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这是Z先生的外甥女五岁时的事情。
那天我们喝了几杯,黄汤在肚,勾出了奇妙的记忆。
那一年刚刚退伍的Z先生,在回家之前,先去了离得不大远的姐姐家住了几天。一方面是他们的母亲忙于退休前的交接没空出来,所以想让他这个儿子代替自己看看女儿过得怎么样;另一方面,Z先生的小外甥女刚两周岁时他就去参军了,到如今孩子刚过五周岁生日,想让他这个当舅舅的去跟孩子待几天,联络一下感情。
果不其然,刚到姐姐家时,无论心情激动的姐姐怎么哄,似乎都无法把相见的喜悦传达出去,怕生的小外甥女怎么都不愿从妈妈身后出来。
直到当天下午,俩人在一阵沉默中一块玩了一会儿玩具,孩子才终于愿意和他这个舅舅开口说自己设计的剧情了。虽说也没说太多,俩人的表情也都还是有些紧张,但对于和孩子交流来说,可以是算破冰成功了。
事实上晚饭时,俩人的话就多了许多,甚至已经发展为有说有笑。
到了晚上,姐姐在忙着加班写东西,孩子在被念叨了许多次之后依然在看电视,而自觉在屋里抽烟不好的Z先生则待在阳台上点上了一根。正当快要抽完,在思考要不要再来一根的时候,Z先生的屁股突然被拍了一下。
“舅舅你在干嘛?”
外甥女突然来找,Z先生赶紧把还剩几口的烟掐灭,冲着窗外扇了扇风。
“萱萱啊!吓了舅舅一跳!”
“舅舅在干嘛,为什么会被吓一跳?”
“在抽烟呀,被吓一跳还不是因为你突然拍我的屁股。”
“哈哈哈,舅舅你今年几岁啦?”
“舅舅今年二十…….啊不,今年五岁了。”
“舅舅你这么小呀,和我一样大!”
“哈哈是呀,和萱萱一样大!”
“那舅舅哪天过的生日呀?”
“我呀?上个月啦!”
“哦哦,呃那个那个......”
看着小外甥女一脸绞尽脑汁地瞟来瞟去的模样,Z先生突然意识到她是在用自己的小脑袋瓜子强行寻找话题。
Z先生觉得还是自己这个当舅舅的来吧。
“萱萱你咋不看电视了呀?”
听到Z先生发问,小外甥女明显松了一口气。
“因为这会儿还没开始演。”
“这么晚了还不睡,妈妈一会儿就要过来训你了哦。”
“啊,我再看一个电视就睡!”
“有什么好看的动画片这么晚放吗?”
“不是啦,是《莱克特的世界》!是个儿童科学节目,可有意思了,上面还有一只老是插嘴打断莱克特说话的大狗!”
“会说话的大狗吗?一听就是外国的节目吧,这么科幻。”
“是啊,但是说的是中国话喔!”
“配音么?”
“妈妈好像是这么说的。对了舅舅,等到九点十分的时候你要告诉我一声,到时候该开始演了。”
“好嘞!但是你咋不在电视机前等呢?玩着玩具,也不用担心会错过了。”
“因为现在在放寻人启事。”
当年,那边的地方台会在电视上刊登寻人启事,据说一些其他地区的地方台也有类似的播放内容和功能。Z先生隐约记得自己以前也好像看见过,但是印象已经很模糊了,是过去很久了吗?
“寻人启事?那有啥可害怕的呀?”
“就是很吓人呀!蓝色上面有白色和红色的字,还什么声音都没有,还有还有,找不到了的人的照片!也是印在红色上的!”
这么一听,Z先生脑中似乎有画面了。倒不完全来源于想象,似乎有一些记忆中的东西。
蓝底白字红字;走失者红底的照片;除了电波嗡嗡声以外一片静默的电视和房间。
——寻人启事
——姓名:XX;性别:X;年龄:XX岁
Z先生摇了摇头,摆出轻松的表情。
“呃,一张一寸照和一堆字嘛,这有啥可害怕的?”
“字也很可怕,照片更可怕呀!”
“你认识那些字吗?”
“不认识,密密麻麻的反正,吓人。”
“那先不说字,照片怎么就可怕了呢?”
“每次寻人启事,照片上的人都长得可吓人了。”
“哈哈这话说的,人咋就能长得可怕了呢?”
“长得歪七扭八的,今天的也是。”
“哈哈哈啥,歪七扭八?那你跟舅舅说说,怎么个歪七扭八呢?”
“‘怎么个歪七扭八’?”
“啊,舅舅就是想问你,今天那个照片上的人长什么样?”
“唔我想想怎么给舅舅讲呢?”
“要不你画给我看吧。”
“不要,画笔在电视旁边呢!嗯,舅舅你看我的脸,大概是长这样,我做给你看。”
Z先生蹲下身来以便能看个仔细。
只见小外甥女把两只手的食指按在两只眼的外眼角上,两个拇指则放在嘴角。
“大概就是这样子喔!”
说罢,小外甥女一使劲,两个眼角分别朝着斜上方相当夸张的角度吊了起来,甚至露出了眼球的外缘。
嘴角则一边上一边下扭着,但是一直是能看出来是在咧嘴笑的,只是扭曲到了不自然的角度。
小外甥女的整个脸紧绷而歪曲。
——歪七扭八,歪七扭八的“人”?
——那些人还没有被找到吗?
“好累,你看清了吗舅舅?”
——特征:丢失时身着XXXXXXXX,鞋子是XXXX,戴了一个XXXXX。
——有听力障碍……
——于昨日最后见于……后走丢……
——最后出现在哪里来着?
“啊!几点了舅舅?”
闻声,Z先生才突然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表。
“还差一分钟九点十分。”
“啊,那一会儿再过去吧,一会儿寻人启事就放完了,正好该放节目片头曲!”
听到“片头曲”三个字,Z先生记忆中出现了一段旋律,随即哼了起来。
那好像也是什么儿童节目的片头曲。
——寻人启事之后播放深受孩子喜欢的节目。
——记忆里似乎也是这样。
“舅舅要去看一眼,萱萱在这儿等会儿,好了舅舅叫你!”
Z先生说着,赶在九点十分之前的一小小会儿冲到了电视机那屋。
只见电视关着,在屏幕左上角贴了一张画画的纸。
打开电视开关,在老电视噔的一声之后,画面逐渐显现。
——到底是在哪失踪的来着?
一个穿着狗狗人偶服的男人在跳着滑稽的舞蹈。
——寻人启事放完了吗?
听见电视里的声音,外甥女跑了过来,撕掉了电视上贴的画纸。
“开始啦,舅舅也一起看吧。”
就这样,两个人看完了一整期节目,确实很有意思,就连Z先生这个大人都被逗得连连发笑。
随后,刚忙完工作的他姐姐发现萱萱还在看电视,狠狠训了她一顿,就把她拉去睡觉了。
Z先生这个当舅舅的仿佛也一起被训了一通,灰溜溜地关掉了电视。
在那之前,他换了一下台,发现刚才看的那个是16频道。
(2)
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地在思索。
Z先生记忆里,自己小时候也看见过类似于这样的频道。当年手指在家里遥控器上熟练按下1和6两个数字的触感还隐约存在。当年每家的电视能收到的台都不大一样,因而电视机内对节目的编码都不一样。可能这家的5频道是中央三,那家的5频道就是别的什么地方卫视。
然而似乎Z先生小时候,家里老电视的16频道,和刚看到的16频道是同一个台。
——巧合吗?
他又哼起了记忆中,似乎也是在寻人启事之后播放的节目的主题曲。
不知不觉,Z陷入了似乎是梦又似乎是记忆的画面中。
一开始是第三人称,不知不就就变成了自己的视角。
还是孩子的他,在某一天晚上看着家里的电视机。
上面放着电视剧的片尾曲。
自己刚在电视机左上角上贴了张大纸。
为了遮挡。
他有预感,接下来放的东西很可怕,最好不要看。
但是他动弹不得,握着遥控器的手怎么也不听使唤。
他赶紧闭上眼,却绝望地发现还能看见东西。
屏幕变成了蓝色。
——寻人启事
出现了红色的标题。
白色的字,描述着外貌和失踪的经过。
有人撕掉了电视上左上角贴着的画纸。
露出的照片只能说是不详。
人像有些模糊,五官有着奇怪的比例和角度。
过于细小的眼睛,一边大一边小的颧骨,微张着的倾斜的嘴巴。歪七扭八的脸。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妈妈你在哪……
不同的寻人启事一个一个播放着,切换的越来越快。
一张张照片,或黑白,或红底彩色。
本就怪异的一张张脸在图片变化中逐渐被残影和视觉疲劳变形成更加难以描述的,怪异难辨的模样。
——他们已经回不来了……
文字不断变化,一个个名字和外貌和经过,一晃而过,没法看清。
——死掉了吗……一定是已经死掉了吧……才会是这个样子……
——刚才有我的照片吗?
——有爸爸妈妈的照片吗?
思维逐渐混沌。
但是有几个字频繁出现,如同锚点一般,留下了视觉的残留
——……于县博物馆……
有人开门。
是妈妈!
——妈妈来催我睡觉了!
——得救了!
好像突然解除了束缚,可以动了。
激动地扔掉了遥控器。
站起身,一把抱住她。
妈妈的手放在背上。
——我再也不熬夜看电视了,妈妈。
听到承诺,妈妈什么也没说,甚至也没有笑一笑的声音。
为什么?她不开心吗?
背上妈妈的手,并没有轻轻拍着后背。
妈妈的手今天好僵呀。
余光看到了毛衣上的线条,妈妈常穿的这件衣服,怎么乱七八糟的?
妈妈怎么自己也不穿拖鞋?多凉呀。
妈妈的指甲油怎么糊成一团红色的疙瘩了?
妈妈的裤线为什么缝歪了?
妈妈,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妈妈。
——怎么都不对呢,妈妈?
抬起头看了看低头俯视我的妈妈。
妈妈咧嘴笑着的脸歪七扭八。
(3)
Z先生惊醒了,立刻给自己的母亲打了个电话。
她好好的,只是因为睡着觉被吵醒有点困惑。
Z先生花了一小会儿时间,才确认这确实是他的母亲。
说到这,Z先生有点难为情。
后来她问了自己的姐姐,家这边有“县博物馆”这样的地方吗?
“当然有啦,里面放的可是咱这儿发现的文物。”
“在哪呀?”
“你这几年练傻啦?还问在哪?咱姥姥家老平房那一片呀。”
“啊?咱姥姥不是住楼房吗?”
“那不就是因为那片发现文物古迹了嘛,之前住的院子就得拆了,为了保护文物。然后这不就补贴搬新家了嘛!你还因为那条看家的狗不得不送人闹了好一阵儿。”
“哦,这样吗……是什么古迹呀?”
“不知道,反正来了好多好多专家,后来连部队都来了,看那阵仗是什么很厉害的文物古迹吧。反正最后也没宣传,也就没听说下文了。再后来就把那片平房都拆了,盖了个公园和一个博物馆。”
“那咱去过那个博物馆吗?”
“没有,你忘了,咱小时候,别说那个博物馆了,那个公园爸妈都不让咱去。因为老是有人在那就走丢找不着了。妈妈说是有人贩子。我就带跑去那边玩了一次,挨了好一顿骂。”
“还有这事儿?”
“可不,那回咱妈可是真气急败坏了,你姐我可是一直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喔,不客气。”
“哈哈这话说的。”
“也不知道她为啥发这么大火,虽说现在有孩子了吧。但是那边闹人贩子我一直不信,因为人贩子不是抓小孩吗,但是寻人启事上一直都只有大人和老人。”
“你看过电视上的寻人启事吗?”
“哈哈哈咱俩当时都不敢看,电视放到的时候都是跑走的。”
“有这么可怕吗?”
Z先生知道有,但是作为成年人,想想还是觉得荒唐。
“有吧,有一回你自己非壮着胆子看,怎么拉你都不走。我只好自己去厕所待着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你站在电视机前嗷嗷哭,我怎么哄你都哄不好,咱妈来了,你可倒好,哭得反而更厉害了不说,还大吼着让咱妈滚开。”
“啥?我怎么没印象了?”
“那可真是经典呐,你说的可是‘妖怪快滚’。可能因为紧接着咱妈就骂了你一顿,你选择性遗忘了吧。”
“这……”
“你当时也挺有意思,咱妈在我后脚一进屋就受到这等待遇,当时就上去打了你屁股一下,你硬是愣了一下,好像还挺开心,紧接着抹着眼泪把她上下看了个遍,也不知道在看啥,然后抱住妈妈又哭了起来,给爸妈我们仨看懵了。”
所以那些是当时的记忆吗?
自那天起,一直到自己从姐姐家离开,Z先生每天都在晚上八点半开始给外甥女讲童话故事,没再让她看过电视。
县博物馆后来他也想去过,但是到家之后就开始做小生意了,也就没空去了,久而久之也就不想去了。
打听了一下,发现认识的人竟然就是那么巧,没有一个人去过。
上个月看Z先生发朋友圈寻人,他的父亲走丢了。
这么说可能有所冒犯,但是他父亲的照片看起来有种说不清的异样感。刚才又看了一下,他寻人的朋友圈还在,但是没有再附带照片了。
但愿这样能把老人家找回来。
(寻人启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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