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属于《丝佩瑞尔故事集》系列的长篇故事，另名《蝴蝶效应》，全文30万字。为方便阅读，每次更新字数会控制在4000字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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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这些，可以归为这片白桦林里的当地特产。”

三合粗暴的拆开记忆，疲惫迫使他放弃思考。内心那些平日里见不得光的疑惑卵石暴露在外，它们散发出干扰思绪的低语。

这些冥冥之音觉得寄居蟹有些小题大做，黑衣人追杀三合的确是事实，毕竟人人都有向往财富自由的抱负，只是实现途径各不相通。二子打算卖掉宝图，和三合坐地分账，与黑衣人更直接露骨的行为比起来，没什么区别，只是披了件正派人的外衣。

发疯的鹿群、咬人的兔怪、林间横行霸道的行军蚁，这些怪物杀起人来毫不犹豫，但却没有哪只当真开口，指名道姓对自己说：“三合，你得罪了神明老爷，我要杀你祭天。”

林试图据理力争，想让三合明白自己的处境有多凶险，理应赶紧脚底抹油，找个机会逃跑。

此时三合的内心有无数念头乘着睡意与困顿的小船泛舟于退潮的心海间，蠕动在由负面情绪构成的泥泞里，过度疲惫会让人陷入一种飘飘然的茫然。没有什么命悬一线的紧张，也没有危机四伏的凶险，唯有那些假设的念头标榜自己多么合情合理。它们数量太多，反倒压过内心坚定的信仰，让三合敢于怀疑世间的一切，包括他这趟朝圣之旅的意义。

三合太累了，内心里一个奉行绥靖不抵抗的声音对林说：瞧，他累了，所以无论什么都说得通。当务之急，就是睡觉，而且是长眠不醒那种程度的深度睡眠。

正当三合精神恍惚，向面前已看不清轮廓的危险跨出一步的紧要关头，林钻出信筒八只脚用力勾住衣服，快步爬到三合背后。他举起大螯，眼见三合身上的圣光逐渐消退，取而代之是自暴自弃的轻生暗影笼罩，铁石心肠的羽神朝小矮子的屁股狠命钳下去。

这只大螯里注满深刻的友谊之力，林很清楚要是三合命丧于此，自己恐怕再没机会返回主神安逸的神性之中，也丧失了对如此有趣的凡子一同旅行见证终点的机会。

钻心的疼痛拧着劲儿赶过来，它一脚踹开无人看守的心灵之门，大步登上三合内心的戏台。疼痛来势汹汹，一巴掌抡飞内心里绥靖主义的心声，抬起脚踹翻负面情绪，旋即招来一阵狂风巨浪掀翻睡意与困顿的小船。心脏开始澎湃跳动，重又将生的希望灌注全身各处。警觉和清醒的大潮涌动，瞬间溢满疑惑卵石扎堆的滩涂。求生欲发起决胜的反攻占领心灵高地，它疼得眼冒金星，疼得浑身发抖，疼得按响心头写着“不要按”的警报开关。

痛觉神经沿脊椎骨的高速通道疾行，林还没有从三合屁股上拔出血淋淋的大螯，疼痛警报已然传达到了肺部。而作为受害者，小矮子现在需要做的只是张大嘴，努力压缩肺泡，把里面的空气一次性排干。一并从体内排出的，还有负面情绪生成的肥料、多日来积攒的压力，还有纵情呼喊的快意释放。

以三合为中心，如平地惊雷般的哀嚎炸响，声音以肉眼可见的蛮横姿态在夜晚的白桦林地蔓延。音波泛着银色的光，所到之处扭曲空气，仿佛有哪位神明老爷此时投下一枚干扰时空的石子，嶙峋波光以三合为中心向四周极速扩散，推起的层层波澜裹挟着黄土和尘埃构成一堵会活动的神迹围墙。

第一位受害者是林，他没能赶在灾难发生前逃回信筒。音波把寄居蟹丢入激荡的银色光泊里，眨眼间炸得粉碎，尸体爆裂形成的浑浊云雾没有停留多久，后续的音波堆过来把羽神的遗骸吹到某位黑衣人脸上，碎屑贯穿脑壳致使他当场暴毙。夜晚加班的神性之光盘踞在三合头顶，它看见小矮子体内爆发出的惊人能量，正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把寄居蟹丢回地间。

三合痛苦的哀嚎声犹如滔天巨浪，所到之处摧枯拉朽。

追杀三合的怪人与怪物们见势不妙，或主动或被动的向后退却。骄傲的鹿王扬起头，金角再度闪烁白昼的光辉，试图与排山倒海而来的音波对抗。可在声音面前它太弱小了，音浪一拥而上将射出的死光重新揉搓成球，用力拍打碎成绚烂细小的光尘。

声音的围墙平推着鹿王向树林里移动，吃人怪兔死死抱住鹿王脖颈以求保命，它们身边数不清的蚂蚁卷在半空炸成一朵朵暗红色的血雾之花。一同爆裂的还有黑衣人的尸体，幸存下来的人眼疾手快，他们利落的爬上粗壮树干，躲到白桦树背后避开音浪。狼群跳跃着躲进夜色笼罩的林间，青色眼睛在密林后忽明忽暗。

三合忘我的叫喊声震撼整座森林，白桦树晃动树枝，发出震耳欲聋的树叶婆娑，好似白桦林地正从长久的沉睡中惊醒。

白桦树在无风的夜里搅动大地，它们在地表以下的部分盘根错节，根须拽起树干激烈摇摆，草皮跟着上下起伏像平地汹涌的波涛。

曾经那片用于祈祷的空地上，石羊表面披上一层柔和磷光，清泉顺石羊边缘的缝隙渗出。水沿着石条栏起的通路缓缓流淌，转眼这条古老的生命之河再一次换发勃勃生机，用不了多久滋养万物的水就会流遍并唤醒整座森林，而白桦林地又会重新向凡子敞开怀抱，有限的欢迎他们到此地歇息。

危机的短暂退场给了三合可乘之机，顾不得屁股上的破洞里冒出汩汩鲜血，趁所有对手还没有找回杀意的初心以前，他已甩开膀子跑了起来。

逐渐活化的白桦林地里，一场混乱的追逐大战拉开序幕。

法师模样的黑衣人像个幽灵般原地冒出来，三合与他擦身而过，混着血腥的浓烈味道呛得小矮子不住咳嗽。顾不得回头确认，三合乘着地面翻涌的草皮波涛滑进北去的密林深处。

吉克·吉甕藏身在黑暗中，利用魔法创造的屏障躲过三合发出的痛苦声浪。他仍然没能看清小矮子的长相，但法师还是认得那矮到印象深刻的身影。吉克·吉甕调整呼吸，在阵痛间隙准确丢出一根魔法投枪。魔能索命而去，眼看就要刺穿三合的喉咙。

森林仍在剧烈的舒展身体，仿佛一位睡饱的老人。它拉伸筋骨，惹得草皮如波涛般涌动起来，形成山丘状的褶皱，白桦树几乎垂直于地面，抖落来不及抓住枝干的树叶。一并掉落的还有抱着树干躲避危险的黑衣人，眼见三合从自己身边跑过，他们乐不可支，距离三合最近的专业人士忙抽出短刃朝小矮子的脚筋横扫而去。

利刃没入身体的闷响传来，法师的致命魔能准确命中挡在魔法投枪必经之路上的杀手。

“我要死了！”

三合难得惊慌的尖叫起来，音波横着斩出去，切碎草皮浪涌顶端茂盛的绿色毛发。他感觉温热的液体从脖颈处沿后背缓缓流下，臆想里三合确定自己的脖子已经割断一半，眼看小命不保。

别说丧气话，撩开蹄子再跑快点。林不为所动，他刚刚乘愿再来，正蹲在信筒里喘着粗气。回想由自己引发的恐怖音波袭击，小羽神着实后怕。有那么一瞬间，林甚至笃定看见时空撕裂了一道缝隙，声音顺势冲进域界唤醒正在沉睡的永夏之神。死之前，一定要记得是我在绝望之际救了你。

“那个以后再说。”

起起伏伏的颠簸接力着将三合向北摔，颠得他满身都是苔藓和泥。

三合的确清醒了，此时此刻此地，内心求生的欲望无比坚决。他想起自己肩负拯救渔村的重任，还有和二子的正派人约定，这份坚持足以让逍遥城写长篇小说写到一半就忘了故事主旨的作者们汗颜。

三合难得惊慌失措叫嚷起来：“血！我脖颈后流血了，说不定是脖子断啦！”

你这人想象力这么丰富，不去写小说太可惜了。林说，将来要是我能拿到负责噩梦的工作，准保让你当上大作家。

“不开玩笑，我是认真的。闻着有血腥味，说不定已经血流如注，再摔上一跤保不齐嘎嘣一声脑袋落地，血就喷啊喷。说来奇怪，为什么脖子上冒血屁股会疼呢？”

三合妙语连珠，看来他的确从消极情绪中振奋过来，连带着语言能力也恢复如常。

唉。要我说你刚才尖叫的声音跟娘们似的，怎么可能脖子有事。

林决心不提猛戳三合屁股这档子事儿，就算小矮子发难也不担心，毕竟那是上一只粉身碎骨的寄居蟹干得好事，与现在的林无关。此刻寄居蟹形态的小羽神通体洁白，看不到一丝丝血染痕迹。

退一步说，受点小伤咋啦。你们凡子就是矫情，曾经朝圣的信徒踏上征程，无不伴随流血而成就。现如今未闻有因朝圣而牺牲者，如果有之……先让我看看伤口。

林还在尝试学习安慰他人的新技能，倘若挖苦或者丢闪电的工作，化身为寄居蟹的羽神能做到信手拈来。怎无奈这位油嘴滑舌的羽神最不擅长的就是安慰别人，恰恰今夜三合最需要的正是安慰。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