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群中隐藏着，尽量避过机器人的探测镜头，今天的早些时候，我潜入化妆室用上妆设备对自己乔装打扮了一番，我的皮肤颜色更深，瞳孔颜色改变了，甚至增加了些许胡须，现在的我看起来更像印度人。我伪装成私人平台记者混迹在发布会展厅，一切都为了等待德雷克上台，我右手压住背包，那阴森的口袋深处正是那把无法追踪的致命武器。

今天的议程中似乎没有德雷克的内容，而我今天的目的也不再是报道议会，8小时以前，我决定刺杀德雷克，我身上有一把没有电子元件，无法被追踪的武器，从昨天在旧世界图书馆中的资料上我得知了这东西叫手枪，旧世界用于杀人及发动战争的工具，它即将被我用在德雷克身上，天知道会发什么什么，也许这也会掀起一场战争。

在昨晚做下那个决定后，我又忍不住去探寻旧世界毁灭的真相，在我所知的新世界近千年的历史中，从未爆发过国家间的战争，但旧世界的战争理由却是如此的荒诞，为了国土，为了人力，为了能源，为了推翻统治，流血，死亡换来的是更加深远的仇恨。相比而言我对现在的世界是如此的满意，它看起来欣欣向荣，无忧无虑，电子警察保障了所有犯罪都不可能发生，没有人会被饿死，一切控制的井井有条。

而德雷克这个杂种，他让我明白一切都是谎言，他还妄图毁灭所有人的希望。我再次捏紧手中的枪，我知道，这颗子弹无论如何都要夺去德雷克的生命。

演讲台上，元航空的创始人扎克在高谈阔论他们的星际旅行技术：“我们元航空将为星际开采做出重要贡献，我们的新型航天飞机已经攻克了星际航行的难关，我们将运用量子传导技术对MW-22及23号星球进行开采，同时，为火星环殖民做准备，我们已经开放了对首批殖民者的登记…….”

我必须得承认，我的注意力被扎克的讲话吸引了，虽然我知道他的话中充满了谎言，若按议会之前说的，对MW-22 23两颗星球的开采是地外文明的技术，那火星旅行将如何实现呢？

在记者问答环节中没有人在乎这个问题，他们询问最多的是第一批火星环飞机的票价问题。诚然，放在昨天的我身上也会更关心民生话题，人们想知道自己是否有登上火星的基本条件。若票价是大家买一辆驾驶器的价格，那头版新闻大概是：“10xx年，登上火星，你我都有希望。”若票价超过一间公寓的价格，那新闻头条就会变成“劝退民众，火星环是否会是下一个月求环？”总之，标题如何耸人听闻就如何来，时政不过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八卦而已。

很可笑，在仅仅阅读两本书后，我就为巨大的真相所痛苦。终于我提出了疑问：“扎克先生，原谅我插队提问，现在预计地球到火星环的世界是多久呢？”在失去记者身份前我明白抢在记者轮流问答之前抢先提问会显得很野蛮，但我现在已经不在乎这些了，我只想知道秘密议会会把真相隐藏到什么程度。

同行纷纷投来了鄙夷的眼神，他们大概在想这个东南亚乡巴佬记者怎么这么不懂礼貌，扎克也明显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他在数据库中检索不到我的信息，但长时间的沉默却让记者们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回扎克的身上，注意到这个情况后，扎克不得不率先回答问题：“关于这个，嗯，以当前我们使用的月球飞行器的速度，大概需要六天左右，但我们的新型飞行器已进入试飞阶段，届时火星旅行的时间将缩减为三天左右。”

谎言！又是谎言，月球环与地球的距离大概是40万公里，而火星与地球足足有2.2亿公里，是月球的足足六千倍。记者们面无表情的通过视网膜摄影机记录扎克的发言，显然在今天之前我和他们一样会认为火星其实不远，不会有记者提出这么无聊的问题，根据小学天文知识都可以轻易推算出来，但他们根本不知道那些知识都是这些家伙杜撰出来的。

而他们编造了十个世纪的谎言，现在距离真相有六千多倍。

但问题又来了，如果以扎克的说法，仅仅只是把速度提升一倍，到达火星也需要3000天，那也是五年的时间，用五年殖民火星，这原因及目的到底是为何？我感到不寒而栗，我现在只觉竭泽而渔，那旧世界的知识如同精神药物一般让人上瘾，突然我发现我中了德雷克的计谋，正如他说的，我开始渴求真相了，这感觉如同魔鬼在诱惑我。

我对德雷克的恨意再起，他把我拉入这痛苦的深渊。

早上的会议问答结束了，赶在清场之前我迅速的离开会议中心，我的问题在所有人看来幼稚又无足轻重，所以大概不会引起注意，但为避免被守卫机器人刁难身份问题，我还是提前躲开了视野。

我通过大厅吊顶上的老路进到议会内厅，华莱士被杀死的地方，这里已经是我为数不多可以躲藏的地方了，我坐在阴暗的角落，喘出一口粗气，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整整一早上我处于紧张，愤怒，恐惧，和好奇中，如同一个借高利贷赌博的赌徒一般，此刻我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点好好的思考一下，我的目标仍然是刺杀德雷克，但那之后呢？议会大楼守卫森严，但我可以通过现在这条通道通往大楼外面，然后我要面对逃离月球环，我突然感到自己无处安放，地球上大概已经没有我生存下去的可能了，WB不复存在，我捅了大篓子，议会会动用一切缝上我的嘴，我只能永远活在灰色地带，将来靠犯罪谋生。

我的眼流奔流不息，但我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有动静从下方的古老会议厅中传来，我偷偷探出头，卡密和扎克两人慢慢悠悠的走进会议室，空旷的厅堂让他们的谈话显得格外清晰。

“早上没什么情况吧？”

“没什么奇怪的，除了一个不懂事的印度记者抢问一个问题。这都无关紧要，但我没有检索到他的身份。“

“我会派人去查，这几天需要小心一些，闹事的记者还没抓到。”

两人交谈中在圆桌上操作了什么，雷曼的全息影像出现在高背椅前：“时间必须调整一下，德雷克得调整到明天早上发言，我知道你们担心给他的篇幅太多了，但这两天公开的信息完全在计划之外，你们需要给里斯本时间重新整理教育大纲。”

“好吧，我们明白，接下来我们不会再触红线了。我们商量一旦出现回答不了的问题就往地外文明上引导，反正证实不了。”卡密如是回答，果然自古以来，外星人都是转移民众注意力的绝佳利器。

“对了，布鲁斯那里怎么解决？”

“议会结束再说吧，他还蒙在鼓里，反正也不过是个意识副本，我之后会回溯到议会之前，让他以为什么都没发生，他仍然是个精神符号，不能随便处置。”

“好的，就这样吧。”

雷曼的投影消失了，他们还欺骗了布鲁斯，可惜布鲁斯没有机会知道这些了，说来，关于旧世界，布鲁斯一定知道更多，我暂时没有找到和旧世界毁灭相关的文献，大概自那以后就没有人再记录，其次，他们一直用来打马虎眼的量子物理又是什么？似乎它能解决万物。该死，我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头，那自远古而来的恶魔再一次蛊惑我，求知的瘾占据了我的思想，让我把生死都抛之九霄云外。

“你准备怎么办？”黑暗还有人，一个未知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们的交易不会失效，会议的最后一天，我会公布，这样里斯本和雷曼也只能陪我们把戏演完，他们早就过时几百年了，别妄图再控制一切。”卡密回答到。

黑暗中的人影走了出来，是莫德，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语气中透露着危险。

“我们必须要摊牌了，不然一切难以收场，计划一旦开始，我将首先被抛弃，接下来就是你们，我不可能让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控制我的未来。”莫德语气缓慢却异常凶恶，他所说的计划是什么？这背后还有更深的阴谋吗？

三人走后，我悄悄潜入古老议会桌，昨天我匆匆到此，全然没注意这七座高耸的雕像以及毫不使用的高背椅，他们如同七把王座一般，圆桌的雕纹凑近了看是地球的图案，控制世界的野心昭然若揭。我查看了刚刚卡密桌面操作的位置，这里对应座位下的操作按键，我自然不敢盲目启动雷曼或里斯本，只能在布鲁斯身上下赌注。

布鲁斯的全息投影出现在我眼前，他自然大惊失色，大喊要叫警卫，这一切我早有预料，我故作淡定的告诉他：“如果你叫来警卫雷曼会马上摧毁你，我是在救你。”

他显然迟疑了：“你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只能告诉你，现在已经是议会第四天了，你已经被他们踢出局了。想知道更多就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在赌他的好奇心，我已经体验过被真相牵着鼻子走的感受了，我相信这能在布鲁斯身上争取时间。

“你想知道什么？”

下午的议会继续进行，早川忠雄登上了演讲台，若不是方才布鲁斯告诉我的秘密过于震惊，我断不可能走出圆桌会议厅，因为我急需从早川忠雄的话中确认布鲁斯有没有骗我。

早川忠雄雷厉风行的走上演讲台，他西装笔挺，中分的发型显得他庄重过头了，鞠躬后，开始了他的演说内容：“自新世界以来，我们的议会在全球推动人类的卓越发展，但我们并没有落下自然科学及环保的脚步，我们共享世界土地，在阿非利加洲建立了纯地球生态大洲，在世界各方协助后我们攻克了世界上的所有疾病，随之而来的是死亡率的急剧降低及人口数量的再次爆发，地球的生态平衡再次受到挑战，在此前提下，火星环计划如雪中送炭………..”

我的心房开始震颤。

布鲁斯告诉我的真相是什么？那未知的阿非利加洲早已毁灭，或者说，我现在所立足的地方就是阿非利加洲。

这句话也许无法让人理解，但想一想，按现在的星际旅行速度前往火星需要10年，前往土星需要50年，他们宣称月球环的建造材料来自土星环，这真的可能吗？事实就是早川忠雄这个伪君子口中的阿非利加洲早已消失，那封闭的原生态大洲禁止所有人类登陆，因为它早已不复存在。他们是掏空了四分之一个的地球土地建造了月球环。

而所有月球环的高等居民都知道这一切，他们居住在月球对地面，每天都能看到那可怜的满目疮痍的阿非利加洲在地球上空缺了出来，而我们这些地球来客却从不被邀请前往月球正面。

新世纪以来，我们解决了疾病问题，但地球已经没有更多空间了，火星殖民有其意义，议会用了道貌岸然的理由，但无非是为了在当下完成殖民这一步，否则等待人类的就是毁灭。

那么莫德所担心的是什么呢？这样的计划之下为何他会成为弃子？布鲁斯的话至少应证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需要从早川忠雄的口中知道更多。

失去了记者身份，我大抵只能靠枪和子弹解决问题了。今天过的足够漫长，中午我在招待厅藏了足够的食物，为避免被警卫发现我也不停变动藏身处，我所拥有唯一可以记录证据的东西只剩下一副钛克公司的视网膜摄像机，但需要神经传感器才能工作，但那玩意儿被我在愤怒之下毁坏了，不得不承认我的确有些后悔，尤其是当我发现我以为的真相只是冰山一角的时候。

这一晚我回到藏书地窖准备过一晚，那里让我有种说不上来的安全感，诚然我要面对那些书籍对我的诱惑，我还没准备好为其献身，但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太阳系直径大概有十四万光年的，其中包含八大行星…….太阳系最边缘的行星冥王星于2006年被列入矮行星……..”

我翻阅着一本巨大厚实图案众多的名为《大图景》的星系图书，哪怕身处月球看到的也不比这些图片上的多，议会第一天早川忠雄在意料之外的提问中透露了要开采的两颗星球在七万光年以外，这也意味着他们也在太阳系的边缘，要开采的是冥王星吗？图片中的冥王星泛着淡淡红光，白色瘢痕呈现出桃心的形状，另一颗与之比邻的星球在图片上被命名为“卡戎”它与冥王星的关系一如地球与月球，它大概就是另一个牺牲者，这么远的距离要怎么做到呢？需要解决的疑问实在太多。

我关上厚厚的图册，我依然在思考真相对我而言的意义，但在知道了这么多之后我突然感到苍茫宇宙中自己的无力，我太过渺小了。

我给了自己一巴掌，这就是德雷克的目的吧，这些鬼魅的锚钩让我不断自我怀疑，我再次确认了枪和子弹没有异常，杀死德雷克的想法依然没有动摇，我可以认同议会瞒着大众但至少在当前之下他们在想办法拯救人类，但德雷克却会毁了所有人的希望。

“........我们不禁发问，物理得边际在哪里？直到幸运之神让我们发现了量子力学。现在我为大家隆重介绍钛克公司最新得量子力学超距离传导原理机器人PNC-1号。”

幕布被缓缓揭开，两台洁白如雪得人形机器人出现在演讲台上，德雷克满脸自豪溢于言表，如果要开枪现在正是最好得时机，但我不得不承认那两架机器人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潜伏在高高的吊顶架上，摩挲着手中的枪，我把消音管再次拧紧。

“量子力学的超导技术早已在宇宙工业中普及，针对星际间的开采我们已经触及到了土星，而我要在此公布当前钛克集团对宇宙量子态的探索及普及情况。”德雷克在众人面前展示出一副太阳系的星系图，他展示了遥远星空中部署的斑斑点点量子态。

“基于量子物理的运用，我们在MW-22及MW-23两颗星上部署的量子传导开采机器人及指令站，经测算响应延迟仅0.003ms，要知道这可是在六万光年外的太阳系边缘.....”

我大概能猜到德雷克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有意无意暗示真相，那些常被我们忽略的问题，倘若台下的记者或民众稍微了解一些距离单位的概念，那议会也一定会被质疑。我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德雷克。

“现在我们将这项技术下放民用，在PNC-1身上，您也可以立刻拥有兼具宇宙最尖端科技和最具人文关怀的体贴服务。”

我屏息凝视，我大概能感觉到这样的距离一次射不中，若连开几枪，胜算更大。

“PNC-1型机器人完全基于量子传导技术，是干净卫生的清洁动力，它将取代柴油动力机器人及电子动力机器人。”

我扣动了扳机，低频的爆破声传出，我能感觉到我的虎口被震动，我连续开了三枪，但眼前的一幕让我诧异，德雷克继续在演讲台上滔滔不绝，而我的子弹却在接触到演讲台的同时被弹射的到处都是，其中一颗弹射到一旁的机器人上瞬间触发了危险警报，现场的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但更离奇的是德雷克没有停止他的演讲，他仿佛被设定好的机器一般。

人群开始慌张，演讲台旁的其他议员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斯维因大步跨上演讲台，喊了一声“德雷克先生，这台机器……”但德雷克似乎并未察觉到一切，按部就班的继续演讲，我恍然大悟，这是一个被设定好的全息投影，讲台上的并不是真正的德雷克，只是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我快步从吊顶架往圆桌议会的房间移动，会议中心传来骚乱的声音，显然所有人都乱了阵脚。

虽然不知道他目的为何，但他一定背着所有人准备做些什么。我徒步冲下议会大厦，并尽量破坏途中遇到机器人以转移机器守卫的注意力，当我抵达圆桌议会时，德雷克正在与布鲁斯说着什么，而扎克被束缚在椅子上头戴神经震颤器显然已经经过了残酷的拷问，我高喊了德雷克的名字。他转过头眼见是我，却并没有展现出友好，他立刻转身拿起桌子上的武器向我射击，子弹从我耳边穿过，我立刻隐蔽起来，同时也回击了两枪，可怜的扎克被我的子弹误伤中了，可他动弹不得只能无辜的哀嚎。

“德雷克！你想干什么！”

“已经来不及了！陈！你们的阴谋我都知道了！接下来全世界都将知道！”

“无论那是什么阴谋，我都不会让你这么做的！”我俩的声音在空旷的古老议会厅回荡着。

“真没想到我会看走眼，你是什么时候被他们安插到李身边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很可惜，我不能让你公开任何秘密。”

“你杀死李的时候，你就没有一点懊悔吗？还是那就是命令，让你取代他接近我的命令？”他再次向我所在的位置射击，我的小腿大概是暴露在外了，子弹从我的小腿皮肉中穿过，让我发出一阵喊叫。

德雷克接着喊道：“我知道了，是你！是你杀了李！”

我的呼吸加重了，焦虑出现了短暂的耳鸣，德雷克说的对，并没有什么误操作，是我动了操作杆，让未启动的机器人从流水线上坠落撞击到了李身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只是意外！”我在狡辩着，这也是我时常自我欺骗的说辞。

“你是个小人！陈！你为了自己成功不择手段！你不是他们的人，你当然不是他们的人，否则你可做不出这些可笑愚蠢的行为，你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奋斗一生的口粮不过是鱼饵。太可笑了陈。”

他的话激怒了我，这一刻我只想让他永远的闭嘴，和他的傲慢一同埋进土里，我起身对他疯狂的射击，直到子弹打完，他再次探出头，对我再次发动进攻，好在我身处高架上，他要击中我非常难，我乘次机会快步向下方移动。

他停止了攻击，继续说着诛心之语：“他们许诺了你什么？陈？许诺你将幸免于难？绝不会是，他们会卸磨杀驴，吼，你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吧？还沉浸在即将位居高职的幻想中吧？”

“看来你弄错了，德雷克，我不是他们的人，我只是单纯觉得你该死！”

“那你更可悲，陈，如果你只是想杀人灭口，那真是太可悲了，你觉得我真的在乎几条人命吗！？”

在他絮絮叨叨的时候，我早已悄悄转移到另一边，他的声音停止了，我拿出背包里最重的那本《大图景》。我从座椅与圆桌的缝隙间瞥到德雷克的位置，他停止了活动，当我以为那是一个好时机时，我冲上去用书的封胶狠狠砸到他的头上，他被击中侧身倒在地上，当我以为我得手之时，却发现他身上早已插上一把匕首。

很难说我当时的表情是怎样的，我大脑一片空白之际，已经被重重的按倒在地。

雷曼的投影出现在我的面前，机器守卫用抑制器将我双手从后背舒服，我惊异的看着一旁地上的德雷克，他口中血流如注，不断的抽搐着，他喘息着口中小声嘀咕着：“你本…..可以…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

卡密和莫德赶到，随后里斯本的投影也出现在场，当早川忠雄最后到达时，我眼前聚齐了把握世界命脉的几个人。

“多可悲的下层人。你们从来不知道在月球环上你们被称为下层人吧？”里斯本面无表情，这算什么反派的宣言吗？为什么他们不直接杀了我呢？

“我要感谢你，陈，不是你躲在暗处开枪，我们不会发现德雷克的计划，差点酿成大错。”里斯本接着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隐瞒一切？”

“我不知道你指的隐瞒是什么，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秘密了。我想你大概知道了那个图书馆的存在了。你感受如何？旧世界的知识让你沉迷吗？”

“你们没有资格把那些东西据为己有。”

“你可以说我们自私，但我们是为了人类的延续，你知道开放知识意味着什么吗？”雷曼接过话茬：“意味着战争！意味着毁灭。”

“我是现存的唯一见证过旧世界毁灭的意识，那都来源于人们对知识和科学的野蛮使用。”雷曼愤怒的指控着。

“三千年前一个自命不凡的年轻人在自己家的车库里造出了反物质，造成了一个小镇的毁灭，从那时起我就建议议会立刻管控知识的公开性，但牵扯的利益太多，我不得不退出议会。我知道世界已经岌岌可危，所有国家相继制造出核反应堆，那是一种清洁能源，但也是最致命的武器，随之而来的是无视和平条约，政治摩擦不断，直到世界核战的爆发。那时，我早已将自己上传，从此我明白了让普通人掌握知识的可怕之处，愚昧让我们都变得安全。”

“你在数据中将得到永生！你还怕什么？！”

“怕什么？怕我这一串代码无法阻止你们做蠢事！愚蠢的人太多了！”

“不过当他们毁灭后，我们将利用克隆技术下载意识，我们将永生。”早川忠雄补充说道。

“什么？你们不打算拯救人类吗？”

“我们是在拯救人类，但有时候往往要付出一些代价，保留真正有用的人就够了。”

这就是计划的真相吗？他们可以这样大张旗鼓的对我说出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命不久矣了吗？我该怎么办？怎么改变这一切？

我看着已经死去的德雷克，他如一位战士一般坚毅的凝视天际，他嘴唇微张，似乎刚刚的那句话还未说完，“你本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我突然冲到他的尸体旁，我双手依然在背后被束缚，但我还是拼死伸长脖子，我的行为大概会让所有人震惊，我将嘴对准了他微微张开的双唇，将舌头疯狂地探入他的口腔。

卡密前进一步将我踢开，我看着所有人震惊的表情，里斯本甚至口中发出轻微的干呕声。

“原来你们还有这层关系，难怪……”雷曼嘲讽着说道。

我脸和口中大概全是德雷克的血，但我几乎止不住的笑出来，我在被踢开前还是用舌头找到了德雷克口中的神经传导器，此刻我已听到了德雷克意识的声音，这不再是任何一个副本，德雷克已经死了，这是唯一的德雷克了。

“德雷克，莫德有另外的阴谋，我们也许还有机会。”

“陈，这是我最后一次信任你。”

“对不起，德雷克，我想我们现在能依靠的只有彼此了。”

真相？真相就是没有任何的拯救计划，地球上的人类将被抛弃，那会是一场大清洗，他们的确会开采冥王星和卡戎星，但并非为了制造什么火星环，卡戎星由厚厚的冰层和液态元素组成，那是一条通往冥界的河流，冰层下藏匿着远古太初的病毒，这便是毁灭人类的关键。

在人类早已攻克地球上所有疾病的情况下，他们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悄无声息的毁灭世界。

而促使议会作出毁灭大多数人类的决定的正是早川忠雄成功完成了克隆技术，并将人类基因优化，雷曼渴望借助克隆技术复活。

“你真的会觉得有人向往那寸草不生的红色星球吗？”我无法回答德雷克的这句话，我早已对真相麻木。

“他们会用量子传导技术把病毒带到地面上是吗？”

“是的，逼迫钛克公司发布机器人就是这个目的，他们不是机器人，他们是一个又一个毒蛊。”

“哈哈哈哈，就连伟大的德雷克也想不到。”

“莫德一定不会同意议会这样做的，如果世界上人类急剧缩减，且剩下的人都永生的话，土地将不再有意义。他的家族企业将立刻失去价值。”

“所以他一定要政变，要推翻雷曼，他拉拢的卡密和扎克都是雷曼计划的受损者。”

“我们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还能怎么办？”

“瞧好了。”

古老图书馆的大门被打开，这正是我现在被囚禁的地方，自昨天发生的事以来，我大概已经被囚禁了六个小时。

打开大门的是一台PNC-1型机器人，他高大壮硕的声音让我做好了奔赴刑场的准备。

“要不是万不得已，我真希望你饿死在这里。”机器人用古板的语气戏虐着我。

“你是？布鲁斯？”

“昨天在你赶到之前，我把布鲁斯的意识联结进了互联网，他大概一路逃窜到这台机器人身上。”

“天呐，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这么做？”

“这是唯一一台还没有被写入AI系统的机器人，在这么复杂的网络中找到他可不容易。”布鲁斯接话到。

布鲁斯搀扶着我走在前往楼顶的内部楼梯上，又是这一条熟悉的路，这一周我无数次往返这里，如同躲藏在下水道的老鼠一般。

“布鲁斯，外面的情况如何？”

“关于这一点，德雷克，很抱歉，情况可能有些悲观。”

“你只管说吧，布鲁斯。”

“议会对外宣称你压力过大自杀了，在自杀前留下了演讲的影像记录，量子机器人PNC系列将是你的遗作。”

“我的家人们如何了？”

“不知道，但我想不乐观。”

德雷克沉默不语，哪怕没有实体，我依然能感受到他那如同洪水般的悲伤。

“我们要怎么回地球？”

“地球发射器在月球环对地面，我们用大厦楼顶的驾驶器逃离，发射器一个小时一班。”

“你早就计划好了吗？”

“是的，好在他们用的都是钛克公司的技术，我可以轻易从后台程序中篡改认证，你会用其他人的名字登上月球飞机回到地面。”

“接下来呢？”

“只要飞行器进入地球网络覆盖的范围，我就会把一切真相公布，秘密议会完蛋了。”

我沉默着，我想德雷克和布鲁斯都没有注意到。

飞行器在飞往发射站的路上，为了掩人耳目我们直接从月球表面前行，阴影掩盖不了我的焦虑。

“陈，我能感觉到你的心率不齐。”

“我还好，只是经历了这一切。”我极力隐藏着自己的真实想法。

“陈，你知道《圣经》吗？”

“从未听说过。”

“是一些旧世界的故事，其中有一个故事，一个叫摩西的人带着人们逃离残暴的国王，他们经过红海的时候被海水阻拦，眼看军队即将追上他们，摩西双手朝天祈求神迹，于是海水分开，出现了一条道路。”

“真够荒唐的。”

“但在旧世界无数人靠这些故事活着，他们相信神的存在，事实证明那只是统治者给人们的安慰剂，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的谎言呢？”

我沉默了一阵：“好在我们现在没有带着无数难民。”

“但你身上依然有某种使命，陈。”

“我想睡会儿，那意味着我不想听到你的声音了，当看到地球的时候，我会唤醒你。”

我没有撒谎，我想在睡梦中度过这最终难熬的时段。

当我被亮光晃醒时，我已经能看到地球的轮廓了，它闪耀的如同太阳一样，“真亮啊。”

正在驾驶的布鲁斯听到我的声音，将飞行器的玻璃设置成偏光模式，地球恢复了可直视的状态，但漫天星空也消失了。

“月球没有大气层，所以会直接接受地球反射的太阳光。”

“真难以想象真的有人愿意住在月球上。”

“陈，我知道你的想法。”布鲁斯的话题变化的突兀，但我们心照不宣。

“你知道旧世界有多少伟大的科学家相信神的存在吗？因为他们总会不断的发现人类的未来是悲观的，但他们仍保留希望，他们看着身边人幸福的笑容，他们知道一切会变好。”

“我一无所有了。”

“没人会怪罪你的，这个世道上的生存标准早就不同了。你是得雷克的希望，你也是所有人的希望。遵循你的内心。”

再次唤醒德雷克时，我们在登机口与布鲁斯告别，这个伟大的新世界物理先驱的意识在上载世界中游荡，他不希望他的这段经历被自己记住，他决定联网后帮我们引开议会的视野，这是某种意义上的牺牲。

时至今日，我们对意识和灵魂的界定依然模糊，布鲁斯的意识总带着某种使命赴死，但科学却总告诉我他不是真正的死去，那只是他意识的一个副本而已，但对我来说，布鲁斯真正的离开了。

“和我聊聊你自己吧，德雷克。”

“我？我是个失败的科学家，失败的企业家，失败的父亲。”

“你有女儿吗？”

“是的。”

“你从未担心过你现在做的事让你女儿陷入危险吗？”

“我想过，那很难抉择不是吗？”

月球飞船周围逐渐泛起亮光，我离地球越来越近了。

“德雷克，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陈？现在？你确定？”

“也许在你的心中，让人们知道真相比一切都重要，也许它重过财富，重过权力，但你真的想好戳破那层幻觉后怎么建立新的世界吗？”

德雷克沉默不语。

“现在的我和到达月球之前相比，洞悉了世界的绝大部分真相，但这只让我恐惧，如你所说的，和我一样千千万万的底层人命，他们没有知识，没有武器，没有权利，一切都会变得混乱，也许我的确有某种使命，我希望那是让人们保持希望。”

我的眼泪不自觉的流下，窗外的地球逐渐清晰起来，那蜿蜒的山脉，星光中的城市，残缺不全的阿非利加，它是如此的孤独，却生机勃勃，数万年以来人们没有停止过寻找其他地外生命，是因为人们总相信自己并非孤独的，人们寻找自身起源，试图创造意识，试图和宇宙对话，是因为希望虽然渺茫但不曾熄灭。

“德雷克，我会想办法把你上传到地球的互联网中，但我希望你在找到问题答案之前，不要毁灭大家的希望，不要这么残忍。”

“这七天中，我们为人类制定了发展的计划，确定了光明的前景，也经历了失去朋友的痛苦。但所有失去都意味着…….”

大都会的广场正中央播放着卡密进行议会闭幕的陈词。

我靠在一旁的长椅上，享受着油腻的地球食物，我不确定我是否活在幻觉中，今天的早些时候，我通过得雷克帮我伪造的身份进入钛克公司将他的意识上传到了钛克公司的主服务中，在那里他可以以主脑的形式永生。

议会最终结局如何我并不知道，但让卡密来做闭幕陈述，我想莫德的政变大概成功了，人们不会再担心被远古病毒毁灭了，也许这是一厢情愿，但哪怕他们计划照旧，但现在他们的传播工具，那些钛克公司的量子机器人实际上被得雷克主控着，至少在这点上我对他有信心。

现在的我失去了原有的一切，德雷克为我伪造的新身份叫杰拉德。

命运总在开着奇怪的玩笑，我再也没有关心过时事，我成为一名自由摄影师，将不经意间看到的人类，机器人，动物摄入相片，我的作品为我带来了不少财富和荣誉。几年前我在布鲁斯的雕像下阅读《圣经》，当然这是一套电子本，几乎花了我所有人脉才从黑市弄到，而在这里阅读它成为了我长久以来的习惯，那一日我正读到“摩西跨过约旦河走向了他不凡一生的终点时”我被响声吸引，寻声而去我拍下了一位老人摔倒死去的场面，我不得不说，我再一次想起了李，那位以真相为毕生奋斗目标的伟大记者，我的余生都在自责中度过。

我再次见到德雷克时是我垂垂老矣，他却一如当初在宴会上初见一般自信又凌人，我一度怀疑是我即将死去的回光返照，但他就那样站在我面前，他握住我的手，我的神志偶尔清晰。

“我找到答案了，陈，我想告诉你，你当初的选择没错，当初我选择你也没有错。”

（完结）

本文原本是想对《非凡制造》的世界观补完，原本说教意味浓重，怎么写怎么不对劲，总是在自我怀疑“哪怕这样写了真的有人看吗？”停笔间隙我读了两本书《桶川跟踪狂杀人事件》和《环界》两本书的共同之处都源自于记者视角，于是终于下定决心要用这种方法完成这个故事，虽然篇幅不大，但故事中的人物众多，关系复杂，着实对我来说是个挑战，创作中参考了不少资料，以下会一一列出，欢迎读者参与讨论。

《大图景》肖恩·卡罗尔

《复杂生命的起源》尼克·莱恩

《宇宙》卡尔·萨根

《夜观星空》《哈勃的宇宙》特伦斯·狄金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