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输入了那个从半年前起就一直印在记忆最深处的代码，半年前那个很陌生的感觉此刻变的很熟悉——甚至有点像在追忆妈妈。不过那时候的文雨榛没有这个时间，那个男人的子弹已经装填完毕了。

整副装甲的数据全部导入了文雨榛内置的记忆存储之中。归功于堡垒独立的中枢运算核心，她在穿戴上装甲的一瞬间就已经掌握了装甲的全部使用方法。她没有想过去使用武器，她想着的只是跑走就好。她启动了推进器升到了空中，以为这样就可以摆脱那个男人的追杀。出乎她意料的是，那个男的在她下方也启动了装甲。

一个是精于刺杀的猎人，一个是初出茅庐的猎物，双方的实力自一开始就不在同样的水平线上。男人用的装甲是通体漆黑的，形如鬼魅。文雨榛启动了雨鹤型装甲自带的鹰眼系统扫描分析，四周的景色就变成了虚化的蓝色线条。她将男人进行了标记，男人就变成了红色的线条，同时距离也被测量出来了——62米。

她注意到随着自己的上升这个距离正在被不断拉大，这意味着男人可能没有对空作战的手段。她放心了一点，但仍不敢大意，快速脱离战场才是当务之急。

她继续向上飞，但是警报很快响了起来。她注意到有一个很小的红色光点从男人身上分离出来，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向她飞来——同样得益于堡垒的中枢运算核心，她在看到这枚导弹的一瞬间就做出了躲避的反应。她在空中一个横滚躲开了导弹，导弹呼啸着刺破云霄。男人看导弹没有命中倒也没有慌张，他依旧停留在原地，举着右手臂甲上的轨道枪向她扫射。她在空中来回闪避，留下的轨迹像是一个莫比乌斯。在飞行过程中她还是被子弹击中了几次，她注意到有一个叫做“装甲强度”的数据还剩下94%，她猜测这是她使用雨鹤的时候的生命值。报告面板显示在刚刚的射击之中她一共被击中了八次，经过换算她得出了这次攻击的危险系数：3.3。

她不知道对方能否通过攻击来推测出她的防御水平。她注意到一副装甲的常规数值上以等级显示的有攻击水平、防御水平、辅助能力，从小到大分别为四三二一四等，此外以数据显示的属性为速度和危险系数，危险系数的阈值范围为1到10。除此之外，在杂项数据内还包括了散热性、平衡性、稳定性、最大加速度、最大抗压能力、武器配备细则等共计63个小项目，她粗略过了一遍。由于没有比较文雨榛也无法得出雨鹤的能力究竟算是好还是差，但是单看二级的攻击水平、防御水平，一级的辅助能力，雨鹤的整体实力应该不弱。

男人的腿甲上弹出了六个并排的推进发射器，借此动力他一跃来到了文雨榛的上空，手中的轨道枪也像一根棍子一样向她劈来。文雨榛在空中紧急横滚，躲开了男人的劈砍，但她自身也因为瞬间的失衡而坠落在地。男人凭借重力下落，骑到了她的身上，将手中的轨道枪换成了轨道炮，对着她的胸甲开了一枪。雨鹤的胸甲并不算很结实，在经受刚刚的攻击之后，她的装甲强度直接下降了17%。此次攻击的危险系数达到了6.7，这让文雨榛还有点好奇——什么样的伤害能够达到10的危险系数呢？

男人没有给她思考的机会，下一发轨道炮已经在装填之中了。文雨榛搜索了武器系统，打开了右手臂甲上的射电器，对着男人装甲薄弱的腹部进行了一次放电。紫色的电光在两人之间放射开来，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了劈里啪啦的爆鸣。男人被电的一个趔趄，从她身上起来了。男人的步伐不太平稳，文雨榛猜测刚刚的电击可能伤到了他的电路——如果他也是智四的话。

男人像个没有装满水的桶一样晃了半天，待他恢复之后他又想着文雨榛扑过来。文雨榛启动推进器拉到空中，男人扑了个空。在空中的文雨榛使用了背甲上的鹤羽导弹发射器，32连发的鹤羽以四个一组的方式向着男人连射八轮。男人的反应力有着很明显的下降，大多数的鹤羽都射中了男人，在他周围织起了一张火焰结成的网。数据反馈报告告诉文雨榛在刚刚发射的32枚鹤羽之中共有29枚准确命中了敌方。但鹤羽本身的装药量极小，一般是用来杀伤没有装甲防护的单兵目标的，因此这29枚导弹造成的威胁可能都不如刚刚的电击大——但鹤羽爆炸之后带来的火焰还是覆盖了男人全身，高温会令机械的处理速度下降很多，这让文雨榛有充足的时间逃跑。

文雨榛转身要走，但是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突然又想到了妈妈——妈妈可是被堡垒杀的啊！如果杀一个属于堡垒的——或者看起来是属于堡垒的——装甲，是不是就是为妈妈报仇了呢？望着全身着火的男人，文雨榛捏紧了拳头。

他刚刚还想杀我的。他刚刚还想杀我的。文雨榛默念了两遍，这下师出有名了。他们现在在公园里，男人躺在草坪上，行动艰难，他身下的草坪已经被烤焦了。文雨榛向他一步步逼近，数据库里搜索着最适合的武器。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刽子手，要挑选最适合的刑具来完成一次复仇。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了，但是手中的电击器也已经充能完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一步一步地向男人靠近，手中的电击器按捺不住喷射的渴望。距离已经接近到三米了，系统提示里电击器的攻击范围闪动了一下，提示她攻击准备就绪。

她缓缓抬起了手，电击器和男人之间连成了一条直线。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没想到“紧张”这种情绪在穿着装甲的情况下还可以被模拟出来。她开始了默数。

三——刽子手的眼睛已经锁定了目标。罪犯无处可逃。

二——刽子手的斧子已经举起。罪犯引颈待戮。

一——男人先她一步动手了。男人在最后的时刻仍然启动了腿甲上的推进器，螳螂般闪电出击，右拳以难以抵挡的速度与力度击中了文雨榛的腹部。文雨榛向后弓身但未能躲过，电击也放空了。她与那个男人纠缠在一起，接着有一枚干冰弹击中了他们。干冰让男人的装甲迅速降温，他的系统处理能力又提升了上来。这下男人用了更加迅猛的反应能力，他的拳头一刻不停地落在文雨榛身上。

文雨榛用鹰眼对四周进行了扫描，发现一辆堡垒的装甲车停在距离这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就是它发射了干冰弹来干预这一场战斗。文雨榛为自己的抉择感到无比懊悔——刚刚一走了之就好了，果然恶念带来的都是恶果。

装甲车上下来了六个堡垒的装甲士兵，其后又跟着两个人类指挥员，他们分散成三个小队，从不同的方向包围了两个人。此时的文雨榛根本无力挣脱，挣扎中的她看见了公园里的天使塑像，感觉自己离天堂的召唤也不远了——如果机器人也能去的话。她回想起以机器人身份度过的从十三岁起的这八年时间，竟然发现了好多的遗憾：从未去爬一座超过一千米的山、从未见过大海、没有答应十八岁那年那个男生的追求、没有完成自己大学的学业、没有……还没有为妈妈报仇。人在绝望的情况下往往能爆出无限的潜能，但这个所谓的潜能对于文雨榛这样的机器人来说似乎是天方夜谭——哪有什么没有发挥出来的东西呢？一切都调到了最大的输出功率，还能做什么呢？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与堡垒作对，引颈受戮的是自己。

那个使用装甲的男人死死地按住了她，她动弹不得。堡垒的一个人类指挥官走上前来，用一个仪器对着她胸口的二维码扫了一下，然后在那个装置上输入了一串密码，文雨榛的装甲就被自动取消了。她慌了神，想要再次启动，但当她输入那个她牢牢记了半年的代码之后，一切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她还是穿着那条藏青色的裙子与粉红色的卫衣，被按在地上无力反抗。

不过他们没有要杀她的意思，看来是想要抓活的。另一个人类指挥官给她套上了电磁束带，然后在同一个仪器上又输入了一串代码，文雨榛的智四操作系统被强制关机了。她睁大着双眼，但是眼睛里一点晶光都没有了。两个机器士兵走上来抬起了她，把她塞进了装甲车里。装甲车里有个棺材一样的收容柜，她被塞到了里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一直保持着被关机之前的僵硬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