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Henry Kuttner

前言

罗伯特·M·普莱斯：

这个故事与洛夫克拉夫特的《可怕的老人》有明显但无关紧要的相似之处。这次巫师无法自救，但坏蛋不知不觉地给自己招来了可怕的厄运。

这个故事中充斥着库特纳神话中的道具，比如传闻不吉的蒙克山谷村庄的背景，《西哈亚仪式》，亵渎神灵的旧匙，《蠕虫之秘密》和《卡纳克之书》的使用。令人惊讶的是《伊欧德之书》——库特纳首要魔法书的缺席。这是所有的新来者，因为在故事中出现的怪物是伊欧德本身！就好像库特纳现在才开始把伊欧德看作一个实体，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用这个身份代替了之前的那个。否则，我们可能会期望他提到《伊欧德之书》作为实体伊欧德信息的主要来源。有一个旧日支配者，名叫伊欧德，但是没有《伊欧德之书》。因此，没有真正的理由去假设，以前提到的这本书与一本同名的旧支有任何关系。

在这个故事中提到的其他神秘学配备包括《至圣之三重智慧》（La Tres Sainte Trinosophie），实际上是一本关于炼金术的专著，作者是长寿的圣日耳曼伯爵。还有怪异的伊萨克沙尔（the monstrous Ishakshar），亚瑟·梅琴的《黑印记》（The Novel of the Black Seal）中的雕刻品。

还有一件事：读这个故事时，你很难不把它想象成画面，就像史蒂夫·迪特科（Steve Ditko）遗失的《毛骨悚然》（Creepy）杂志一样。它在恳求迪特科！实际上，它读起来就像一个为他实现的剧本。还有谁能公正地对待它呢?

首次发表：《怪奇故事》（Strange Stories），1939年6月。

阿尔文·道尔（Alvin Doyle）走进巫师之宅，口袋里携着一支扁平的短管转轮自动手枪，心里策划着谋杀。

幸运的是，在老安德里亚斯·本森（Andreas Benson）的遗产执行人找到踪迹前，他就找到了他的表兄威尔·本森（Will Benson）。现在他的运气还不错。本森的小屋在距离蒙克山谷村两英里远点小峡谷里，村民的迷信不会让他们在晚上靠近那里。

威尔·本森是已故安德里亚斯·本森的近亲。如果威尔死了，道尔将成为遗产受赠人。因此，道尔来到蒙克山谷，口袋里藏着一支枪，漫不经心地打听他表兄的情况，竭力不引起别人的怀疑。

威尔·本森是个隐士——更糟的是，男人们边喝着啤酒边告诉道尔。他们低声说着那些大胆传闻，他于夜晚在小屋中所行之事，那儿拉上了百叶窗，隐藏着被鲁莽小偷们闯见的未知恐怖，还有预示着不明威胁的噩兆声响。

但自从酒吧老板埃德·德尔金(Ed Durkin)之后，就再也没有小偷了。有一天晚上回家后他说，一个黑色冒着烟的恐怖东西蹲在本森小屋的顶上，火红的眼睛监视着他，一直到他灰溜溜地逃走。

道尔暗自发笑，意识到关于隐士的离奇传闻经常会出现。现在他的任务轻松多了，因为过路人听到枪声的可能性很小。为了预防万一，他租了一辆普通的黑色跑车，去完成他的夜间行程，他驾驶着车在黄昏中满是车辙的马路上行驶，他黑暗的脸毫无表情。

除了微微抿紧的薄嘴唇，冰冷呆滞的灰眼睛，道尔的脸上很少流露他的情绪。然而，当他敲门后，木屋的门被打开，一个男人走出来站在门廊上时，他笑了。但那不是舒适的微笑。

道尔从他的照片中认出了威尔·本森，尽管这些照片是在将近二十年前拍摄的。同样是又宽又高的前额，同样是凝视着远方的深邃黑眼睛。不过嘴边的线条变得更深，鬓角上出现了银色的斑点，本森浓密的眉毛困惑地蹙起。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为什么——阿尔！”他的声音有些犹豫。“是阿尔，对吗？开始我没认出你。”

道尔笑得更灿烂了，但在心里咒骂着表兄的记忆力。他没有把握。他不知道本森是否还记得他。唉，现在也没办法了。他计划了两种行动方案。现在有一项必须放弃，以支持另一项计划。他伸出手，假装热诚地抓住本森的手。

“是阿尔，没错。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都快二十年了，不是吗？上次见到你时，我还只是个孩子——难道你不打算叫我进去吗？”

本森显出一种奇怪的犹豫，他蹙了蹙眉，近乎偷摸地朝后瞥去，然后站到一边。

“是的，当然。请进。”

当道尔扫视着房间时，他注意到本森给门上了两层锁。惊愕支配着他。他瞪着眼站在那儿。村民们把这里命名为巫师之宅是对的！

墙壁上挂满了黑色帷幔，阴暗的褶皱赋予房间一种宽敞得难以捉摸的特质。桌子和椅子都被推到墙边，光秃秃的地板上画着一个奇特的图案。道尔搜寻他的记忆，然后他认出来了——一个五角星，带着它的圆圈和六角星，画在某种发着微弱绿光的物质上。

围绕在五角星四围，间隔地摆放的，是几盏雕刻精美的银色金属灯，图案里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上面摊开一本巨大的铁皮书，还有一个悬在三脚架上的香炉。一个巫师的房间，真的！道尔心头涌起一阵暴怒。这样一个傻瓜会拿老本森的财产做什么呢——他应该继承吗？可能会把它浪费在某种虚礼上面！

道尔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有必要谋杀吗？证明本森疯了岂不是更容易吗？他把那个未阐明的想法置之脑后。他不敢冒险。枪是更可靠的方法。

本森奇怪地注视着他：“出乎意料，不是吗？嗯，我想它一开始看起来确实很不寻常。稍后我将解释。首先，坐下来谈谈你自己——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他从墙外拖来一把椅子。道尔坐进去，掏出烟盒。

“这是个漫长的故事，”他说。“你已经脱离一切了，不是吗？你祖父几天前还跟我谈到你来着呢。”

他敏锐地注视着本森，但本森一动也不动。他显然还没有听说老本森的死讯。

“这让我开始想知道怎么——”

“呃——抱歉，”本森打断了。“你可以不抽烟吗？”

“嗯？”道尔盯着他，然后把香烟放回烟盒。“当然可以。”

显然，本森感觉需要一个解释。

“我有一个相当精微的——啊，我正在做一个实验。即使是小事情也可能危及它的成功。我——我恐怕你会认为我的招待不好，阿尔，但你来的确实不是时候。”

他迟疑了一下，他又好奇滴偷摸往后一撇。

“你打算今晚住在这儿吗？”

道尔谨慎圆滑地说：“为什么，如果你这么说——我不想打扰你。我不是有意——“

“没有。不，不是那样的，”本森急忙说。“不过，我现在已经开始做这个实验了，我必须完成它。即使现在也很危险——”

***

道尔快速地思考着。那人显然是疯了。这个“实验”到底是什么鬼话？但道尔目前还不能离开。他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威尔，你希望有人来吗，嗯？”

本森苍白的脸涨红了。“不,”他说。“你错了。这确实是一项实验——而且是一项危险的实验，相信我。听着，阿尔，你今晚就回村里去，明天再来好吗？见到你我真的非常高兴，但我不能很好地解释。这些事情一开始听起来总是令人难以置信。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场科学实验——会用烈性炸药的那种。”

“上帝啊，我很抱歉。”道尔迅速说道。“我很乐意回去，但我不能回去。我的车出毛病了。我只是勉强到这里，我不是机械师。我们能不能给村里打个电话叫人来接我？”

有一刻他屏住了呼吸。他不相信本森会有电话，但是——

“我没有电话，”本森咬着嘴唇回答道。“你现在在这里，道尔，我要对你负责。我会——没有危险，真的，如果你照我说的做。”

“当然，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去另一个房间看看书直到你结束。我——”

他停了下来，对本森脸上出现的奇怪表情感到惊讶。

“天，不要！你得跟我待在一起。这是你唯一安全的地方。这——这——”

他迅速扭头一看。道尔看到一股浓重的蓝色烟雾正从香炉中升起。

“快点！”本森急切地说，道尔站了起来，看着他的表兄把一把椅子搬进了五角星。他慢慢地跟着。

本森从什么地方取来一支蜡烛，放在桌子上的烛台里。他熄灭了照亮房间的油灯，只有蜡烛和六盏银灯发出亮光。阴影爬着。在五角星的外面，一堵黑暗的墙似乎在向前推进，黑色的帷幔给黑色增添了一种无法测度的不安气氛。全然寂静。

“我已经开始了，”本森解释道。“这是无法停下的事。它必须顺其自然。坐下来，你得等很长时间。”

他朝着桌上那本搭铁皮书弯下腰，翻去发黄的一页。道尔看见这本书是用拉丁语写的，但他对那语言知之甚少。本森苍白的脸埋在书里，这让道尔想起了一些中世纪的魔术师在施展他的巫术。巫术！嗯，他口袋里的枪比那些半疯半癫的傻瓜们的胡言乱语更具魔力。不过，他还是得迁就本森。那人有个尴尬的习惯，总是快速地抬起头来，而道尔对物理冲突不感兴趣。第一枪一定是致命的。

本森往香炉里撒了一些粉末，烟升得更浓了。渐渐地，空气中开始漫起一层薄雾。当本森瞥了他一眼时，道尔迅速抑制住脸上紧张的微笑。

“你以为我疯了，是吗？”本森问道。

“不，”道尔说，但保持沉默。他把对手估量得太准确了，所以没有发起一连串不可避免会让人觉得错误的异议。

本森微笑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表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破旧的烟斗，眼巴巴地望着它，又塞了回去。

“这是最糟糕的，”他不切题地说，笑了起来。突然他严肃了起来。

“村里的人可能告诉你我疯了。但他们并不这么认为。他们害怕我，阿尔——天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他们。我所追求的只是知识，而他们不会理解的。但我并不介意，因为这样会使他们远离这里，而我需要独处来做研究。此外，这还能防止他们闯到普通人不该闯的地方去。”

“他们称这里为‘巫师之宅’，”道尔急于表示同意。

“是的，我想是的。好吧，毕竟，他们可能是对的。很久以前，寻求隐密知识的人被称为巫师。但这都是科学，尽管这是一门普通人——即使是传统的科学家——也一无所知。 然而，科学家更明智，因为他认识到，在他的视觉，听觉，味觉和嗅觉的三维世界之外，还有别的世界，以及其上别的形式的生命。”

“我要告诉你的可能看起来难以置信，我知道——但我必须告诉你，为了你的理智。你必须对今晚要看的东西有所准备。不同的宇宙——。”他踌躇着，瞥了眼那本书。“这很难。我已经走了这么远，你知道得那么少。”

道尔不安地移动着。当本森抬头看着他时，他的手已伸进口袋。他知道最好不要把它猛拉出来，露出匆忙的样子。

“这么说吧，”本森继续说道。“人类并不是唯一的智能生命形式。科学承认。但它不承认有一种超级科学可以使人类与这些超人类实体接触。总有一种隐藏而必然的秘识，被暴民迫害，深入探究这种秘密学识。许多所谓的古代巫师都是骗子，就如卡廖斯特罗（Cagliostro）。其他一些人，比如阿尔伯图斯·马格纳斯(Albertus Magnus)和路德维希·蒲林，则不是这样。人要是拒绝看到这些隐藏事物的明确无误的证据，那他一定是瞎了!”

***

本森说着，脸上泛起红晕，细长的食指戳着面前摊开的书。

“是这儿，在《卡纳克之书》里——也在其他的书里，《至圣之三重智慧》，《蹉贺耶仪式》，戴·布兰西的《地狱辞典》（the Dictionnaire Infernal of de Plancy）。但是人不会相信，因为他不想相信。”

他强迫自己相信。从古时起，唯一留下的记忆便是恐惧——对那些曾经行走在地球上的超人类实体的恐惧。是啊，炸药是危险的，但它也可以有用。

“天啊！”本森喊道，一种奇怪的火焰在他阴沉的双目中燃烧。“要是我存在于当时，当时古老神明还在地球上行走！我还不能学到什么呢！”

他抓住了自己，近乎怀疑地盯着道尔。香炉开始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本森急忙站起来，检查那六盏灯。它们还在燃烧着，虽然现在火焰染上了一种奇怪的蓝色。

“只要它们燃烧着，我们就很安全，”他说。“只要五角星不被破坏。”

道尔无法抑制恼怒地皱起眉头。本森当然是疯了，可道尔却变得紧张起来，这也不足为奇。即使是一个没有紧张到极点的人，也可能会被这些异想天开的准备所动摇，本森疯狂地暗示的“超人类实体”是什么意思？道尔决定迅速结束这个可笑的喜剧，他用手指轻抚着扳机。

“这是我正在召唤的其中一个存在，”本森继续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让自己受到惊吓，因为你在圈子里是很安全的。我在召唤一个人类在万古前所崇拜的实体——伊欧德。猎户伊欧德。”

道尔默默地听着他的表兄讲述他研究过的古老书卷及手稿中隐藏的秘密和被遗忘的知识。他学到了一些奇怪的，可谓不可思议的事物。也许其中最为奇怪的便是灵魂猎户伊欧德（Iod, the Hunter of Souls）的传说。

在旧时代，人类用其他名字崇拜伊欧德。他是最古老的神明之一，传说他是在人类出现之前的远古时代来到地球的，那时古老神明们在星际间翱游，地球成了令人难以置信之旅行者的憩息地。希腊人称其为托尔弗昂尼斯（Torphonios）；伊特鲁里亚人（Etruscans）每天都要向越过弗莱格桑火焰之河的住民（the Dweller beyond Phlegethon, the River of Flame），维迪奥维斯（Vediovis）献上无名之祭。

这位古老神明并非住在地球上，埃及人为他造了一个恰如其分的短语，译成英语就是，纬度的徘徊者。臭名昭著的《蠕虫之秘密》说，伊欧德是闪耀追捕者（the Shining Pursuer），通过秘密世界狩猎灵魂——蒲林暗示，秘密世界的意思就是其他维度的空间。

因为灵魂不受空间限制，而古老神明所狩猎的，便是人类的灵魂，佛兰德的魔法师写道。追捕灵魂是他可怕的乐趣，就像猎犬追捕受惊的兔子一样；但如果一位熟手采取了必要的预防措施，他就可以安全地召唤伊欧德，这个神明就会以某种奇特而又令人满意的方式服务他。然而，即使在禁书《蠕虫之秘密》中，也找不到能把维度徘徊者从其秘密住所召唤出来的咒语。

只有通过不懈地搜索某些半神话般的密码——怪异的伊萨克沙尔以及传说中的《旧钥》——本森才能拼凑出召唤神明来到地球的咒语。

此外，谁也说不上伊欧德会变成什么形象。有流言说，他并不总是保持着相同的形态。在佛教的发源地王山部，古老的德拉威人对神明有一种特殊的恐惧。在印度的宗教中，转世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对印度人而言，唯一真正的死亡是灵魂的死亡。

***

身体可能会腐朽，化作尘土，但灵魂会在其他躯体中重生——除非成为伊欧德可怕狩猎的牺牲品。因为伊欧德一直在追捕，本森低声说。灵魂有能力穿过隐秘世界逃避闪耀追捕者，但没有能力逃脱。对一个人来说，如果不在必要的预防措施的保护下，看到伊欧德可怕且完整的形象，就意味着迅速而必然的厄运。

“在科学中也有类似情况，”本森总结道。“我是说，已知的科学。神经突触提供线索细胞。思维脉冲通过的神经间隙。如果在这个缺口上竖起一道屏障，阻止脉冲，结果就是——”

“麻痹？”

“相反，强直性昏厥。伊欧德提取造物的生命力，只留下——意识。大脑活着，身体却死了。埃及人称之为死中的生命。他们——等待！”

道尔迅速抬起头。本森凝视着五角星之外的一个阴暗角落。

“你有感觉到什么变化吗？””他问道。

道尔摇摇头，犹豫着。“这——很冷，不是吗？”他皱着眉说道。

本森站了起来。“是的,就是这样。听着，阿尔，保持你原来的状态。尽量就别动。无论你做什么，不要离开这个五角星，直到我驱散那——那个我召唤的东西。并且不要打扰我。”

本森的眼睛在他苍白的脸上闪闪发光。他用左手做了个奇怪的手势，然后用低沉，没有音调的拉丁语念诵起来。

“Veni diabole, discalceame ... recede, miser..."

房间的温度变了。天气突然变得很冷。道尔颤抖着站了起来。本森转过身去，没有在意。那咒语已成了押韵的乱语，是道尔不懂的语言。

Bagabi laca bachabe

Lamac cahi achababe

Karrelyos...

道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粗壮的黑色自动手枪，小心地瞄准着，并扣动了扳机。

***

爆炸声不大，本森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用惊讶的目光盯着他的表弟。

道尔将枪塞回口袋，后退了几步。血迹不能弄到他的衣服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本森。

那垂死之人向前倒下，当尸体撞在地板上时，发出了令人厌恶的沉闷噪声。他的胳膊和腿无力地移动着，仿佛以可怕的方式模仿一个游泳者。道尔犹豫了一下，拔出一半自动手枪。附近传来的一个声响让他转过身去，并抬起了枪。

五角星外的黑暗中传来微弱的飒飒声，黑暗的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骚动。这寂静的房间里仿佛突然起了一阵微风。一时间，角落里的黑暗似乎在蠕动;然后窃窃私语消失了。道尔放下武器，专注地听着，脸上带着一丝严肃的微笑。再没有别的声音，直到一阵金属的撞击声把道尔的目光拉到地板上。

本森平躺着，他的手臂张开着。就在他手指旁，一盏银灯被翻倒了，它的火焰熄灭了。本森呆滞的眼睛映出一副恶毒的有趣神情。在道尔的注视下，它变化并发展，直至白色的脸上充满着一种得意的，罪恶的欢乐。本森的表情依然僵硬，道尔不久意识到他已经死了。

他走出五角星，并非没有一种不由自主的回避，然后急忙按了按电开关。然后，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洗劫房间。他小心翼翼地避免留下可能的指纹，但现在，为了双重保证，他戴上了副橡胶手套。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套银背刷子，一件小首饰，也许还有一百美元现金。

道尔从床上扒下一条床单，把赃物捆成一捆。然后他让目光扫视整个房间。现在不能因粗心大意而犯错。他点了点头，关上灯，离开木屋。然后他找到一根棍子，并打破一扇窗，摸索着门闩。它很容易打开。

月亮渐渐升高，一束苍白的光芒透过敞开的窗户，使道尔的影子在地板上形成了一个丑恶的黑斑。他迅速移到一边，光落在死者白色的脸上。道尔凝视着窗外许久，才转身离去。

还有一件事没做。半小时后，这一任务也完成了。赃物沉到离木屋十几英里远的一个污浊，如沼泽般的湖湖底。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证明本森不是死于窃贼之手。当道尔驾驶着他的跑车驶向城市时，他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宽慰，似乎他那紧张的神经终于得到了放松。

然而，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反应。道尔开始感到非常困倦。虽然他放下挡风玻璃，让凉爽的晚风吹到脸上，却无法驱散那袭满全身的无精打采。

他侥幸避免了驶出路面两回。最后，意识到自己不敢再往前开了，他便把车停在公路的路肩上，在腿上盖了块毯子，并放松下来。当他醒来后，只需几个小时就能到家。

他不安地摸索着毯子。夜晚愈来愈冷。冰冷的群星似悬在天空闪耀的寒光中，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就在他入睡之时，他想象自己听到有人在笑——

睡眠中充斥着奇异，怪诞的影象——一种坠过令人眼花缭乱的深渊中的感觉——可怕的眩晕感过去了，使其精疲力竭，无助地面对梦境的到来——

梦中，他回到本森的房子。阴暗的帷幔仍挂在墙上，五角星仍在地板上发着微光，但银灯已然熄灭。四围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寒风吹拂。

由于梦境的奇怪不合理性，道尔意识到房间没有屋顶，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寒冷的群星在墨黑的天空中闪耀。毫无预兆，头顶上突然出现了一片不规则的黑影。有什么无形之物，被群星映出无定形的轮廓，正在这个没有屋顶的房间上空盘旋着。

低下头，道尔看到了本森的尸体躺在原来的地方。呆滞的眼睛里似乎自内而外散发着可怕的光芒。那可怖而空洞的双眼并没有看向他，而是向上凝视着，从中发出的光竟在驱散房间里的黑暗。

这时，道尔看到一根粗厚打结的绳索自上垂下。它停在死者面容的上空，像蠕虫一样缓慢地盘绕扭动着。道尔顺着绳索的方向望去，发现它消失在黑影之上。他奇怪地高兴自己的眼睛无法穿透那笼罩在盘旋的东西之上的黑暗。

本森的眼睑开始缓缓合上。那张静止的白脸上，除了几乎觉察不到的眼皮闭合之外，没有别的动静。最终，眼睛完全闭上了。道尔看见，那根黑索在房间里不停扭动盘绕着，向他穿梭而去，渐渐地，头顶上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它变得愈加明亮，直至群星在它光辉的映衬下化作暗淡的幽灵，然后它开始无声地在空中倾斜着坠向道尔。

恐惧全然擒住那人。他试图往后一仰，自身却是动弹不得。某种奇怪的梦境麻痹使他僵硬又无助。在他上方暗淡的光辉中，他看见一个模糊，无定形的东西慢慢绕进视野。

***

似绳索之物来了，道尔突然极力挣脱那束缚他的无形锁链。这一次他成功了。

麻痹感不见了，他转身想要逃走，眼前却是一片虚无。他的脚下似乎突然裂开了口，他感觉自己向前倒进那片黑暗的深渊。一下子，一阵刺耳的震动，折磨的摇晃，一下子把他的一切官能都搞乱了。有那么一秒钟，道尔感到自己正骤然跌入一片彻底失控的深渊，之后，灰色的光线笼罩着他。没有屋顶的房间不见了踪影。本森和漂浮的恐怖都消失了。

他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梦境世界!

这种不真实的古怪感觉！道尔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沐浴在灰色无影，看不着源头的光中，同时空中渐渐形成朦胧模糊的雾气，在他周围的平原上点缀着奇特的小晶体，聚集着闪烁的光。有如气球般的奇特生物正在四围的空中，随着气流轻柔地摇摆漂浮，无休无止。它们的尺寸与其头颅相仿，身形浑圆，覆盖着爬物闪闪发光的的鳞片。

在他观察的时候，其中一个爆炸了，一小团发光的微粒缓缓而下。当它们接触地面，化作小晶体，直延伸到他周围朦胧远方之时，一种奇怪的生长就开始产生。

在那人的头顶上，一道暗淡的微光开始变亮。道尔不安地注视着苍白微弱的光辉，过了片时，才明白了它的意义。他终于认出来了，因为他开始在亮光中辨认出模糊的令人不安的构造。一圈黑索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是故意在寻找他！

道尔感到一阵恐惧的寒颤。这个梦会永远不会结束吗？那种奇怪的麻痹又把他困住了。他想叫出声来，但僵硬的嘴唇发不出声。就在那像虫子一样的触须尖端触碰到他之前，他忆起自己上回逃脱的情景，于是拼命想躲开那无形的锁链。他脚下漆黑的深渊又一次打开。当他骤然下跌时，扭曲的刺耳声再次响起——黑暗的面纱再次被揭开，展现出一个奇异而陌生的景象。

***

四围是一片茂密混乱的草木森林。树皮，树叶，茂密的藤蔓，甚至脚下的草都是一片愤怒且光耀的绯红。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这些事物是活的！

藤蔓在树上蠕动摇摆，而树木本身也在不安地摇摆，它们的枝干在闷热的空气中扭动。就连道尔脚边的长而丰满的草也像小虫般令人作呕地扭动着。

没有太阳——只有空荡的蓝天，在蠕动的恐怖之上显得异常平静。道尔看到一跟和手臂一样粗的绯红蛇形藤蔓向他投来，他再次拼命地逃开。与此同时，他看见一团熟悉光辉的核心在他上空搏动着。然后，黑暗短暂地笼罩了他，它过去之后，依旧是揭露了另一个世界。

他出现在一个巨大而高耸的圆形剧场里，隐约让人想起罗马斗兽场，但要大得多。一排排的座位在远处升起，坐满了蜂拥而至的群体。他和第一排座位之间隔着一块正方形的空地，在这片空地上有四个生物正对着他站着。

它们是非人而可怕的怪物。油腻肿胀，肤黑的袋状物顶着一个难看的球体。颜色是沉闷的黑，除了些奇怪的白色斑纹外，没什么特别的花纹。每个球状物上都有一个吊着串苍白带状附肢的大孔，就在这个孔口的上方，悬一个苍白，但中心是深黑色的光滑圆盘。

道尔看到，那些躯体上裹着某种黑色物质，因此只能看到大致的类人轮廓。他瞥见未曾见过的附肢从衣服里伸出来，它们的各种用途却难以理解。

有一个长鼻就像是小型的大象鼻子，它挂在应该是肚脐的地方。另一个短鼻悬垂的皮瓣上有一个卵形肿块。然而，最糟的是，当其中一个怪物举起一只袖子时，敞开的袖口里懒洋洋地伸出了一条粉红色的舌头。

道尔周围的一阵窃窃私语渐渐化作怒吼。远处座位上的群体在嬉闹舞蹈。附近那四个怪物正挥舞着它们那令人厌恶的附肢，朝他靠近。

在道尔的上空出现了一个光点，而且越来越大。当他看着它开始闪耀着那奇异而明亮的火焰时，他开始害怕起来。附近的四个怪物灰溜溜地匆忙跑到安全的地方。但这一次，道尔准备好了。一看到那可怖之物在光线中显现，就起了鸡皮疙瘩。他绷紧肌肉——不知怎的，这回没那么费劲——又一次，他骤然跌入黑暗。

他从无色的虚空中出现，来到一片冰封雪白的广阔原野，耀眼的光辉中，无边无际，不见一个物体，头顶上是一片没有星星的黑色天空。无风之界的极度严寒使道尔焦骨难忍。他没有等待追捕者的到来，就凭着自己的意志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时他站在一种黑色的胶状物上，那东西在他脚下不安地起伏着，似乎是什么巨怪的皮。乌木般起伏的皮肤似乎延伸了好几英里。不久，道尔上空预兆之光出现了。他战战兢兢地穿过遮蔽他的黑暗。

接下来是一片坚硬冰冻的褐色土地，头顶上是异常美丽的夜空，点缀着陌生的星座，一颗巨大的彗星于众星间，于其白色光华中闪耀。道尔从那个世界奔逃至一奇异之地，他站在一个寒冰或是玻璃的表面上。他往下看，在极深之处，有模糊不清的身影，显然是冻结了或埋葬于那儿的，透过浑浊的水晶物质，他能看到一些巨大而似乎完全非人的形体。

下一个景象是最糟的。道尔从猛冲而入的黑暗中出来，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大城，抬头望见愤怒的绯红双月，于黑色的高天闪烁。他几乎可以用眼睛跟着它们的飞移。这是一座庞大而可怕的城市，有着倾轴的黑色塔楼与堡垒，它们似乎遵循着某种异常反态的几何体系。它整体上是一种无可名状之石恐怖的混合，当他试图遵循那些不可能的平面和角度时，它建筑上的疯狂让道尔的眼睛感到一阵剧痛。

然后，道尔瞥见了那座巨城里那些令人憎恶的梦魇般无定形的居民，一种可怕的惊骇折磨着他。他孤注一掷地跳入那又在等着他的黑暗之渊。

他似乎在无底的深渊中坠落了数不尽的时期。然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坐在跑车里，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于黎明前的黑暗，映出了附近树木的轮廓。

道尔颤抖着摸索找到仪表盘板隔。他喉咙发干，头刺痛得厉害。他需要喝一口。他的手抓住了瓶子。然后他顿住了。

一道无法解释的光正照着他！

道尔向后倒在坐垫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慢慢地，随着宇宙力量的紧张搏动，一个巨大的实体开始凭空显现。渐渐地，它从眩目的亮光中进入了视野，直到道尔看到了盘旋在上空的一个被遗忘的，陌生维度中的群星之子——灵魂猎户伊欧德!

这个不洁之灵并非同质实体，但它有着可怕的不协调成分。奇怪的矿物和水晶结构通过鳞状半透明的身体发出强烈的光芒，整个可怖的躯体沐浴在一种粘稠蠕动，于其周围可怕地跳动着的光中。一层薄薄的粘液从膜状躯体滴到汽车引擎盖上。当这些黏液漂下来的时候，那些可怕的，植物似的附肢在空中盲目地扭动着，发出饥饿而微小的吮吸声。

它是一个由叛道的宇宙所产生的，闪耀的宇宙恐怖，是一个由古老魔法从深不可测的过去所拉出来的，糟透的超越人类的实体。一只拥有米德加德蛇（the Midgard serpent）之冰冷的多面巨眼，无情地注视着道尔，随着那存在的前进，绳索般的触手开始有意识地展开。

道尔费了很大的劲，试图打破又一次束缚他的无形之锁。他拼命挣扎，直到太阳穴痛得直打颤，但什么也没发生，只听见那造物底部褶皱的表面上，一个撅起的孔里发出了尖厉高调的哨鸣声。然后，那只触手抡起，它的尖端像蛇一样向道尔的脸冲去。他感到额头上有一种冰冷的触碰，不可测度之严寒的痛楚钻进他的脑子。

在白炽的光芒中，世界突然蒸烧并消失了。惊人而无情的吸力拖拽着道尔的大脑。在一阵可怕的痛苦浪潮中，他的生命被抽干了。

随后，他脑袋里的痛苦减轻并消失了。一阵短暂而尖锐的哨鸣似是不情愿地远去，仿若去了遥远的地方，道尔独自留在了深沉压抑的寂静中。

除了车里一动不动的人影外，马路空空荡荡。

阿尔文·道尔想抬起胳膊，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因惊骇而浑身发冷，欲尖叫求救，但冻住了的嘴唇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他忽然想起本森的话。“……伊欧德提取造物的生命力，只留下——意识。大脑活着，身体却死了。……死中的生命。”

道尔陷入短暂的昏迷（oblivion）。当他醒来时，他发现汽车被十几个旁观者围住。一个穿着卡其布制服的男人正在对着面镜子做些什么。为了回答道尔没有听到的问题，那人忧郁地摇了摇头。

“不，他完全死了，没错。看看这个。”他展示着镜子。“看到了吗？”

***

道尔试图尖叫，告诉他们他还活着。但他的嘴唇和舌头麻痹了。他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没有感觉，他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慢慢地，他周围的面孔渐渐变得苍白模糊，疯狂的轰隆声在他耳边无情地咆哮着。

这是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轰隆声。一连串的震动——土块落在棺材上的砰砰声——是对这种既非生亦非死之存在的极度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