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出生
“好暗。”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响起，带着些微的呻吟与痛苦。
“已经到晚上了吗？”
我睁着眼睛，目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试图看见那个可怜人，但黑夜女神的面纱却始终盖在我的眼眸之上，只留下了流动的黑暗与嘲笑。
“别傻了小瞎子，那家伙只是快死了而已，这是他第三次被那群吸血鬼带到它们的宴会上了，再健康的年轻人也不可能继续苟活。”
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它苍老、晦暗、带着一股腐臭的气息冲进了我的鼻腔，随后又如同钢刀一般穿过耳膜插入我的脑袋，让我不由地皱了皱眉。
“还没到晚上啊。”
我有些遗憾地说道，在这个自我记事起便存在的小小空间只有静滞和不安的空气，就如同那些被这些可怜人说成吸血鬼的家伙一样。
只有到了晚上，我才能够在他们都睡着的时候，循着风的轨迹到达我的乌托邦。
那是一个没有垂死呻吟和痛苦哀嚎的地方，风从那里冲入我的世界，带来了一些零散的话语。
男人清点着金币，女人微笑着谈论，而笼子中则有着不安与畏缩。我会不由地深呼吸，试图从那个被人们称之为孔的地方多获得一些外面的气息。
“喂，别发呆了。帮我一把，让那头恶魔把这人吃了，不然等等我们又得饿肚子。”
那个苍老的声音将我从幻想中拉回到现实，之前还在这个小小空间之中回响着的呻吟声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听见衣服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声音和浓厚的血腥味，苍老的声音似乎根本没打算让那个可怜人活到日落。
我顺从地走了过去，帮着他将这个可怜人最后的痕迹扔到了一个角落，随后便是骨头与血肉被慢慢肢解的声音。
自我记事起，所有不被需要的东西便会被扔到这个角落。而一个我至今都找不到的生物会将那些东西吞噬殆尽。只需一个夜晚，这个空间便会变回熟悉的模样，除了我以外就只有那个苍老的声音和还不知晓自己命运的可怜人。
“铛铛。”
金属碰撞着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转头看向那边，黑暗却如影随形。我只在流动的黑暗之中看见了一个灰暗的空洞。
“主人。”
我低下了头，如同吃草的牧羊一般温顺。
“跟我来，今晚是你的成年礼。”
跟那个苍老的声音一样腐败、灰暗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里，而前者不知不觉已经没了声响，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好的。”
我回答道，随后听见金属在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声音，主人的马靴踩踏在地上，随后冰凉触感便在我的脖颈蔓延。
“下次记得别把自己弄得这么脏。”
我听见他低声喃语了几句，然后便感受到冰凉的液体从头顶浇下，打湿了我的身体，浸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让我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随后便是铁链抖动的声音，他拉着我，将我带出了那个小小的空间，我钻出那个孔，与男人走在走廊上，周围不时传来一些微弱的呻吟与抽泣。
“.......”
他不发一言，牵着我的铁链也没有绷得笔直，我有些惊讶他今天的温柔，但却不敢多说什么。
一路上都是沉默，只有血腥味愈加浓烈，直到最后他停下，伴随着木板被推开的声音，我被推进了一处陌生的空间之中。
“咳咳咳。”
我咳嗽了两声，将因为惊慌而不小心多吸入的血气吐出胸口，但他却立刻走了进来，将我的脸按在了地上，湿热的液体覆盖了我的脸庞，流入了我的鼻腔，身体随之开始颤抖，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
“喝下去，如果你不想成为神弃之人的话，就把这些仇敌的生命都喝下去。”
那个苍老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回荡，尽管被血腥味围绕，但那声音依旧如同钢刀一般刺入我的大脑，让我屈服于这剧烈的疼痛。
“咕嘟。”
喉结上下滚动，我吞下了液体，只是一瞬间，血腥味便变成了甜美的香气，饥饿的身体发出了满足的喜悦信号，就连原本压在我头上带着十足死亡与冰冷气息的手也开始温暖了起来。
“没错，就这样喝下去，直到你彻底饮尽。”
声音带着欣慰与快乐地说道，直到一声巨响从他的身后响起。
“卡鲁斯尔福男爵，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跟吸血鬼勾结，将自己变成了血奴。”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后出现，随后便是嘶嚎与金属相交的声音，我听见了火焰燃烧，我闻到了愈发甜美的香气，还有着与我从小听到的那些声音完全不同的......光芒四射的声音。
“猎魔人，我原以为你们会知难而退，没想到即便失去了引路人，你们也能找到我的住所。”
按着我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消失，苍老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我依旧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那些香甜的食物。
“我为你的儿子感到遗憾，但他不应该承受这般命运。”
他们开始交战，那个陌生的声音大声呼喝着，我听见剑挥舞时的破空声，但却没有剑划破肉体传来的撕裂声。
我的身体正在发生着某种变化，我能感受到我的骨头正在被抽离，我的肌肉正在被撕扯，甚至就连我的思维也在改变。
以往模糊的思绪变得清晰，捕捉不到的声音在此刻却清楚异常，黑夜女神覆盖在我眼眸上的面纱也在逐渐脱落。
我感到一阵眩晕，可我的身体却依旧在渴求食物。
“卡鲁斯尔福家族没有子嗣，你这个蠢货！他不是我的儿子，你怎敢侮辱我的纯洁！”
怪物的嚎叫传来，随后便是金属相交的声音，我听见了那个陌生人传出的闷哼和剑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蠢货！神赐予我们的力量乃是真正的纯净，你这种凡人又怎能对我们造成伤害。”
怪物尖叫道，我听见了翅膀抖动的声音，他扑倒了那个陌生人，随后便是细微的吮吸声，再然后就是痛苦的嚎叫。
“啊~你这个疯子，你居然喝下了水银。”
怪物痛苦地尖叫着，我听着他的翅膀抖动声从大到小，再到最后重物落地，只剩下一个沉重的喘息声还在这里回响。
“咳，咳咳咳，真是遗憾。”
陌生人的喘息逐渐变小，直到最后彻底消失，直到最后我也没有听见他发出过一声呻吟。
而我终于也满足了那股饥饿感，从小纠缠我至今的痛苦感觉此时终于消失不见。
我眨了眨眼，流动的黑暗逐渐被光亮冲破，先是无法理解的事物出现在我的面前，等到我终于理解这里是一个小房间后，一堆又一堆柔软的东西突然凭空出现在我的眼前，它们慢慢流出了散发着香甜气味的液体。
我转过身，看见了两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倒在地上，我又看见了那个孔，它被打开了，向我吹来了清新的风。
“......”
我动了起来，离开这堆甜美的食物，跨过那两只奇形怪状的东西，捡起了地上那把直直的东西，手上的触感让我立马明白这是什么。
夺走他人生命，保护自己安全，野兽的獠牙，钢铁的直剑。
我走了出去，穿过幽暗的走廊，周围的呻吟早已消失。踏过火红的地毯，它的一半已被灰烬覆盖。
“好亮......”
离开了那座大的不像样的屋子，我站在了阳光下，刺眼的光芒让我不由地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眸，黑夜女神的面纱在此刻是如此温柔。
一群蠕动着的东西看见了我，他们冲了过来，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大人，大人！你杀死了它，是吗！那些东西不是无法杀死的对吗？”
其中一个东西冲我喊道，于是其他的东西也开始喊道，他们的声音如同黎明的钟声，让我的头有些昏昏涨涨，为了让他们闭上嘴，我只好点了点头。
“真不愧是猎魔人，我为我之前的无礼向你道歉，大人。”
“感谢你，猎魔人大人！我们终于也能在夜晚安心地出门了！”
他们齐声歌赞道，随后便兴高采烈地离开了，而我似乎也被他们忘在了脑后，但此刻的我只有终于安静下来的欢喜。
温暖的阳光，新鲜的风，灼热的沙尘，还有那些蠕动的东西，全部都是我从未感受过的。
“你终于完美了。”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开始在我的耳边述说，带着腐败与晦暗的气息，如同钢刀一般刺入我的大脑。
“你果然还是在这里。”
我安心地笑了：“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我又怎么知道呢。”
苍老的声音说道：“但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答案，那为什么不尝试着遵循自己的内心呢？”
“遵循自己的内心？”
“没错，你现在一定有想要做的事情，不是吗？”
“我现在想要做的事情。”
我注视着那把剑，它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无比纯净，也无比渴望。
我感觉自己的内心突然出现了什么，有什么破碎了，从那些破碎的孔中，不断地泄露着什么。
那是男人数着金币的声音，那是女人自然的谈论，那是那个笼子中的不安与畏缩。
那是冰冷的束缚，那是濒死的呻吟，那是腐败的气息。
那是甜美的香气，那是极致的快乐，那是温暖的光芒。
不知不觉中，我的獠牙伸出了嘴角，视野开始被血色笼罩，四肢开始变化出了血色的气雾。
我追着生灵的气息，看见了兴高采烈离开的东西，我的身体又开始了剧烈的颤抖，莫名的痛苦席卷了我的思想。
我又有点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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