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究竟是什么 每日里平常发生的事情。 日常是生活的回溯性总结。日常是从社会个体重复进行的最初具有一定因果关系的社会仪式中产生的，吃饭——我饿了、学习——我要考试、工作——我要赚钱，从这种每日必须在各种不同空间发生的不同仪式中累积起来的不连续片段，构成了日常。生活，即人进行实践以求得生存的过程，源源不断地产生着日常片段，而这片段是精致而静止的。这些片段的零散程度导致其甚至只有唯一的共性——在社会主体凝视下的某个必要存在的因果性——日常性。生存的需求告诉我们，只要有蛋白质、水、糖类和其他营养物质就可以过活，而社会主体告诉我们，我们还需要别的准则来在社会中生活。日常性的基础是社会生活，由此之上衍生的，诸如生活感、烟火气或是其他什么富有人文情怀的某些意象和指向性词汇，都同等的被约束于日常性之下，被约束于那个无孔不入的社会主体之下。 当我们看到在萤幕内部那些发色各异、瞳色各异的美少年美少女们在作为角色展现其日常片段的生活内容的时候，一种归属感自屏幕内传来。动画具有天然的近文学性，也和任何文学形式及艺术形式一样聆听着大他者的笑声。屏幕内外，日常性的延续构成了日常片段的缝合，将观众的情思与角色符号链接在一起，创造了一个可自我解释的生活共相。 但这种链结有强度之分，当日常片段在戏里戏外被同等地赋予在相同的社会空间，来自舞台世界之外的破坏力就会随之而来。当人为创造的完美生活空间具有与当下空间不同的日常性凝视力度，日常片段的缝合就会再度出现裂口，观众不得不再次面对源于实在矛盾的疯狂质询。同样是组乐队，凭什么她们就能一次成功，去英国去武道馆巡演？同样是做动画，凭什么她们就能得到各种前辈的补助，而我们就只能在不足的人力物力资源下做出在某华语评分网站荣获4.3高分的PPT力作？源于戏外日常生活的焦虑透过不平等的日常性之链，在荧幕内构成了否定的链结，美少女的皮影本质在此暴露无遗。 而斩断这一链结的方法是存在的，至少有作品正进行着尝试。

§1-星外的天国、断头台下的蚁穴与遗世独立的静止刻 Die Träume sind Ausdruck von unterdrückten Wünschen, deren Inhalt sich bildet und deren Ziel ihre Erfüllung ist

当日常性的锁链贯穿屏幕，将世界外的观者与aqua链接在一起的时候，这锁链自己便消解了，否定性的链条在此刻被盗走，肯定性开始发挥回归的效力。日常性在这与世界外的世界除同等被凝视外毫无关系的新世界被回归为构成其的原始材料。事件与仪式的素材被分割，悬挂在这新世界的各处。时刻彰显凝视者存在的现实因素已经消失，唯一留存的只剩余存在于语言中的招呼和提问、存有于片段中的碗碟与摄像机，而并不降临在碗碟上的油污与镜头下满溢的纸醉金迷。存有于此的是梦，人潜意识中所欲望的安憩的具象，是愿望的达成。在这梦的水星，一切物都是温柔的具象，水星上的生命便是美的理念。与社会主体的日常强相关的部分——工作与压榨、奔波与劳苦，都已然被无害化了。素朴的天堂被建设出来，登上这国的阶梯在观众心中，中间隔着奶与蜜的墙。

顺着这阶梯回首，在接近那矶汉那与火湖之处，虚无的水上游荡的并非神的灵，而是铡刀迫近的断头台。锋刃下的黑发与金发少女在SdKfz2上向永死不停迫近。如果说Aquamarine是永恒的家园中引路的安洁儿，那Chito和Yuri则是海地司的新客。日常性的成立基准在这里丧失了，社会主体被杀死的幽魂透过角色的话语奄奄一息，意义的恶魔并未像水星一样消弭，而是被切碎、糅杂进了他者的尸体，于相依为命的灵魂路上所遇之人心中残喘。在木质的绞刑架上，存有着这世界上尚存活白蚁的蚁窝，唯二存活的蚁即是两位旅行者，在废都的地狱中，天国并非是伊甸人的居所，伊甸人乃是天国的母亲，残存的蚁穴此刻成为了观者的新天国。

星外的天国与两人的地狱，其折中是静止时刻般的横滨悬崖畔田园。萧条的人类与上涨的海平面，这本应的地狱绘图如ARIA中的日常劳绩、少终中的意义一样被消解、杀死、悬置。机器人α的生命中没有时间，没有那奔涌的经验意识洪流。日常性之锁在此被冻结，田园牧歌取代了实际之问。

如果我们将以三者为代表的新日常称为“梦”之日常，或是“前”日常，似乎可以窥见梦潜在的主题架构：后宏大叙事的安身感。横滨的静止在因海平面上升人类文明即将消亡之时，aqua的故事发生在24世纪在火星进行的地球化改造工程，少女的旅行在于战后残酷的废都。星外的天国、两人的地狱、静止的人间，其本质是在以架空宏大叙事的方式挣脱日常性的凝视，将屏幕外观者对其的质问转向观者自身，将观众抬上了本动画的他者位置。虚无或是平静，诸如此类的动画并不刻意规避问题——ARIA内涵着探索宇宙后人类的主体性的变化、横滨购物纪行直接指涉人与机器人的生存关系、少女终末旅行则更为露骨地表达了意义问题。但这问题的表达是曲折的，它们规避了少年和古早青年ACG所带有的主角的英雄性，也并不意在单纯描写宏大背景下普通人的生活，而是描写不是英雄的普通人在宏大叙事背景之下的故事，进而透视出作品所要展现的宏大叙事。

ACG之中所虚构的宏大叙事的主体虽然受外界挟制，但其代表符号和景观本身带有天然的反常规性，我们不会认为这些作品中所涉及的科学幻想剧情是真实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的，也并不认为祂们是一种常规的物象，将这些物象和情节无限放大到世界的范畴，便是我们想要得到的架空世界。我们不能身处于架空世界之中，于是只能在这虚假的宏大叙事里寻找贴合我们所熟悉的常识。它们就这样平静地看向屏幕之外，将由屏幕外刺入屏幕内的日常性之链回归到屏幕外，将观众纳入生活本身的影子，尽可能脱离无上的社会实体的注视，让观众自动忽略其中可能被质问的点。这一反向的日常性并不从动画中构成，而是回归性地出现在观众的灵魂深处，其本质为另一种伪装的现实性，这就是天然的治愈感来源——宏大叙事下的安身感。

如果我们追求形式上的溯源，其实可以回头看到这几部作品的漫画，以及在漫画界可以称其为前辈的《水行星年代记》和《Spirit of Wonder》，我们可以看到短篇漫画这一形式在这几部（除少终）外的共通性，这一点在动画上的形式表现为单元剧。这不是单纯的故事连贯性缺乏，而是这些作品在牺牲叙事长度之下还想要试图保证日常性与宏大背景联系的抉择。主线故事性最明确——尽管也相当稀薄——的《ARIA》选择了单元剧，而《横滨》《少终》虽然身为较长篇，但其根本近乎没有主线剧情。与此同时，我们可以发现在这些作品中，女性主角的设置相当普遍。女性在影视中的第一含义是“精细而富有柔性美感”的角色——在一定意义上大多数ACG角色都是无性人，在社会创作上则展现为“第二性”。前者可以与宏大叙事的背景下形成一种结构上的张力，而后者则提供了更多偏折性的视角与主视点的多变。欧美称日常系为“生活切片（slice of life）”，主要就能折射出这些作品。但是日常性与宏大叙事的主题矛盾又促使着梦-日常动画在隐喻着对这种世界观下常规生活的新质询，与后续的前萌-日常动画与萌-日常动画相比，梦-日常作品都有极强的现实主义风采。

可能有人会注意到标题中对横滨购物纪行的“静止刻”概括前有一个带引号的“伪”字，这是因为梦-日常系作品在时间的流续处理上同样有现实主义特征，对此最突出的是漫画版《横滨购物纪行》——时间流逝的速度和现实之中长篇连载的时间跨度几乎完全一致，在少女终末旅行的食物变化上也可以看到这一点，但是这并没有破坏梦的静止性，因为这静止性来源于架空的形式和结局的悬置。尽管读者会因为这时间流的连续提醒而意识到作品的故事终究会有结束的一天，但这种终结的负面情绪会由于长期连续且同质化的暗示被冲淡，最终脱敏。在动画的两集OVA形式下这种问题被彻底悬置。唯一特殊的可能是少女终末旅行，但少终独特的地狱氛围从一开始便宣示着少女命运的终结之必然性。

梦的续篇在当代——后现代的萌-日常系语境下已然很难看到，近年来最接近梦-日常系的可能是《少女手工》，但也只是接近而已。这一种后现代性的命题在《少女终末旅行》中也已经初见端倪。《少女手工》的世界设置在第四次科技革命后的近未来世界，其所质询的母题是科技革命下的传统手工——也即DIY——的存在意义问题，但这个问题的后现代性已经过分明晰，且其对于萌属性的追求使其更偏向于萌-日常动画。可以将其视为摇摆于梦与萌的过渡和结合作品，而更偏向梦的一侧。

梦-日常系动画的概念是间接的，它建构在前萌-日常系动画和萌-日常系动画的概念之“前”，也很少有人将其放在一起进行系统性和专门性的论述。水星领航员和横滨购物纪行自不必说，少女终末旅行在这里的出现或许有些令人疑惑。有些人将少终与结城友奈归为一种“新日常系”，这多少有时间因素的影响，至少私以为《少终》是一种梦-日常动画的回归和复活，至少也是部分复活。然而，有了具体的作品列举和结构性归纳之后，这一在萌系日常作品之前的作品是显著有别于后现代性明显的空气系和新世界系作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