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到，我看得见，我感受得到，它们到处都是，在我的鼻腔内蠕动，在我的耳蜗内爬行，它们无处不在。

老约翰，职业是游戏开发工程师，死因是上吊造成的颈椎断裂，死亡地点是夸克网络公司的洗手间。老约翰的死起初并没有得到重视，直到人们发现他生前将编写的电脑病毒散布在了整个网络空间时，事情已经无力回天。

虽然这种病毒无法造成实质伤害，但能无时无刻给心理承受能力低的人来一记沉重打击，那些饱受摧残的人给它起了个毫无想象力但十分通俗易懂的名字——蟑螂病毒。

蟑螂病毒本质上并不是一个专门生成蟑螂影像的程序，而是一连串附着在各种数字媒介上的代码，这些代码会通过对媒介的内容进行修改，传播一种让人类的潜意识产生幻觉的信息。

视频、音乐、漫画、小说……人类引以为傲的文明成为了散播病毒的完美载体，在这个任何信息都能从网络上获取，刚出生就要与全世界连线的时代，相当于全地球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感染。

凡是感染了这种病毒，视觉上随机生成的蟑螂便会伴随其一生，不少人最初只是心理有一点抵触，但当他们发现这些虚拟蟑螂远比现实里能一脚踩死的实物还要烦人时，生理和心理的双重障碍便开始逐渐显现，包括但不限于呕吐、痉挛、眩晕、惊厥、意识障碍等症状。

然而这仅仅是初代病毒的功能，换言之，不过是DEMO罢了，连EA测试都算不上，是缺乏体验，玩法单一的版本。

过去曾在游戏公司任职了五十年的老约翰深知他所要面对的是一群不知饱腹为何物的野兽，经验深厚的老约翰自然不会发布个DEMO就抱憾而终，那是三流制作人的做法，是对游戏的亵渎，他的尊严不会允许玩家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老约翰赋予了蟑螂病毒自动迭代的能力，在通过不断的自我进化后，EA版本诞生了。从起初只能针对视觉的小把戏，进化到了可以影响人们的听觉和触觉乃至嗅觉，进一步提升了真实感，这就好比从2D跨越到了5D，从桌面游戏跃迁到了VR游戏，用户体验可想而知。

一大批不堪重负的玩家选择了自我了断，他们无法忍受蟑螂贴在自己脸上甩也甩不开、抓耳挠腮的感觉。尽管人们一直在自我暗示那不过是幻觉，但被欺骗的大脑可不这么认为，有的人身上真的出现了被蟑螂咬过的痕迹，这说明一旦大脑无法再分辨真实与幻觉时，想象也会变成现实。

到了这一步，老约翰已经向世人证明了自己那超越时代的才能，即便他五十年的人生中只是不断重复制造着不可燃垃圾，但这遗作却让他在游戏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这就够了吗？就算提升了画面效果，内容一成不变的话，新鲜感一过，玩家就会转头去玩其他游戏，有无数作品推出时一鸣惊人，但因为无法维持住热度，最终也只是昙花一现。

在类似的运营事件上栽过跟头的老约翰自然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他要打造的是经久不衰的国际化IP，怎能因为这不足为道的成果就停滞不前。

“前进，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不要拘泥于形式，变得更加贪婪吧！”这是老约翰刻在蟑螂病毒内的元指令，而病毒也时刻践行着。

历经多次更新后，正式版隆重推出，蟑螂病毒终于有了正式名称《收集吧，蟑宠！》，大量新内容喷涌而出，抽卡、日常活动、宠物系统、换装……应有尽有，但要说到本作最大的卖点，那当然是通过集体无意识之海所构成的通信功能。

玩家如今不但能看到更多变种蟑螂，还能将它们收服和养成，一些珍贵的蟑螂还需要在特定地区才能遇到，以此诞生的环球蟑螂收集之旅瞬间风靡全球，玩家在世界各地与不同的人邂逅，跟上千种蟑螂培养感情，然后在一年一度的蟑螂联盟大赛上与各路好手交锋，登上巅峰，还有……

“嗡嗡嗡嗡……”提醒我每日签到的蟑螂振翅声在耳边响起。

我盖上档案，怀着敬意放回原位。老约翰的人生历程每看一次都会有新的收获，他的创作热情激励了一代又一代人，唯有一点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何要自杀？

老约翰的死如今已成为了一桩世纪未解之谜，很多人都在尝试分析他的自杀动机，也有人把他的事迹拍成了电影并依照自己的理解添加了不少传奇色彩，大学里也设立了专门剖析老约翰人生轨迹的课程。

在我看来，《蟑宠！》倾注了老约翰的毕生才华，没准他是意识到了自己再也做不出比这更好的游戏才会选择离去吧，作为一名艺术家，老约翰真正做到了里外如一。

刚离开档案馆，一只身长三米的闪光蟑螂突然从我面前扑朔而去，放眼望去，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蟑螂在林立的高楼间穿行，这已经不是人类的世界，而是人类和蟑螂共存的世界。

我因为一时的败北陷入了自我怀疑的低谷期，所以才会来到档案馆里寻找能让自己找回初心的办法，但自闭期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振作起精神，然后朝着天上的闪光蟑螂伸出拳头。

“好～～再加把劲，梦想是蟑宠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