但这样就会被安全检查口发现。而遮蔽剂虽然管用，但不幸的是，它的味道很臭。想像一下吧，一个伪装成结肠癌患者的毒贩，大摇大摆走进候机厅，假装把全是排泄物和遮蔽剂的口袋弄撒了。再乘着那群小机器混乱的时候，把伪装好的‘木星粉尘’塞进口袋里。检查口发现不了，它会误以为那是残留的排泄物，你的买家更不会因为原材料和屎呆过一段时间就少付你钱。”
“艾德先生，我查了下监控回放，采集器的确在那家伙弄撒造口袋前就围上去了。”
“那还等啥呢小子，记得开着测谎机，告诉他是例行检查什么的，一有什么不对劲就控制住，那群混蛋都是疯子。”
“是！A1，A1，有新情况……”汉森边呼叫边跑开了。
“所以，他的造口袋是假的？”莫里斯慢悠悠问道。
“应该是真的，如果造假机器就会查出来，而且这一次如果成功，那家伙八成会当专门的送货员。那群混蛋为了吸毒什么都干的出来，随身带个厕所只是小代价。”
“但他们失败了，干得真漂亮艾德.李，你的故事帮到了汉森，但还是没帮到我。我没听出个所以然来，我恨毒贩，但这碍不着我喝酒。现在，两个选择，你要么别出声坐在这，要么就…………”
我把一口没动的苏打水泼在他脸上，抓起他的衣领。
“你想我帮你总结个全文大意？像老师带学生那样告诉你这个故事教会我们的道理？行，太他妈行了！那就是所以人的生活都是一坨狗屎！a piece of shit，懂吗？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清醒，别像刚刚那个混蛋一样把屎撒出来溅到自己或者别人。现在我他妈也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我给你肚子来一拳，你把酒吐出来，要么跟着我去琳达那洗胃。”
我把他扔回椅子上，没再看他。
“妈的，我他妈真是个混蛋，艾德。”
“我知道。”
“一直到她上了飞机，我才发现我离不开她，根本离不开她。现在我他妈的输了，输的一塌糊涂。”
“你只输了一次，戒酒这事，每天赢一次就够了。”
我等他擦干眼泪，转身扶起他，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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