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men Alexanyan

细心的读者一定知道H·P·洛夫克拉夫特《雷德胡克的恐怖》里记述了主人公，纽约警探托马斯·F·马隆“偶然发现”的“一段古老的咒语”（CF 1.492）。其内容如下：

S·T·乔西在他的企鹅经典注释本中说，洛夫克拉夫特在创作这篇故事时主动利用了爱德华·伯内特·泰勒（Edward Burnett Tylor）在《大英百科全书》（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9th ed., 15.202）中撰写的“魔法”和“魔鬼学”研究文章。泰勒引用了这段咒语，并补充说这是由“一位早期基督教作家保留下来的。”但这位早期基督教作家是谁？

通过运用《希腊语同义词典》（Thesaurus Linguae Graecae, TLG; http://stephanus.tlg.uci.edu/）对“Mormo”[希腊语：Μορμὼ]和“Gorgo”[希腊语：Γοργὼ]进行全文搜索，我们便得知其作者是公元三世纪的神学家，罗马的希波吕托斯（Hippolytus）[希腊语：Ἱππόλυτος，拉丁语：Hippolytus]。他的代表作《驳一切异端》（Refutation of All Heresies）[希腊语：Φιλοσοφούμενα ή κατὰ πασῶν αἱρέσεων ἔλεγχος，拉丁语：Refutatio omnium haeresium]中有这段洛夫克拉夫特（通过泰勒）引用的咒语。在4卷35-36页中，希波吕托斯讲述了水象占卜（lecanomancy）[希腊语：λεκανομαντεία]——这种占卜（是水卜（hydromancy）的一种）要让水将碗盛满。[1]希波吕托斯还举了一个例子（当然形式比较惹人争议），说明魔术师是如何借用一只鸟和燃烧的麻絮让女神赫卡忒（Hecate）[希腊语：Ἑκάτη]“现身”，从而达到欺骗傻瓜观众的效果。他们在“召唤”过程中会吟诵咒语：[2]

我更倾向于直译为：

同样在《雷德胡克的恐怖》，另一段咒语“是用某种希伯来式的希腊语书写的，暗示了在亚历山大帝国衰落时期出现的最为可怕的恶魔召唤”：

有趣的是这段咒语大部分是由希腊语写成的——我说的是一种神学专用希腊语，还夹带着大量希伯来神义仿造词（theophoric calques）：SOTHER[希腊语：σωτήρ，意为：“救世主”]，EMMANUEL[希腊语：Εμμανουήλ，希伯来语：עִמָּנוּאֵל意为“上帝与我同在”]，MESSIAS[希腊语：Μεσσίας，希伯来语：מָשִׁיח，意为“受膏（者）”，其中希腊语Χριστός是仿造词]，以及HOMONSION[希腊语：ὁμοούσιος，意为“一[与天父在]”，是用于描述基督教神圣实体的术语]通常与耶稣基督有关。HEL，HELOYM，SABAOTH，IEHOVA，ADONAI和SADAI都是对应希伯来单词的希腊语音译（希伯来语： אל [’ēl]，“神，神性”；אֱלֹהִים [ĕlōhîm]，“众神，神灵”，צְבָאוֹת [tsvaot]，意为“军队”，是神的别名； אֲדֹנָי [adonai]，意为“我的众神”，是神的别名；שַׁדַּי[šaddai]，通常意为“全能者”）。其他词汇也很容易认出来：TETRAGRAMMATON[希腊语：Τετραγράμματον，意为“四字[的]”]；希伯来神名YHWH，即耶和华（Jehovahl）；AGYROS OTHEOS ISCHYROS ATHANATOS，基督教赞美诗格式，即所谓三圣天神歌（标准的东正教神圣赞美诗格式）：Ἅγιος ὁ Θεός, Ἅγιος ἰσχυρός, Ἅγιος ἀθάνατος, [ἐλέησον ἡμᾶς]：“圣洁的神，圣洁的大能者，圣洁的不朽者啊，求你可怜我们。”洛夫克拉夫特似乎省略了另外两个Ἅγιος。因此，AGYROS OTHEOS ISCHYROS ATHANATOS就只是一首三圣天神歌而已，不过他拼错了第一个Ἅγιος[圣洁的]（拼成了AGYROS），还把另外两个省略掉了。但还有一个词值得揣测：AGLA。在我看来，AGLA和TETRAGRAMMATON连起来是个复合词，即AGLA[O]TETRAGRAMMATON，来源于ἀγλαός（“shining”），因此我们将这个短语读作ΑΓΛΑ[Ο]ΤΕΤΡΑΓΡΑΜΜΑΤΟΝ或Α Γ Λ Α[ΟΣ] ΤΕΤΡΑΓΡΑΜΜΑΤΟΝ，意为“辉煌的四字神名”[不可言说的上帝之名]。

大体看来，H·P·洛夫克拉夫特和S·T·乔西都正确理解了大部分词汇（参见乔西在企鹅版本中的注释评论），但还有两个词却让他们二人如鲠在喉：VA和ESCHEREHEYE。洛夫克拉夫特写道：“这儿，我放弃了！”乔西也在沉默中回避了这个问题。

事实上，这个谜语很简单：“VA”（希伯来语：וֹ，其更准确的发音是[wa]）是一个常见的闪米特语连词“和（and）”。神秘的“ESCHEREHEYE”，乔西认为这是某种没有意义的咒语，但其实是希伯来短语“ehyeh ašer ehyeh”（希伯来语：אֶהְיֶה אֲשֶׁר אֶהְיֶה），即“我是自有永有的（I am That I am）”（出埃及记3:14），这是四字神名的一种变体，在某些涉及上帝之名的神秘仪式中使用。[5]

注释：

[1] 详情参见Max Nelson, “Narcissus: Myth and Magic,” Classical Journal 95, No. 4 (April–May 2000): 363–89。更多关于古代占卜的内容，参见Mantikê: Studies in Ancient Divination, ed. Sarah Iles Johnston and Peter T. Struck (Leiden: Brill, 2005).

[2] 这里引用的是最新的批评版Refutation: Hippolytus, Refutatio omnium haeresium, ed. Miroslav Marcovich (Berlin: Walter de Gruyter, 1986), 124.

[3] 马尔科维对Βαυβώ (Baubo)给出了不同的解读，这是得墨忒尔神话和厄琉西斯密仪中的人物。参见Maurice Olender, “Aspects de Baubô: Textes et Contextes Antiques,” Revue de l'histoire des religions 202, No. 1 (January–March 1985): 3–55; Miroslav Marcovich, “Demeter, Baubo, Iac-chus and a Redactor,” Vigiliae Christianae 40, No. 3 (September 1986): 295–301.

[4] 这里有趣的是将四位不同的神话人物整合成了一位：戈尔工（Gorgo），女妖（参见Jan N. Bremmer and Karl Wilhelm Welwei, “Gorgo,” in Brill’s New Pauly, link: http://referenceworks. brillonline.com/entries/brill-s-new-pauly/gorgo-e426440#e426450）；摩耳摩（Mormo），古希腊某种“[女]妖怪”，是赫卡忒的伙伴（参见Sarah Isles Johnston, “Mormo,” in Brill’s New Pauly, link: http://referenceworks.brillonline. com/entries/brill-s-new-pauly/mormoe810000?s.num=0&s.f.s2_parent=s.f.book.brill-s-new-pauly&s.q=mormo+）；墨涅，即塞勒涅，月亮（参见Richard L. Gordon, “Selene,” in Brill’s New Pauly, link: http://referenceworks.brillonline.com/entries/brill-s-new-pauly/selene-e1107170#）；以及多面女神（many-formed）[希腊语：Πολύμορφος]，“形变者”，多用来形容恩浦萨（Empusa）[希腊语：Ἔμπουσα]，是赫卡忒的随从，形如吸血鬼的幽灵（参见René Bloch,“Empusa,” in: Brill’s New Pauly, link: http://referenceworks.brillonline.com/entries/brill-s-new-pauly/empusa-e330200?s.num=0&s.f.s2_parent=s.f.book.brill-s-new-pauly&s.q=polymorphos）

[5] 例如参见：Anja Angela Diesel, Ich bin Jahwe: Der Aufstieg der Ich-bin-Jahwe-Aussage zum Schlüsselwort des alttestamentlichen Monotheismus (Neu-kirchen-Vluyn: Neukirchen Verlag,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