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浪味仙穿越时空

近年来，人像变老app风靡全球，许多人开始使用FaceApp这些软件将照片“一键变老”，来看看自己未来的样子。除了把自己变老，利用科技的便利，一键还童、一键变性也满足了我们对于看看“另一个自己”强烈的好奇心。

人对另一个自我的好奇心，很明显的原因之一来源于人无法与另一个自己面对面。不过，这个问题成为了科幻小说中最有意思的设定之一，即“自我遭遇”，科幻小说家们开始在时间旅行的幻想中尽情释放想象力。比如最常见的情节是“一个时间旅行者决定访问自己的过去，与更年轻的自己交谈”，但时间旅行的故事往往不会这么简单，自我遭遇的方式及其引发的悖论出现了许许多多精彩的作品。

最有趣的一个故事当属发表于1959年，美国科幻作家罗伯特·海因莱因的短篇小说《你们这些还魂尸》。这篇小说将循环时间、本体论悖论、命定悖论等等元素巧妙地结合在了一起，故事的核心情节是：通过时间旅行，主人公同时是他（或她）自己的母亲、父亲、儿子以及女儿。因为小说过于超前，这篇故事在正式发表之前遭到了《花花公子》的拒稿，理由是编辑对其中的“变性”情节感到恶心，但是这篇小说在发表后成为了时间旅行题材的经典之作。

1973年，《星际旅行》的编剧戴维·盖罗德有一篇同样设定巧妙的作品《折叠了自己的人》。一位名叫丹尼尔的大学生从一位神秘的“吉姆叔叔”哪里继承了一件时光腰带，附带完整的使用说明。吉姆叔叔在生前曾要求他记日记，因为他的生活很快就会变得错综复杂。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们很快就要面对一份不断加长的登场角色名单，其中的唐、戴安娜、丹尼、唐娜、唐二世、简婶婶，其实都是同一个人在一条环形时间线中的不同分身。

与《你们这些还魂尸》《折叠了自己的人》同时代，但远在太平洋对岸，也出现了一部同题材的科幻杰作，那便是日本科幻大师广濑正的《负零》。

“正负零”本是一个建筑术语，一般是以地平线为标准，高于地平线为正，低于地平线为负。正零、零、负零都是0，广濑正是想借“负零”这个词汇表达小说中构筑的时间循环。

故事的开端是1945年5月25日，当时东京受到美军大轰炸。14岁的主人公滨田俊夫居住的一带遭到空袭，住在他隔壁邻居伊泽老师被燃烧弹击中，在命不久矣之际，伊泽老师留下拜托俊夫在18年后的今天回到这里的遗愿后，便撒手人寰了。伊泽老师的女儿启子也在空袭中不知所踪。18年后——1963年5月25日夜间，32岁的俊夫按照伊泽老师的嘱托回到约定的地点，此时这里已经变成了及川先生的宅邸。然而离奇的是，一直生死未卜的启子穿着18年前的装束突然出现在俊夫面前，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台时间机器。俊夫在研究时间机器的过程中，不小心启动了时间机器，独自到达了并不想来到的年份：1932年……1932年时此地还一片荒芜，很快扎眼的他就被巡警当作可疑分子发现，在与巡警争斗的过程中，巡警坐上时间机器消失了，而俊夫则被丢在了错误的1932年……

《负零》的巧妙之处不仅在于用1932年、1945年、1963年搭建起了这部小说奇妙的时空点，还在于“我”遭遇的自己既是过去的我同时也是未来的我，而且这个故事是一个精彩的双线时间循环。在这个一气呵成、伏线千里、惊人逆转的故事回环中，广濑正向我们展示了一连串的逻辑性甚至是哲理性问题：

此刻的我，是否同时蕴含了过去的我和未来的我？

时间是一条裹挟着我前进的河流，还是我就是一条前进的河流？

身处时间的洪流中，我们能否逃避命运，摆脱自身创造的因果？

《负零》于1965年在日本科幻同人杂志《宇宙尘》上分十期连载，并获《宇宙尘》全年粉丝票选榜首；1970年出版单行本后，随即获日本最重要的文学奖项——直木奖的提名。作为直木奖评委、素来对科幻小说兴趣寥寥的历史作家司马辽太郎给予了此书极高的评价：“被作者的幻想功力，以及构建幻想的稳健程度所震惊。”如今《负零》已出版50余年，已成为日本科幻文学史上极负盛名的经典之作。

在之后许多的时间旅行作品中，都可以看到《负零》的影子，比如1980年代的经典时间旅行电影“回到未来系列”中，靠成功预测体育赛事而发家致富的情节，以及近年来的 “奈飞” 高分德剧《暗黑》中因时空旅行而形成的复杂人物关系，不仅如此，“回到未来系列”中故事的幽默感也和《负零》行文中的幽默笔调有异曲同工之感。

《负零》的故事曾于2005年发表在《科幻世界·译文版》南鱼号上，当时获得了很多国内读者的欢迎，但因为作者广濑正作品的权利复杂，无法做海外授权，因此广濑正的作品在2023年才得以正式出版，走进中文世界。

广濑正生于1924年，是与星新一、小松左京、筒井康隆同时代的科幻大师，也许因为英年早逝，作品也一直没有被正式引进，他在国内的知名度要低于这几位作家。不过他在日本科幻界赫赫有名，1970年他凭借首部长篇作品《负零》一举震惊日本科幻界，成为著名科幻作家，在于1972年去世前的短短两年时间里，他接连创作出《升C》《爱神》《福特T型车谋杀案》等作品，连续三次获得日本直木奖提名，1973年凭借《镜之国的爱丽丝》荣获日本星云奖最佳长篇小说奖。在他去世后，司马辽太郎痛惜道：“广濑正的死给日本科幻界造成了莫大的损失。”

广濑正对“时间”情有独钟，除名作《负零》，他的短篇小说集《如何制造时间机器》里面收录的24篇短篇小说绝大部分都以时间为主题，这些小说展示了广濑正在时间科幻上的奇妙想象力：将双重人格和平行世界结合在一起的《双重人格》；为了测试弑亲悖论，子孙们乘坐时光机来到祖先时代做实验的《Once Upon A Time Machine》；能让某段记忆消失3分钟的《记忆消失药》；大战胜利后围绕时间机器的和平利用出现分歧的《计划》；将时间旅行和日本江户时代的博物学者、画家平贺源内结合起来的《风来山人异闻录》（这篇小说的中文版将发表于《科幻世界·译文版》2024年4月号）；所有人事物、时间空间被冻结般一动不动的《化石小镇》……广濑正半数以上的作品都是时间科幻，因此他被称为“被时间附身的作家”。据说在广濑正的葬礼，他的棺木上贴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时间机器搭乘者，广濑正”。

广濑正是一位多才多艺的作家。除了文学创作，他还曾在爵士乐队中演奏次中音萨克斯风，编写动画片剧本，而他最为令人惊叹的手艺则是制作古董车模型。广濑正制作的古董车模型虽然只有实物的十二分之一大小，但出售的价格相当于国产轿车。因为他连螺丝都坚持亲自制作，用半年时间精心打造，制作的模型车相当精密。除了在国内销售，他还身兼瑞士贸易公司技术顾问的职务，把这古董车模型出口到欧洲。在一段时间内，制作古董车模型的收入是广濑正主要的经济来源。

广濑正的小说也仿佛是他手下精密零件的集合体，他一边操纵文字符号，一边用精巧的文字机关和完美的细节构筑整个故事。《负零》中，战时、战后东京的市井风情和人文风俗描写得丰富而细致。在那个没有网络也没有住宅地图的时代，据说广濑正收集了当时所有的摄影杂志《朝日画报》，把自己少年时代银座的街道、店铺、景观都调查了一遍，用极其考究的细节还原了昭和初期东京的风貌。这些细节甚至让有些读者在初读时感到啰嗦和毫无必要，但正是这些详实的细节为整个科幻推理故事搭建了可信、严谨的背景，并在此之上布下逻辑线索。

在布局一盘时间循环的“大棋”中，1932年、1945年、1963年都是精心选择的时间节点，达特桑汽车的发售、神宫球场的水原苹果事件、白木屋百货商店火灾等昭和初期发生的真实事件悉数登场，作为推理的伏笔。时间机器也是小说中的重要的元素。在《负零》中，时间机器只能在时间中移动，无法在空间中移动，并且它并不是一个好驾驭的机器，主人公可以随心所欲地穿越。关于时间机器的设定，回答了时间科幻在这之前一个含糊不清的问题——在时间中前后移动后，时间机器到达地点的空间问题。主人公在使用时间机器进行实验的过程中，引发了各种无法预测的不确定因素和意外，人物关系也随之不断交错，然而在小说的最后20页，所有的谜题和伏笔都被连接起来，前面所有的不确定因素和意外都是通向最后一幕的必然因素。《负零》集合了时间机器疑团、时间悖论、轮回之谜，在《宇宙尘》上连载时，广濑正曾向读者发出推理挑战状，邀请读者来参破他的时间谜题。

北京时代华文书局版《负零》由旅日译者罗亚星翻译，读遍广濑正作品的罗老师在译后记中介绍了这位天才作家的其他作品，梳理了广濑正的作品年表，对广濑正及其作品进行了全面解说。同时该版本附赠一部时间SF短篇《化石小镇》，此篇小说广受日本读者好评，获得NHK和日本科幻作家伴名练推荐，可进一步领略广濑正的时间奇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