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体验

我会经常的体验到超验的感觉（transcendental experience）。

片段1 放学

从矮小、分不清楼层的瓦楞房里走出来，听到说不清是丑陋还是好看的耐克运动鞋与绿色塑料草坪发出的酥软摩擦声。越过像葡萄架的镂空走廊，来到橡胶篮球场。看似广阔无垠但实际很小的大操场尽头，是沐浴在夕阳下的实验楼，藤蔓已爬满小礼堂。右侧的行政楼正面平淡得令人难以察觉，那浅灰色仿佛与蓝天融为一体，就像教导主任的脸。三三两两的同学背着我往校门走去，蓝白相间的校服抹去了个体性，只能依稀听到欢声笑语。我是独自一人吗？我记不起来了。但就在那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时刻，一种超验感包裹了我。视线顺着贴在楼外侧的金色校训反射的阳光升向高空，各式建筑的轮廓线按照y=1/2x的斜率变得更粗更厚。下一秒，这些线条变成了博奇奥尼的《离去的人》中的形态。我仿佛能俯瞰北海北，看到在操场上发愣的自己，全身充满冷与暖的交融。

片段2 墓地

脚下的柏油路变成了细碎的石子。两侧是茂盛的针织松，螺旋上升的树干似接骨木魔杖，但树叶间的空隙并无法力，只有一片干净的死寂。不对称的叶子覆盖率让一些植物显得残缺，像镂空的景苑石头，只能这样依偎在一起。走着走着，路中央出现一座祠堂。由十根细长的水泥柱构成，五、六米高处汇拢成王冠样式。表面漆皮褪去，留下发黑的污痕，其中一处形成了耶稣受难像的十字，正下方摆着一块风化严重的名不见经传的墓碑。十月的深秋和热烈的晚风扰乱了我的思绪，我加快脚步，走到了他的墓前。眼前是两级矮台阶的泥泞小路，棕灰色路面泛着苍老的白。附近有椭圆形的精致灌木，与周围方正的石碑相呼应。他的墓碑是大理石制，表面光滑，平时嘈杂的灰白黑三色现在看起来异常沉稳。碑前插着几束植物，最突出的是黄色菊花，花瓣精致。我拿出相机记录下来。相反，野蛮生长的花茎、腐烂的枝干勉强直立，叶子稀疏。那朵菊花也肯定活不长久。当时我虽站在大地上，但精神似乎已恍惚。宇宙缩小，只留我与他在无声空间对话。我从上衣内侧取出香烟夹，递给他一根，他点燃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片段3 后排

车门合上的瞬间，一个私密空间便成形。我抖了抖修长的夹克，试图让衣物展现最佳状态。偶尔朝她看去，想捕捉她在革质座椅里的柔弱姿态。盘起的头发遮住了左侧窗户，我没法看到她所看的风景，于是转头朝我的方向。细雨在车窗上划过，随车加速而变得断续，像教授在黑板上用粉笔画的线段。透过曲面，窗外的光秃树干在灰霾夜空中隐现，暴露出后方的房屋。将手靠在车窗上，一股新英格兰的秋寒覆盖了我的掌心。我没有把手伸回来，而是用力地去感受这冰凉。我想留意她的呼吸，但渐渐地，连我自己的呼吸声也听不到了。车与道路相对静止，昏黄的探灯光洒在车厢里。她将自己埋在围巾后边，我们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II. 回收

超验感是一种瞬间体验，它扭曲了时间和空间。伴随着时间的暂停，这可能是Δt→∞的最真实体验。我认为这种感觉的本质发生在时间t，但由于当时我们身处其中，无法正常描述或感知。所以在t+1时，我们其实已回到现实，此时我们开始对刚才在t时刻的体验进行总结和学习，试图用通常的直觉解释那奇幻的经历。这可能是一种PCA（主成分分析）或某种RNN（循环神经网络）。另一个维度是空间。在经历超验感时，你和周围的物体似乎被抽象成质量更大的星体。这些物体间存在强大的吸引力，不仅你被其他物体牵引，同时你也影响着它们。有没有可能，如果我们对某个物体投入更多的专注力和情感，就更可能受到这个物体在超验时的影响？更有趣的是，超验感可能在任何情境中突然出现，没有任何征兆，也无需任何刺激。这种不确定性实际上为超验感增添了一种新鲜感。

超验感是感官的扩展，常伴随着对视觉元素（如光、色、形）的不同感知，这些感知有时具有几何或抽象的特质。超验感也是精神的超脱：在体验中，我感到自我与物理现实脱离，进入一个超越的精神状态。超验感还是两极的交融。在超验状态下，我经常体验到复杂而又混合的情感，如冷与暖、宁静与混沌、孤立但非孤独。尽管在这些片段中我大多数时间是单独一人，我并不感到孤独，反而感到与周围环境或某个无形存在有某种连接。这也许更接近于一种集体无意识或者说是人的心灵对于外界现象的一种高度敏感反应。

连接意味着自我消失。对主观意识的扼杀引发的冷漠和精神空虚常通过观赏别人的体验来弥补，如vlog。这种定期更新的体验仿佛也成了你的体验。然而，视频中的体验是不完整的。vlog的画面和剧情可能平铺直叙，但我们眼睛捕捉到的世界是有景深、透视和立体感的。最关键的是，视频只提供了一种叙述视角，它是去粗取精的，也是有失偏颇的。我们内心的挣扎在于，我们既不认为也不愿承认这种超验感是虚幻的；这就像在自言自语中说，处在这个狭缝中挣扎是有意义的。

超验感的破灭常有一些规律。当电影滚动到结束字幕、游戏画面展示华丽的"The End"、或合上一本小说的封面那一刹那，我们体验到的便是超验感。那一瞬间，我们好像一脚踏在物理世界里，一脚还留在虚拟现实中，整个人卡在那两个世界的门槛上。仿佛回头一看，这些媒介中的人物和世界仍会按照它们各自的规律继续运动。所有沉默的、消亡的记忆一下子涌入我们的脑海，与神经元信号紧密绑定。一种影子与本我重叠的感觉让我们暂时忘记了地球的重力，但随后很快就会被眼前的现实强烈拉回：散场的人群、耳机的压迫、沉重的书本。你会惊奇地发现，在这时你能注意到平日里被忽略的一些细节，就像新生儿第一次探索这个世界一样。

了解到超验感的存在之后，我更加期待下一次这种独特体验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