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于The Playstation杂志

——请谈谈您和新川先生是如何开始共事的？

小岛秀夫：1994年，小新加入科乐美，也就在几年前，但他可是万里挑一的人才，每十年可能才能遇到一个。面试之前，我们决定先看看候选者的作品集，大约翻看了一百份作品集，有些作品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我们也会为每份作品集打分，分为S、A、B、C等。此时我已经看过约一万名候选者的作品，但直到小新的作品出现，我才感到出现了可以打S的人选。他是唯一的人选，一颗名副其实的“新星”。当时他的作品集中展示了四种画风，很可能还有更多没展示的。（笑）最初看到他的作品时，里面既有美国漫画风格的画作，也有法国漫画风格的画作……看起来完全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一份作品集，四种大相径庭的画风。

我们的面试流程中包括一个让候选者解决特定问题的环节。当时恐龙大行其道（笑），因此我们要求候选者基于恐龙绘制各种画作——一只人格化的恐龙、一只巨大化的恐龙，凡此种种。我们向小新提出这个任务后，他回答，“我能不能做个模型？”我们说，“什么？你可只有两周时间！”他则说，“没关系。”没人相信他真能做出模型。（笑）他能给我们寄来成品吗？但他真的寄来了。（笑）

——新川先生，您上过大学吗？

新川洋司：我上过美术院校。

小岛秀夫：你学什么专业？

新川洋司：西洋画。例如油画等等。

小岛秀夫：我可从没看到过你这种风格的作品。（笑）

——您喜欢画哪种题材的作品？

新川洋司：其实就是我在科乐美画的这类作品。我也很喜欢油画，但相当耗时间，也没法在这行当里使用。

——听起来您非常享受尝试各种绘画风格？

新川洋司：是的。完美无缺的画作……它们当然有自己的位置，但我在其中无法获得太多乐趣。我更喜欢那些看似粗砺、尚未完成，甚至在某些方面存在缺陷的东西。（笑）坦白讲，我不能说现在桌上自己这些画作有多“出色”，但其中有种不讲技巧的粗糙感存在。

小岛秀夫：你瞧？我跟你说过，他是个怪人。（笑）

小新加入科乐美时，我们正在做PC-9821版《宇宙骑警》（Policenauts）的收尾工作。我请他快速测试一遍游戏，提交一份评估意见。这款游戏中有一款名为EMPS的机甲，小新对它的设计提出了许多批评。“这里看起来不对，这里也有问题……”简直停不下来。（笑）

——问题出在哪儿？

小岛秀夫：游戏的世界观和种种设定均由角木肇先生（《机动战士高达》系列的机械设定与模型监修）完成，像素图像也是据此绘制的，但小新并不喜欢。他一直抱怨到游戏上架那一天。（笑）而我一直都在说现在已经没法改了！（笑）测试最终版时，小新提到可以加上额外的几个场景。他甚至在游戏测试表格上直接画了出来。（笑）

尽管如此，制作3DO版本时，我们俩仍做了些许调整，例如加上了额外的过场影片等等。机甲相关的桥段，自然是我们着重发力之处。（笑）在此之后，我们在推出PlayStation和土星版时，仍在持续进行改进。

小新加入科乐美时，我已经在撰写《潜龙谍影》（Metal Gear Solid）的策划案，然而还有大量细节悬而未决。这款游戏的标志符号之一，便是其中的双足步行核武器“Metal Gear”，我请小新进行机甲设计。他又一次花了不知多少时间（笑）……我甚至担心他永远也完成不了。（笑）所以当他完成初步设计后，我们开始讨论是否要制作一个真正的模型出来，毕竟这是他的特长之一。我记得他在家干了差不多一个月。

新川洋司：最后花了一个半月。

小岛秀夫：从头开始基本就是这样，毕竟是连黏土都要自己捏。（笑）小新把自己锁在房子里很久，我偶尔会打电话给他，还去过几次给他鼓劲。他房间的地板上散落着各种零部件，根本没处下脚！

新川洋司：闻起来就像涂料稀释剂。（笑）

——这次的模型比恐龙模型难很多吧？

新川洋司：是的，机甲要难一些。

——难点在何处呢？

新川洋司：显然要遵循常规的“机甲”设计逻辑，在一定程度上保持人形——因此有可能做出非常酷的风格化设计——但对于这款双足步行机甲，由于没有手部，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相当困难。

——小岛先生，设计机甲时，您给新川先生提过什么要求？

小岛秀夫：“霸王”，即霸王龙/暴龙。这款机甲的代号为“Metal Gear Rex”。就我个人的想象，由于这是一款用于战争的武器，因此我要求小新“不要设计出一款来自外太空的机器人”。（笑）我有大量非常具体的要求。举例而言，我希望当人类驾驶员进入后，如同首次将生命气息呼入机甲体内一样。尽管只是一件武器，但当它移动时，就像真正的生物一样。驾驶员离开后，机甲就像一台吉普车、坦克，或寻常意义上的载具；一旦驾驶员进入，机甲就变成了一头霸王龙。整个机甲的美学风格，由其唤起的观者感受，均不应有来自“外太空”之感。

——不仔细设想移动方式的话，肯定无法设计出一台机甲。

新川洋司：没错。（笑）机甲口部开合的方式也值得注意。这里虽然是驾驶舱，但看起来就像是霸王龙的下颚。

——在游戏世界的设定中，只有一台霸王存在吗？

小岛秀夫：关于这点，我可能不该说……（笑）不过，确实只有一台。它的意义非同寻常……从外表可能看不出来，但为何它如此重要（对于政治局势以及美国经济同样如此），则是整个故事最重要的根基。为何这个武器会成为关键？如果将其部署进入实战，世界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随着故事展开，你会自己发现这些问题的答案。

——请和我们谈谈新川先生制作的这些霸王模型的照片。

小岛秀夫：这些是小新完成的机甲模型照片。我们是在工作室里进行拍摄的，但确实困难重重，一直干到了半夜。我们本想买些干冰，但商店里没得卖，别无选择之下，原本不吸烟的我也不得不点起烟，吹得到处都是。（笑）我说，“新酱，帮帮我！”他敬谢不敏，说自己不喜欢烟味儿。（笑）

拍摄完这些照片之后，我说可以用CG来制作一次，我们尝试之后，效果几乎一模一样。最下方的照片就是CG版。（笑）

在小新制作模型的同时，我们也在加强霸王的设计，整个过程结束后，负责CG的同事以我们的成果作为参考，制作了CG模型。包括CG在内，一切工作基本是同步完成的。有鉴于此，基本布局和结构也保持一致，我认为CG版看起来应该一样……结果也确实如此。（笑）最后我们完全没用到那些在工作室内拍摄的照片。（笑）

——花了多长时间？

小岛秀夫：非常久。

新川洋司：是的，花了不少时间。

小岛秀夫：这些霸王的模型同样出自制作《宇宙骑警》EMPS机甲模型的女性员工之手，她也非常棒。（笑）这东西她能一干一整天。（笑）即便是那些管道，她也是一个一个单独做出来的。在实机游戏中我们使用更简单（数据量更小）的模型。在过场影片和其他场景中，我们会使用高分辨率的模型。

——新川先生对《潜龙谍影》的策划案有什么贡献吗？

小岛秀夫：有的，从我起草的第一份策划案起，小新就在加入自己的想法。（笑）这也是我首次以这种方式进行开发。他会问我，“这是什么东西？”不久之后我就能发现他在其中加入了自己的想法。（笑）

迄今为止——例如在《宇宙骑警》中，我都会给美术师非常详细的指导：这个角色叫戴夫，他是一个这样的人，穿着这样一件外套，戴着这样一个护目镜，等等……但这款游戏不一样。新酱的想象力非常活跃，只要我给他一项任务，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做出自己的调整和改进。如果他做出较大的调整，我们有时会重新调整策划案的其他部分。有些部分就像拉锯战一样，回想起来乐趣十足。

——您可以举个例子吗？

小岛秀夫：这名忍者就是个好例子。我本来没想过要加入这样一个角色。（笑）

——您为何会画这样一个角色呢？

新川洋司：因为很酷。（笑）

小岛秀夫：有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加进来的。“太棒了，一个生化忍者！”（笑）当然，现在他已经成为故事的核心人物之一。

——请介绍一下这名角色的设计过程吧。

新川洋司：我一开始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敌方士兵来设计。当时脑海中有许多士兵类型，就想画一个生化风格的出来，这个忍者模样的家伙就这样诞生了。加上武士刀之后，这个角色在我心里就拥有了生命。（笑）我心想，嘿，这家伙有可能成为主要角色呢。（笑）

小岛秀夫：奥塔肯的来头也很有趣，他是霸王的设计师。我很喜欢日本动画，因此希望能加入一个会在美国参加漫展的角色。我脑海中的形象是一个体重偏高的家伙，总是在吃巧克力棒，但不知怎的，就变成了现在你们看到的样子。（笑）

精神螳螂这个家伙有强大的精神力量，但不知何时，小新给他加上了防毒面具。（笑）为什么是防毒面具？我并不知道。（笑）随后小新又说在面具之下，他并没有脸。为什么没有脸？我哪儿知道啊。（笑）

新川洋司：这也是为了进一步拓展故事。

小岛秀夫：对我而言，并不反对添加这些角色。预期之外的东西才是工作中最有趣的部分。

——听起来，您应该是那种适应性极强的监督。（笑）

小岛秀夫：有时候会因此造成许多问题。（笑）我会在绘图纸上先画出游戏地图，小新随后基于地图绘制故事板。我将地图交给他后，过一段时间，我会去他桌前检查进度，却发现地图已经变得截然不同了。（笑）我问他为什么做这么大改动时，他会说，“很酷，对吧？”（笑）所以有时候确实也很头疼。（笑）用这种方式做事，与我之前的开发方式存在很大差别。但反过来看，这也将我们的想象力推到一个全新的层次。

我是一名游戏策划，但当冲突难以调和时，仍然要优先考虑玩法，因此有些事情我不会妥协。举例而言，这是一款动作游戏，因此我认为角色必须能够迅速移动。为实现这一点，有必要降低贴图精度和颜色数量。

——整体设计风格都是通过新川洋司先生的笔刷得到统一的。

新川洋司：笔刷的特点是，线条远远谈不上“完美”。从这点上看，与铅笔或钢笔不同。使用笔刷的时候，总会得到某些自己意料之外的线条。但这也是让它变酷的原因之一。（笑）

设计这些角色之初，我并未以传统的方式去思考“游戏角色设计”。

小岛秀夫：是的，如果你想知道由此导致的重担落在谁身上，答案是多边形美术师。（笑）

新川洋司：一提到“游戏角色”，你就会想到那些大到不成比例的角色，举着巨大的加农炮等等。但如果将这些东西都塞进故事里，就会创造出一个奇怪的世界。因此我认为自己创造角色的方式，更贴近动画和电影。我希望自己设计出的角色，即便用在电影中，也能感觉非常自然。

至于图像方面，迄今为止游戏中的物件都是打正面光，动作戏也大多发生在明亮的空间之内。当然，就电子游戏而言，如此设计谈不上有什么错，但我更希望在一款游戏中，你无法清楚知道前方有什么东西——并非一片黑暗——而是以创意的布光方式，来唤起一定程度的模糊感。

我认为这与硬件关系不大，当然我希望硬件机能足以实现这些点，但如果这种硬件尚不存在，我认为自己做出来就好了。

——小岛先生，您对角色设计提出过哪些要求？

小岛秀夫：硬汉。这是个严肃、沉重的故事，我希望角色能够在这样的世界中生存下来。此外，“不真诚”的设计、奇怪的设计，或是仅仅强调视觉刺激——例如女性角色臀部较大（笑）——我不喜欢这种。我希望自己设计的角色，只要从服饰就可以判断出他们是怎样的人，拥有怎样的行为动机。

新川洋司：正因如此，固蛇的设计着实让我挣扎了一番。

小岛秀夫：我记得你可是受了不少苦。（笑）第一版设计稿里，他看上去就像“未来队长”（Captain Future），还是橙色的。

新川洋司：现在他是黑色的，纯黑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