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3年，英属印度海军司令詹姆斯·菲利克斯·琼斯（James Felix Jones）正在偷偷绘制一幅详尽的巴格达地图。他带著手下四处丈量，并且在袖口和衣角偷偷纪录方位、测量结果和步数。在奥斯曼官员的监视下，琼斯把这些资料带回印度，并于1857年以《伊拉克—美索不达米亚首都巴格达、或称达雷·赛拉姆或麦地纳·哈里发的城廓平面图》为名发布于孟买。除了丈量巴格达东城区1.06万码的数据外，他还记录了鲁萨法区九十一家咖啡屋、四十六座集市和三十九座集市、纪录了薪资所得，比如收入最高的金匠师傅（50银元），宝石匠、刀剑师傅、裁缝师略为逊色（40银元）等。日后英国人骄傲地宣称，1912年奥斯曼帝国曾经索要这份资料，用来做市政改革用；但没人能否认的是，英国人可不是出于大公无私的学术目的去绘制这份地图：事实上，他们是为了日后能接管巴格达而准备的。

整个十九世纪，就是少数欧洲列强，凭借其先进的生产水平和军事装备，碾压其他地区，并为当地带来深痛灾害的时代。他们以各种高大上的藉口，却做尽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并以“大博弈”（The Great Game）这种“优雅”名子去涵盖英俄在中东百年的勾心斗角。事实是，中东人民苦痛的根源除了自身问题（没法团结外）之外，欧洲人在此地强行划分势力范围，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之一。除了伊朗在大博弈结束后勉强保持著国境范围外，其他几个都曾遭遇吞并或肢解（中亚四国、奥斯曼帝国），这也使得阿拉伯国家们积贫积弱，到现在都还没翻身的状况。

曾几何时，阿拉伯地区曾代表人类最高端的智慧：医学、数学、科学、艺术等。曾几何时，奥斯曼曾控制克里米亚、巴尔干半岛、曾几何时，巴格达作为东西交流的重要据点，被人誉为“与拜占庭分庭抗礼的世界中心（之一）”。曾几何时，连欧洲人都承认，中世纪的阿拉伯在各方面都全面超越欧洲。然而如今的中东，只剩下战乱、贫穷、飢荒、无休止的杀戮与混乱。这一问题的产生，究竟是犹太复国而造成的呢？还是因为更长久、更深成的原因呢？

为了回答这个答案，我粗览市面上关于中东问题的书，并整理出一份“大博弈”的初浅论述，希望能透过这些血淋淋的历史事实，还原一个可悲、可恨、可叹的“博弈”。

另外补充一点，由于我不是专家，标注人名的时候常常英、俄、阿拉伯文混用，并且很有可能出现错误。有不对的地方还请专家指教，谢谢。

工业革命开始后，棉花成为最重要的经济作物，其重要不亚于今日之石油，时人称之为白金（White Gold）。为什么呢？由于英国人创造了纺织机，让棉织衣物价格急速下降（在工业革命前，只有贵族才穿得起棉制衣服，而一般人都是拿亚麻等粗布套在身上），这大大改变了市场的供需法则：不论中外，大家如果要穿棉质的轻型衣服，需要花费大量的金钱，但如今工业革命改变了这一切，你只要花少量的钱就能添置冬天防寒、夏天透气的棉衫，试问谁不心动呢？于是围绕著棉纺织的业务就此展开。

英国人主要的种棉产地分两块：印度和美国。当美国于1778年独立后，英国对美国棉花价格的控制就小很多，但依旧不妨碍他们收购大量的美国棉花。在低价（因为量大）收购原产地产物，然后加工后已相对优廉（跟手工比）的价格贩售给原产地，光是这样的剪刀差就让英国获得了巨额的利润，同时这笔巨大的进帐支援英国的各项活动：军事的、科研的、方方面面。为了确保最大的种植园印度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除了棉花外，从中国盗窃的茶树也是印度重要农作物之一），英国人想尽办法保住与印度的航线畅通，消灭在这条航道上会出现的任何威胁。

俄国人固然也种棉花，也向英国人购置纺纱机、织布机等，但由于技术落后再加上耕地受限，俄国人的棉花事业一直不见起色。这也是俄国人觊觎中亚的原因之一（尔后在苏联时代，土耳其斯坦被规划成棉花种植中心，负责提供苏联大量的棉花）。

军事上面的进步也是改变这场博弈的重要推手之一。经过反拿破仑战争后，欧洲人在军事装备和战略上有了重大改革。首先是职业军人的出现。在法国大革命时，因面对外国入侵者的侵略，法国国民自发组建军队，成为当代职业军人的先锋。尔后欧洲也参考法国军事制度，开始一批批组建专业的职业军队。其次是大炮的改良，除了滑膛炮、榴弹炮、散弹炮等等外，还有大口径的臼炮等。靠著这些拿破仑口中的“战争之神”，俄国人轻松实现了彼得大帝征服中亚的梦想。而英国的船舰更是把港口城市压著打，以至于欧洲在当时拥有绝对优势，横扫世界其他区域。

就战略而言，英俄两国各有非常明确的目标：俄国需要找一个不冻港，解决冬季结冰出不了货的困扰。所以西至伊斯坦布尔，东至中国的旅顺，都是俄国觊觎的目标；而英国则不同。东印度公司的建立，再加上英国于1830年把公司的权力回收至政府手上，所以英国要确保的是从苏伊士运河到印度的航海线并不会受到任何阻扰，因此他要严防任何人在航道上佔领据点并切断其的航运线。

正因为其绝对的优势，欧洲把世界各地直接当成自己领地去划分。有些地方直接管辖，有些地方间接管辖，而在两个强权的势力范围中间的，被他们视为是棋盘一样，你来我往，你进我退的博弈之地。于是乎，“大博弈”（The Great Game）这一概念，把生死攸关、白刀红刃的斗争，说成是高雅的君子对弈，不可不谓傲慢。

第一盘局是成立最古老，也是当时势力最大的奥斯曼帝国。来自安纳托利亚的突厥部落建立的穆斯林帝国，一直以土耳其人的名义去征服并统治阿拉伯国家。也就是说，奥斯曼虽说是穆斯林国家，但它的种族跟语言，与古老的、由先知穆罕默德创立的阿拉伯国家是不同的。虽说这不影响奥斯曼四处征服，建立一个以穆斯林信仰为基础、横跨亚非欧的帝国，但是在其领地裡，很多阿拉伯人（伊拉克、叙利亚一代）、马穆鲁克人（主要集中在埃及）、甚至信奉基督教的亚美尼亚是不服奥斯曼土耳其的。而这也为日后一战时阿拉伯的劳伦斯创造条件。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本来埃及很早就被奥斯曼给征服，并经历过好几次失败的独立战争。但到了十九世纪初，因为拿破仑的介入，而后由穆罕默德·阿里帕夏（محمد علي باشا）在法国人走后带领马穆鲁克人与奥斯曼帝国直接对抗，并创照了阿里王朝。而下半叶英国先是直接接管埃及，并于1869年开始建照苏伊士运河，使得埃及成为英国连接印度最重要的线路（甚至连在中国取得名声的常胜将军戈登 Charles George Gordon，也曾管理过埃及）。

第二盘棋局是波斯，也就是现在的伊朗。伊朗此时处在恺家王朝时期，俄国于1801年从伊朗手中夺取格鲁吉亚（有趣的是，七十七年后，这裡会诞生出一个震撼俄国、乃至世界的领导人），并出兵佔领几个古老汗国，比如浩罕、希瓦、布哈拉（这一系列征服行动由奥伦堡指挥），严重压迫伊朗的生存空间；1856年，因街口波斯进攻阿富汗的赫拉特汗国，英国出兵波斯的赫拉特。最后在法国出面调停下，要求波斯归怀赫拉特给阿富汗，然后英国撤兵。1909年波斯宪政革命，俄国以保护侨民为藉口出兵，并扼杀了波斯的宪政革命。

第三盘是阿富汗，由艾哈迈德·沙阿·杜兰尼（احمد شاه دراني）建立以普什图族主体的国家，本来除了阿富汗外，这个国家还包括大部分巴基斯坦（尤其是其重镇白沙瓦，英阿战争很多时候就是因为这块地而挑起的）。尔后英国透过东印度公司的南征北讨，开始建立起当代印度的版图，并且开始与阿富汗对接和对抗时，开始了大博弈裡最激烈的战争故事。

第四盘棋局则是清朝。自从乾隆于1757年收回新疆这块地后，清政府对新疆的战略一直不太重视，甚至在塞防海防争论之时，出现了“新疆经济回报少，不如沿海重要”这一说法。但在清政府采用“两防并重、互相需要”的模糊态度，再加上左宗棠誓死回收新疆的魄力之下，消灭了浩罕汗国（今乌兹别克斯坦）人阿古柏的侵略，平定新疆，才确保了东至奥斯曼土耳其、经过波斯、最后止步于新疆的大棋盘。

至于被俄国征服的四个汗国，以及位于阿拉伯沙漠的阿拉伯人，因为不是他们争夺的焦点，所以我们忽略不谈。

1798年，有一艘英国船舰来到埃及的岸边，船上的人希望找埃及帕夏，提醒他们有一支舰队要来攻占开罗，希望能与埃及帕夏合作。当时奥斯曼人拒绝了，于是英国人悻悻而去。没过多久，埃及就面对了来自欧洲的战神：拿破仑·波拿巴。在那之前，伦敦政府还听闻谣言说拿破仑正在与罗曼诺夫王朝谈判，要携手攻打英国，瓜分其殖民地。然而就在同年，第二次反法同盟建立，俄奥分别与法国决裂，这使得英国暂时缓了一口气；但战线过长，容易被敌人切断这一问题，在这一次冲突中表现的淋漓尽致。这一次，英国人决定改变战略。

1804年，一名来自爱尔兰贝尔法斯特的十五岁青年，他来到印度的信得（Sindh）。两年后入职印度东印度公司，并于1809年晋升中尉，参与过马拉他战事。一年后，这位爱尔兰人装扮成伊斯兰信徒，深入波斯一带，不但与当地权贵建立了联系，还暗暗记下了这里的风土名情、地型面貌，为以后的军事行动做准备。1816年，他出版了《Travels in Beloochistan and Sinde》一书，成为当时英国热门书籍，不但满足了西方人士对阿拉伯的好奇心（他们之前对中东的认知很多还停留在《一千零一夜》或者是《马可·波罗游记》），同时也为英国提供了很全面的军事情报。尔后，这位爱尔兰人在印度兜兜转转，先后任职信德与海德拉巴的行政官。最后他代表英国政府与清政府签订《南京条约》，此人，就是第一任港督璞鼎查（Sir Henry Pottinger）。

俄国人当然也不会任由英国人在中东发展，1812年，俄将军彼得·科特利亚列夫斯基突袭阿拉斯河，打败了英国支持的波斯王军队，迫使波斯恺加王朝签订《古里斯坦条约》，取得了格鲁吉亚、达吉斯坦、明格里等部分汗国。1814年，英国与波斯签订《德黑兰条约》，并每年增加十五万镑的援助，防止俄国人吞併波斯。

与此同时，俄国人也开始派发大量的情报人员。1819年，24岁的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穆拉维约夫上尉（Николай Муравьёв）从巴库出发，靠著骆驼跋涉1300公里，来到了咸海南岸的希瓦汗国（尔后俄罗斯帝国将从奥伦堡出发，并于十九世纪下半叶完成完成对这一带的征服）。穆拉维约夫在这裡干了两件事：第一，在与当地可汗接触后，他认为俄国人只需要动用小股部队（三千人左右），就可以推翻。第二，他们发现在当地活动的英国间谍莫克罗夫特（William Moorcroft），设计把他砍头后就随地找地方埋了，至今也没找到其葬身之处。

当时俄国人还没征服中亚，他们最南端的军事前线就是格鲁吉亚等挨著波斯的几个零星汗国（这里的人都认为自己是南俄人）。但由于英国加强了波斯帝国的军事实力（即便波斯帝国曾经尝试与俄国人开战，最后惨败并签订《土库曼恰依和约》），所以俄国人对波斯的战略从征服转变成渗透，透过领事裁判权（就是俗称的治外法权。若是有人在他国犯罪，则交由犯人的原籍国审判，犯案地点发生国无权过问，参考驻日美军）和贸易特权（百分之五的关税），俄国人大量倾销他们的产品，其中包括粮食、来自欧洲的工艺制品（比如钟表）等，在波斯北部加大了其影响力。当然，英国也不甘示弱，为了防止俄罗斯控制波斯，并进一步切断了英国的航海贸易，英国开始在喀布尔设置常驻代表团、扶植奥斯曼帝国、并支持多斯特·穆罕默德的扩张，希望能阻挡俄国人通过中亚渗透至印度（虽然俄国人一在强调，他们对印度并无兴趣）。所以奥斯曼-波斯-阿富汗的三条防线就此搭成。然而英国人忽略了一点：第一，阿富汗作为普什图为主体的民族国家，认为英国所划分的印度侵占了他们的土地。

1837年，阿富汗的实际统治者多斯特·穆罕默德（دوست محمد خان）收到一则通知：英国勋爵奥克兰（Lord Auckland）派遣贸易使团抵达喀布尔，虽然此次出访并为达成任何协议，但奥克兰获得了足够的情报，同时他还得知沙皇特使伊万·维特克维奇（Ivan Vikevich）的到来。虽然沙皇否认有这号人物，但是伊万的确与多斯特见了面，同时多斯特还把这个讯息传给了英国特使，在英属印度引起轩然大波。尔后多斯特提出要把白沙瓦（当时普什图族为主体）还给阿富汗，作为他与英国结盟的条约，此事引起了英国政府的愤怒，于是他们决定出兵攻打阿富汗。1839年，威洛比·科顿（Willoughby Cotton）将军带领英军径入喀布尔。1841年，出于个人健康原因，威洛比辞职，威廉·艾尔芬斯通（William Elphinstone）顶替。然而出乎英国政府医疗的是，本来军方的报告说阿富汗的形式一面大好，英国在这边的统治应该不会面对什么太严峻的挑战，但喀布尔做为首都，与封闭保守的农村有严重的隔阂。再加上各地宗教势力和毛拉的合力，英国军队于1842年被阿富汗人打败，并在一月六号至十三号的撤退路途上遭遇阿富汗人的屠戮。尔后整场三年的第一次英阿战争被时人称之为“奥克兰愚政”（Auckland’s folly），同时也让俄国人明白，阿富汗，就是两国在中亚地区的缓冲带。

关于英国的失败其实也很简单，英国人认为他们只要把几座重要城市：喀布尔、坎大哈等佔领后，就可以对其进行直接统治。但他们忽略的一点是：阿富汗是一个古老的农业国家，他真正生产力依靠在散落各个山地农田的农民牧民。城市固然是发布命令和物品交流的地方，但同时他对农村更多是辅导性的，而非主导性的。另外阿富汗乡间有大量的毛拉，农村严格执行古老的沙里亚法（ الشريعة al-Shari‘ah law）。英国人那套生活方式固然可以吸引到不少城市居民，让他们愿意为期效力；但广大的劳动人民并没有感受到英国文化的先进之处，反倒觉得这些吃猪的“法兰基”人在侵蚀腐化他们的信仰与传统，所以欧洲人一直无法在这裡进行有效并长久的统治。

关于克里米亚战争的起因，有人说是宗教的、有人说是经济的，但无论怎么样，这场战争可称得上是一次非常重要，却又很奇怪的战争。

沙皇尼古拉一世一直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攻克伊斯坦布尔，然后把它变回原来的样子：东正教的君士坦丁堡。同时因为俄罗斯信徒要去耶路撒冷朝圣时，会受到奥斯曼帝国额外税收，朝圣途上治安也得不到保障，于是不少东正教徒一直反映这件事。再加上有不少身处巴尔干半岛的人表示想脱离伊斯兰信仰，让尼古拉一世认为只要军队走进巴尔干，群众必当夹道欢迎。于是乎俄国规划三条军事路线：第一条是通过黑海，直接攻下伊斯坦布尔；同时第二条战线则是透过巴尔干半岛，沿著希腊到伊斯坦布尔会师；第三条是沿著高加索地区，直接敲打安纳托利亚东边。

1853年二月，亚历山大·缅什科夫（Алекса́ндр Мeншиков）前往伊斯坦布尔，向苏丹要求保障俄罗斯统治下的东正教徒的特别保护权。奥斯曼帝国答应，接下来缅什科夫又提出新的要求：奥斯曼必须从门德内哥罗撤军（现在称黑山“Montenegro”，当时发生革命），苏丹阿卜杜勒·迈吉德一世（عبد المجيد اول）在与英法通气后拒绝其最后通牒，于是在得到尼古拉一世的支持下，缅什科夫于同年10月16日发动了对奥斯曼的全面战争；而迈吉德在得到英国首相帕麦斯敦（Henry Palmerston）跟上任没多久的法皇拿破仑三世的支持下，与俄罗斯展开激烈的对战。

本来俄罗斯人想速战速决，快速攻克伊斯坦布尔。此时英法两国抬出了最新研发的大炮，在海面上狠狠回敬了俄罗斯的军舰，尔后俄罗斯逐渐回撤至克里米亚半岛。赶走俄罗斯的英法联军在拿破仑三世的热情鼓舞下，由英国元帅亨利·萨默塞特（Henry Somerset，又称拉格伦男爵“1st Baron Raglan”）领军，一路杀到克里米亚半岛。虽然英法奥盟军在塞瓦斯托波尔（Sevastopol）成功登陆，但一直无法对这个岛进行有效的清扫：甚至在包围的过程中，拉格伦忽略了克里米亚北部与乌克兰之间的连接部，让大部分的俄军能轻松逃出生天，最后这场战争以尼古拉一世神秘死亡，其子亚历山大二世同意签字的1856年3月30日版《巴黎和约》作为结束，同意放弃本来被俄国佔领的巴尔干半岛的高加索和切尔克斯。而英法联军则是在合约公布后撤离克里米亚。

克里米亚战争对欧洲的影响我们暂且不谈（其实最直接的就是让拿破仑三世信心爆棚，然后在普法战争被普鲁士吊打并被俘虏），但它对十九世纪中东局势的影响有以下几点：

第一，它阻止了俄罗斯直接攻克伊斯坦布尔。其实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英国也曾想那么做，但也是惨著失败（详情看看后文）。这迫使俄罗斯转变方向，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伊斯坦布尔本身，而是奥斯曼两个北边的国境线（东边的巴尔干和西边的高加索），并以钳形攻势慢慢消耗奥斯曼帝国的国力和领地。

第二，由于克里米亚战争的失败，让俄罗斯的注意力转移至亚洲。从中亚的数次大截到最后的日俄战争，详情请看后文。

第三，由于英法联军联合奥斯曼帝国，所以奥斯曼帝国虽然没有被肢解，但欠了英法不少的债（1855年，奥斯曼的外国贷款大约是五百万英镑，到了1877年，数字已经上升至两亿英镑），而且也让英法有更多的理由直接佔领奥斯曼的土地。北非的突尼斯、阿尔及利亚、埃及等地，都是被英法直接吞并，而奥斯曼帝国毫无还手之力。

第四，由于英法两国军队在伊斯坦布尔的驻扎，让很多当地居民见识到欧洲人民的生活和文化水平，并激发了本地的爱国情绪，部分影响了奥斯曼的宪政革命和青年土耳其党人的成员，详情看后文。

所以克里米亚战争在某种角度上来说，帮英国赢回了一次面子，他确保了奥斯曼帝国的疆土范围，并把俄国牢牢的档在黑海北边。既然黑海通往地中海这条线路不通，俄国人就开始寻找别的出路。于是他们的目光看向东方，而且是真正的东方。

俄罗斯帝国于1812年吞并格鲁吉亚等地后就一直谋求继续南下，一直以找到一个完整的出海口为主要战争目的。然而从1839年开始，由奥伦堡省长瓦希里·彼罗夫斯基请缨，俄国人开始以奥伦堡为据点，展开了大量的军事活动，意旨在吞并内亚一大片草原和高地。第一次出征希瓦汗国的行动相当失败，因为他们忽视了对地貌的研究，使士兵在巡军的过程中因大量缺水而暴毙（有的是渴死，有的是因喝不干净的水而产生痢疾），而他们购买的骆驼也因奸商的关系质量不好，大量病亡。以至于他们在还没正式攻打前，就因为行军问题溃不成军，最后只能乖乖回到奥伦堡检讨。

1866年，由年富力强、充满干劲的切尔尼亚耶夫出征塔什干。其实在确认军事行动的两年前，切尔尼亚耶夫就在与圣彼得堡的书信中强调立刻攻下塔什干的重要性。这时阿里姆库尔派了一只部队前往大军的南疆切尔尼亚耶夫并未获得奥伦堡新总督克雷扎诺夫，其领导人就是我们俗称“中亚屠夫”的阿古柏（Mohammad Yaqub Beg)，并向哈萨克村落发起袭击。尔后切尔尼亚耶夫主导了征讨塔什干的军事行动，并且忽略了来自圣彼得堡或者是奥伦堡的规定。1865年，新任的奥伦堡总督克雷扎诺夫斯基到任，他曾要求切尔尼亚也夫的军事行动缓慢一点，这样他可以以督军的名义展点军功。切尔尼亚夫拒绝了他，先是大炮轰，然后夜里搞突袭，最后终于以少量的兵力攻佔了塔什干。但同时他的辞退信也被送到手上，沙皇要求他撤出军事行动。此役确认了俄国在中亚的发展，塔什干成为俄国在中亚的中心，土耳其斯坦的首都。

尔后于1868年总督考夫曼（Константин Петрович фон-Кауфман）与上尉捷连季耶夫攻佔撒马尔罕（撒马尔罕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曾经是中亚传奇帖木耳的首都）、1873年依旧由总督考夫曼攻佔整个希瓦汗国，并划定了俄罗斯帝国在中亚的基本版图。俄国人不但向南征服了三百九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同时还把咸海划成了俄国内海，大大打通了两岸的船运交通。

这一系列的内亚军事行动，虽然史料没有明言，想必造成大量的难民移居至其他地区，有一部分很有可能转移至大清新疆一带。阿古柏自从被俄国人赶跑后，先是跑到了伊犁，然后在南疆开始重新建立政权，并称其为洪福汗国（Kashgaria），又称哲得沙尔汗国（Ci Dshal Khan），意为七城汗国。此国大约是1867-1878年，定都喀什，其面积是今天中国大部分的新疆，有部分领地后被俄国划分出去。本来阿古柏在建立这个汗国后，英俄表示支持和拉拢，英国于1869年派遣罗伯特·肖（Robert Shaw）去会见阿古柏，但是阿古柏与俄国人的关係比较密切，故意把双方的会面延期了三个月。尔后肖回到印度，开始大肆宣传俄国人要推翻阿古柏并自己取而代之。然而事实证明并无此事。

在大清这边，当太平天国结束，曾国藩掌握了清朝最大的军事力量，从湘军出来的李鸿章也逐渐成为中国政治的领军人物。同治十三年（1874年），恭亲王奕訢与北洋大臣李鸿章上书朝廷，认为国之大患在于英日，需要把国防资源重点投入在海上。而湖南巡抚王文韶则指出俄国人对新疆虎视眈眈，下一步就是蒙古，为保蒙古必须守住新疆。尔后朝廷下旨海防塞防都很重要，但朝廷手头有限希望双方尽量自筹军费。此时不光是南疆，甘肃、陕西陆续出现回捻军起事。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左宗棠决定出兵南疆，把南疆收复回来的同时，也肃清西北一代的捻乱。同时他还联系上知名红顶商人胡雪岩，由胡雪岩操办部分军费，然后率领军队从西安出发。

左宗棠的行军路线如下：他先是花了五年时间平定陝甘捻乱，尔后沿著河西走廊，到达天山北路。在平定吐鲁番后，阿古柏突然神祕的暴毙身亡（1877年），尔后清军主要的竞争对手则变成阿古柏的次子伯克·胡里与清军对抗。1877年八月，左从吐鲁番顺势南下，攻克伊犁东岸（伊犁西岸的河谷则被俄国人强制划分出去）。本来曾纪泽与俄国会谈，是希望把伊犁河谷一并赎回来的，但由于谈判未成只能收回东岸，这也对伊犁的发展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1879年9月2日，英国派驻阿富汗全权政治代表路易·拿破仑·卡瓦格纳里（Louis Napoleon Cavagnari）因“据称”阿富汗将军建议他手下的人们去找英军讨欠薪，于是被喀布尔的居民围困在英国使团驻地。他曾经向当地抗议的居民开枪，希望能以他“复有勇气的自信”去吓退这些前来围剿的居民，但未成想到的是他们被当地居民团团包围，其头颅被喀布尔居民拿来游街庆祝。尔后消息走漏，弗雷德里克·罗伯兹（Frederick Roberts）率领军队攻佔喀布尔，并与阿富汗政府签订条款：阿富汗的外交事务必须向英国报备，尤其是不能与俄国进行往来（其实在弗雷德里克进阿富汗前，就有消息俄国人已经出现在阿富汗北境）。而英国政府也答应阿卜杜拉·拉赫曼（英方政府认定的阿富汗首领）他在阿富汗境内有绝对的权力，英国不能干涉其内政。英国人发现：他们越是与阿富汗的事物保持距离，他们对英国的敌意就少一些。于是阿富汗重新归于一统，情况一直维持到二十世纪初。

这次的战争，正式确定了英俄两国的势力范围：去掉法国等其他国家在非洲的殖民地，从埃及的苏伊士运河开始，一直到印度的加尔各达，奥斯曼帝国属于英国的保护国（虽然他日后寻找德国，希望能透过德国谋求更自主的外交空间），波斯帝国北部为俄罗斯帝国范围，南部为英帝国范围。阿富汗被英国列为被保护国，英俄两国的边界就是阿富汗与土库曼的交界处。同时阿古柏由于南疆活动的失败，曾纪泽与俄国人谈判后赎回的伊犁，基本确认了俄英之间从东到西的“国境线”。当然，这也只是暂时的，俄国人不断在新疆跟东北挑事，而英国人一直派遣特务去西藏活动，希望能把手伸到这裡。他们派遣的人叫荣赫鹏中尉（Francis Younghusband），此人不但在西藏考察风土名情，与当地道台建立关系，同时以记录大量地形特徵，为日后的侵略做准备（此人后来被布尔什维克抓获，在日本人的帮助下才逃回英国）。

面对欧洲人的疾风暴雨，各大穆斯林国家也开始寻求变法自救的道路。1875年奥斯曼帝国财政宣布破产，1876年对保加利亚分裂分子的镇压被西方媒体称为“保加利亚惨案”，1877年4月22日俄罗斯以保加利亚为藉口上与奥斯曼开战，并在1878年1月直逼伊斯坦布尔，并强迫奥斯曼签订《柏林条约》，结束了奥斯曼在巴尔干地区的统治。同年，英国占据塞浦路斯、1881年法国占领突尼斯、1882年英国直接把埃及化为自己的势力范围。尔后奥斯曼的领导者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Abdul Hamid II）做了两件事：第一，他了中止了两年前颁布的宪法、解散议会，把议会核心成员抓起来。但因为没人替他背锅，所以哈米德二世只好硬著头皮自己跟俄罗斯签订协议。第二，由于大部分非伊斯兰信仰地区被强制划分出去，奥斯曼帝国境内非穆斯林信仰者剩亚美尼亚和希腊人较为大宗，于是他决定强化伊斯兰统治，让奥斯曼的宗教色彩越发凸显（以前你只要交宗教税他们就不管你的宗教信仰）。

虽然在1882年到1908年期间，因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的原因奥斯曼并没有被肢解，也没再遭遇欧洲列强的侵蚀，但是老百姓呼吁改革的声音越来越大。1908年6月，苏丹间谍发现奥斯曼驻马其顿第三军团有一个联合与进步委员会的支部，并即将遭遇军事审判，于是先发制人，由支部领袖艾哈迈德·尼亚兹少校（Ahmed Niyazi）起义，要求苏丹恢复1876年的宪法。短短的三週时间内，起义军声势逐渐浩大，苏丹再也控制不了局势，于是乎宣布重新实施宪法。而这些起义革命者，成为奥斯曼帝国最后的统治集团：青年土耳其党。

除了宣布尊重宪法外，青年土耳其党也开始对风俗习惯进行改变，比如即便是汽车时代，奥斯曼官方依旧要求坐在车内妇女必须头戴面纱。然而青年土耳其党呼吁要解放妇女，让他们自由选择著装自由。1913年6月，奥斯曼总理马哈茂德·谢夫凯特被暗杀后，奥斯曼的政权就落到了青年党三巨头：陆军大臣恩维尔帕夏（انور پاشا ）、内务大臣塔拉特帕夏（محمد طلعت پاشا ）、以及海军大臣杰马勒帕夏（احمدجمالپاشا）。

也就在一年后，斐迪南大公于塞拉耶佛被刺杀，欧战大爆发。本来因为与德国的关系（德皇威廉二世曾于1898年受访至耶路撒冷，且俾斯麦也曾经投资过奥斯曼的铁路，这条铁路在一次世界大战时有巨大的作用），再加上德国希望奥斯曼能牵制俄国，所以一直督促三巨头和苏丹以圣战（Jihad，回教徒对威胁其信仰者所发起的战争）名义开战，并希望能以圣战名义瓦解部分印度裔回教徒的战斗意志（这在中东战场上的确发挥作用）。但奥斯曼本来想等等，因为当时其国家财政困难，征兵都是半征半拉的；但当他们此前举全国之力，甚至发行公债去购买英国战舰，却被英国人以通（德国）敌为名义，把战舰扣下留为己用时，奥斯曼全国上下愤怒了。1914年11月14日，奥斯曼政府以苏丹之名义，在征服者清真寺前的群众宣布发起圣战。

至于波斯的情况，有两件事特别具有代表性：一是思想家贾迈勒丁·阿富汗尼（جمال الدين الأفغاني），他出生在伊朗，并且在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以什叶派信徒的身份接受教育并成长。他游历了印度、阿富汗还有欧洲，并在埃及生活过好几年。他是一为强烈的回教徒主义者，否定欧洲文化和其影响，同时还大肆批评那些开放并西化的伊斯兰政府。虽然他于十九世纪八十年代被邀请回到伊朗，但因为其旗帜鲜明的回教本位主义，在与当局不合后阿富汗尼于1891年被驱逐至伊拉克，并于1897年死于癌症。阿富汗尼算得上早期波斯人对西方文化全面入侵的一个反思，他的思想也部分影响了后面的宗教改革者，比如霍梅尼。

1905年日俄战争爆发，日本打败了横扫中亚的俄罗斯，给中亚人民，尤其是处与半殖民状态的波斯人极大的震撼。再加上俄国切断了波斯北面的贸易，导致粮价飙升，小麦涨价90%、食糖涨价33%，加上关税收入减少，政府的财政面临严重打击。本来俄国想以35万英镑贷款换取沙阿的军队指挥权，沙阿直接拒绝，并提高国内税收并延迟国内还债期限，以至于造成本国市场更大的资金紧缺。当年六月，200名市集店主和放贷者罢市，要求波斯政府给个交代。十二月，更激烈的抗议爆发了，据说是因为一位修缮集市与三座清真寺的糖商因被怀疑炒作糖价被判打脚板之刑，但他本人抗辩说是因为俄国局势导致糖价上涨。但是申辩没用，此人依旧惨遭刑罚，于是两千多名商人、宗教学校的学生等，一起走向阿卜杜勒·阿齐姆沙阿圣陵前抗议。抗议活动最后扩大至1.4万人，迫使波斯统治者穆扎法尔丁·沙（مظفرالدين شاه قاجار）同意制定宪法。

1906年 8月5日，由于穆扎法尔丁无力支付军饷，迫于无奈只好签署招开议会的法例。同年十月招开后，迅速通了起草宪法的决议。然而议会的成立就一直处于不稳定状态，下一任统治者穆罕默德·阿里·沙（حمدعلی شاه قاجار）于1908年六月调遣哥萨克军队攻击议会，甚至还炮击议会大楼，并把许多议会领袖逮捕并斩首。在大不里士，因反对阿里沙阿的立宪派公开聚集并反对波斯帝国中央政府的统治。但由于俄国（在英国默许下）直接介入，发兵大不里士赶走了革命者。但这些革命者也没有放弃，他们于1909年七月在德黑兰与其他革命者会合，并以联盟形式成功夺得伊斯法罕城。阿里·沙被迫逃离至俄国公使馆，其幼子艾哈迈德接替王位，不过一直等到1914年才正式登基。

然而立宪派也遭遇俄国，甚至英国的严加干预。本来议会任命美国人摩根·舒斯特（William Morgan Shuster）做财政顾问，希望能用更先进的管理制度来改善波斯的财政状况。但这违反了俄国人的利益：他们希望波斯越穷越好，这样好方便他们控制伊朗。于是俄国人派遣军队至德黑兰，要求舒斯特走人。不但把美国人赶走，同时又一次解散了波斯议会。舒斯特失望之余，写了本著作《扼杀波斯》（The Strangling of Persia）：

“然而，俄国和英国一次次指挥它们驻扎于德黑兰的外交官去争取这项特许权或是去阻挡那项特许权，而对于在一个胆小如鼠、腐败不堪的独裁者统治下的1200万波斯人民的生活和利益置若罔闻。”

当然，把一国政治运动的成败全部推给别人，本身就是一件不负责任的说法。但不可否认的是，波斯的改革自救进程，在某种程度上，被英俄两国很很掐断了。

阿富汗的宪政改革在这个时候并没有太多让人直得提及的地方，因为在英国支持穆罕默德扎伊家族依旧维持稳定的统治。比较特别引人注目的是统治者哈比布拉（Habibullah）曾经被人刺杀，不过这究竟是政治原因还是其他原因，目前没有定论：因为虽然此人好吃懒做，但他也创办了第一座以他名字命名的世俗学校哈比比亚（Habibia）。至于他死后阿富汗政局的冲突，更多是势力划分问题，而非改革思想的涌动和推波助澜。

至于大清到民国，那就是一段众人皆知的往事了。

很多人认为，大博弈终结于1907年：面对德国的崛起，英俄两国达成协议，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合作。但大博弈的结束，对当代中东局势的朔造，还差最后一步：因为当时欧洲对中东一代的控制，并没有开始解体；而现代世界形成的徵照，则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逐渐显露的。一位隐密的主角，逐渐进入这个舞台。

1914年1月，受雇于美国标准石油公司，美国人威廉·耶鲁（William Yale）来到贝尔谢巴(Be'er Sheva，今以色列境内)，他肩负着标准石油公司的一项重大委托：有人在这附近看到大油田的迹象。在躲避坎辛风的同时，他注意到有三名英国人也在此地閒晃。在上前攀谈后，一位金髮碧眼、鼻梁高耸，带点马脸且相当聒噪的年轻人，跟美国人解释说他们是在为一个叫巴勒斯坦探索基金会工作，对这一代进行圣经遗址的考证。这位来自英国的年轻人不但精通阿拉伯语，且对阿拉伯的历史和文化颇有心得。他曾徒步游走于巴勒斯坦跟叙利亚，去考察十字军东征时众多古堡；尔后他拿到牛津大学学位，并以考古者的身份来到刚刚提到的贝尔谢巴。等第一次世界大战开战后，奥斯曼宣布参与战争后，此人被招到英国驻埃及总部，去帮助英国军队在阿拉伯的行动。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托马斯·爱德华·劳伦斯（Thomas Edward Lawrence），人称“阿拉伯的劳伦斯”。

要讲劳伦斯的丰功伟业，必须先谈谈英国人对奥斯曼帝国的战略。在与英国正式开打前，俄罗斯将军奥尔基·博格曼（Georgy Bergmann）直接攻入安纳托利亚东部，而奥斯曼这边则由恩维尔帕夏负责对抗。本来奥斯曼誓死对抗，并在牺牲百分之四十的战力守住了东部的防线。但出于盲目自信和战略误判，奥斯曼决定发兵高加索地区，夺回之前被俄罗斯割走的土地：就在此时，英国人开始入侵美索不达平原。

与由于英国强行霸占埃及，一开始奥斯曼的杰马勒帕夏曾对埃及发起突袭战，但惨败而归，所幸军队基本保留下来。并由于英国大量调动印度士兵去应付中东战场，他们决定省路直接攻打美索不达平原，并且很快就占据了巴士拉。由于奥斯曼指挥官哈桑·伊泽特帕夏在高加索战役惨著伏击，把奥斯曼为对付俄国，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第三军团几乎打空，使其东北门户洞开，于是俄国人趁胜追击，一路攻到凡湖，并有一举攻到伊斯坦布尔的架势在。再加上英国人在西奈半岛上也获得巨大的进展，苏莱曼·阿斯克里无法收复巴士拉，导致英国人开始鄙视奥斯曼的军事实力。

1915年1月，英国战争委员会聚首伦敦，开始讨论更有效率的战争方法。尔后时任海军军务大臣邱吉尔提出一个方案：西部战线直穿达达尼尔海峡，然后直接攻克伊斯坦布尔；东面先则根据法国人的协定，英国攻占巴格达，然后把叙利亚和其首府大马士革留给法国。在得到俄国人提供战舰的保证后，英国决定组织法国、英属印度、澳大利亚（澳新军团ANZAC）等协约国联军，由英国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司令萨克维尔·卡登（Sackville Carden）领衔出发。本来他们的计划是先行炮轰达达尼尔海峡沿岸的防护设施，然后直接让舰艇强行穿越狭窄的海峡，但未曾想德国已经是先放置大量的水雷在海峡上，于是十六艘舰艇有一艘被击沉（名叫“布维”号，七百二十四名船员只有六十二人生还），三艘受到重创。尔后盟军还想登陆，但在糟糕的天气和德国军事顾问托·冯·赞德尔斯（Otto Liman von Sanders）的精准预判下，奥军用大炮猛烈轰击协约国的阵地，使得英国人无法建立稳固的滩头阵地。最后在多方协商下，伦敦无奈地宣布佳里波利登陆失败，同年九月，由察尔斯·门罗（Charles Monro）将军主持撤退，一直撤到第二年的一月九号为止。

有鉴于强取伊斯坦布尔不行，英国人开始重拾东线战略，希望能从美索不达平原北上，直接切断奥斯曼与阿拉伯地区的关系。这次负责人是查尔斯·汤森德将军（Charles Townsend），他曾经短暂地围困巴格达，但因为后勤补给再加上奥斯曼大军抵到，汤森德最后退守库特，并在这里被奥斯曼军队围困，以至于投降。即便在1915年2月，俄军发起猛烈的攻击，并把战线一路推到埃尔祖鲁姆（Erzurum），也就离伊斯坦布尔一千多公里而已，但英军不但无法冲破奥斯曼哈利勒贝伊（Halil Bey）的围困部队，甚至连运送物资和药品的“尤乐娜”号（Julnar）好也被奥斯曼截获。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伦敦只好允许汤森德投降，并派劳伦斯做秘密顾问，与哈利勒贝伊谈判。谈判结果几乎就是无条件投降，伦敦俘虏几乎是靠走的走到巴格达，然后被世界其他记者拍下并宣传；而印度裔的士兵更惨，很多人直接横死在行军路上也无人搭理，这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里英国最耻辱的一役。

其实早在佳里波利战役之前，劳伦斯就提出一个相对缓和的战略：在横贯伊斯坦布尔到阿勒颇，以致于巴格达或大马士革之间，就有一个地方叫亚历山大勒塔，当时劳伦斯提出如果英军可以从这里登陆，一来登陆的风险远没有加里波利那麽高，二来可以直接切断奥斯曼与阿拉伯之间的联繫。但当时没人采纳他的意见，然后战争就失败了。尔后他应缘际会认识了费萨尔·伊本·侯赛因（فيصل بن حسين），其父亲侯赛因在1916年6月5日带领一千五百民阿拉伯骑士在麦地那鸣枪宣示独立，于是英国开始大量的支援侯赛因的革命事业：伦敦的如意算盘是，如果侯赛因能成功发起阿拉伯革命，脱离奥斯曼的统治，那将使奥斯曼不复存在，并直接改变战争结果。

劳伦斯之所以出名，不光是因为他曾担任费萨尔的顾问。他先是在奥斯曼帝国进内叙利亚区迂回近400英里，希望能鼓动当地居民起身反抗奥斯曼的统治（并获得维多莉亚十字勋章的提名）；1916年7月，劳伦斯更是做了一件让他青史留名的事蹟：亲自带着极少的部队，强行穿越沙漠，直接到达荒凉的小港口亚喀巴。虽说电影美化了这一过程，事实是双方因为缺乏粮食奥斯曼守军直接投降，大家并未费一枪一炮就让起义军获得亚喀巴。另外在出发前劳伦斯很有可能就知道赛克斯-皮科协定(Sykes-Picot Agreement，英法双方就战后如何划分奥斯曼帝国有一个粗劣的蓝图，英国要今天伊拉克地区，法国要叙利亚地区，其他部分地区国际共管。本来还有一份跟俄国的协定，说是要让整个安纳托利亚，包括伊斯坦布尔都画给俄国)，并且把这份协议转交给费萨尔知道。但无论知晓与否，双方并无太大动作。尔后为响应埃德蒙·艾伦比将军（Edmund Allenby）的大反攻计划，劳伦斯甚至提出由阿拉伯起义军攻克大马士革，并让他们自己保留战争果实，赶走法国人的计划。很可惜，这件事最后也徒劳无功。

1918年十月一日，艾伦比攻克大马士革。

1919年与费萨尔在巴黎和会寻求阿拉伯利益失败后，劳伦斯选择退役。在他换名字重新加入英国皇家军队干杂活前，劳伦斯会在自己的家门口一动不动地坐上一个上午，甚至不太理别人。尔后他完成了自传：《智慧的七柱》，成为畅销作家，但劳伦斯把收益全部捐给一个慈善组织。

写完这封信的一周后，劳伦斯因摩托车车祸丧生。

一九一七年十月，苏维埃政权建立，并公佈沙皇时期罗曼诺夫的秘密条款，其中就包括《赛克斯-皮科协定》，并在阿拉伯世界引起轩然大波；这不但让侯赛因饱受阿拉伯同盟的批评、破坏了他大阿拉伯国家的计划、甚至让劳伦斯也公开反对。他的理由是：“我们西方人无法在这里长治久安，如果强行这么做，最后吃亏的一定是我们自己。”

巴黎和会时，当时的四巨头（美国的威尔逊、法国的克里蒙梭、英国的劳合·乔治、意大利的奥兰多）完全忽略了劳伦斯的呼声，硬是要把奥斯曼帝国给分裂，结果他们划分了伊拉克、叙利亚、约旦等国，同时还想瓜分奥斯曼（此时甚至连长期被奥斯曼统治的希腊也蠢蠢欲动），但他们不曾想，曾在加里波里战役大放异彩，此时正在安卡拉号招群众反抗的未来土耳其国父，穆斯塔法·凯末尔·阿塔图尔克（Mustafa Kemal Atatürk），举兵卫国。1920年6月，凯末尔击败了有英国撑腰的希腊军队，尔后军队东转，击败了协约国进驻安纳托利亚的部队。于是1923年7月，迫使协约国在洛桑签订《洛桑条约》，并于同年10月29宣告土耳其共和国成立。

虽然凯末尔是土耳其民族英雄，但他完全否认伊斯兰传统，捨弃原来的奥斯曼语、乃至于阿拉伯语，甚至是穆斯林信仰。这一系列的举措也让土耳其在阿拉伯世界被视为是异类，不再有人认定土耳其统治者是“哈里发”（穆斯林最高指挥者，可以由他发动圣战）。而原来的皇族四散各地，甚至有的人跑到纽约大都会图书馆当了一辈子的管理员。

与此同时，法国垂涎已久的叙利亚，却因为当地激烈的反抗与暴乱，使得法国无法维持其统治，最后只好请费萨尔出面担任伊拉克国王。然而也不过三代，就因伊拉克革命爆发，直接处死费萨尔孙子费萨尔二世，并将他用枪打死。至此，费萨尔这支血脉就此断绝。

伊朗这方面，虽然国土并未遭遇瓜分，但因为不满于英国逐渐单方面控制伊朗（苏联因内战关系逐渐撤出波斯），并又因为1919年8月9日的《英伊协定》裡，英国宣布要控管伊朗的军事、财政、关税等事务，伊朗人礼萨·汗·巴列维（Reza Shah Pahlavi）借助哥萨克奇兵，推翻了一百多年了恺加王朝：虽然他自己的巴列维王朝，因为效仿凯末尔的政策，希望能西化波斯这个古老的帝国，最后被宗教领袖霍梅尼推翻，二世而亡。

阿富汗呢，则于1919年打退英军的第三次入侵，争取到完全的独立权（据说劳伦斯也曾在这一年的阿富汗活动过）。然而即便它摆脱了英国的管辖，却招不住苏联、美国的轮番征伐与蹂躏。

中亚四国呢，在苏联瓦解后曾经一度表示想待在俄罗斯邦联：因为在苏联的经济体制下，莫斯科其实大量输血给当地地区。同时在计划经济的安排下，这一代多种棉花等经济作物，其他方面的发展相当匮乏。于是这四个“斯坦”国在当下国际环境下，默不做声，无人关注。

而当年代表标准石油的美国政府呢，其实在一次大战期间，是很受阿拉伯人的欢迎的。他们希望摆脱欧洲帝国的控制，认为身在大西洋彼岸的美国有可能是一个很不错的帮手：但他们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回首看来，所谓的“大博弈”，既不存在优雅，也没有高明。它本质是刺裸裸的剥削、是傲慢、是罔顾他人意见与感受，为自己利益而不择手段的下流行为。正如美国老片《印第安纳琼斯》那样，当金髮碧眼的白人走在埃及街道，碰到挥舞大刀、表示异议的阿拉伯人时，他们只要手枪一拔，就能把问题解决掉：是的，他们可以透过屠杀个别意见人士来震摄他人，他们甚至可以用“井刑”（一种英属印度的刑罚，把受罚人丢到井底加盖，让人烂死在裡面）去威慑别人，甚至可以学帖木耳或著蒙古人在巴格达那样，把大半城裡人几乎屠光。但是只要留存一口气，那些被人欺侮的，被压迫的人们，是不会轻易忘记那段往事的。

十字军最辉煌的时候，他们未曾想到会有萨拉丁夺回耶路撒冷。即便狮心王查理曾经一度快要攻破城池，萨拉丁流泪做礼拜后准备撤退，查理最后因英国内乱而撤回英国，并在路上被撤掉英国王位。我们永远不能瞧不起、或者否定弱者的意愿。“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是强者的傲慢；“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是弱者的抗议，也是最深层、最绝望的呐喊。但是，强者不能恒强，弱者亦不永弱，一旦有了血海深仇，他们最好祈祷对手永远爬不起来，若不然，百倍的报复将如约而至。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是古老的汉摩拉比法典裡最著名的一句话。而汉摩拉比，就位在今天的伊拉克。

参考书目：

伊朗简史 : 从琐罗亚斯德到今天-[英] 迈克尔·阿克斯沃西

无规则游戏 : 阿富汗屡被中断的历史-[美] 塔米姆·安萨利

巴格达 : 和平之城，血腥之城-[美] 塔米姆·安萨利

奥斯曼帝国 : 1299-1923-[英] 卡罗琳·芬克尔

The Great Game : On Secret Service in High Asia-Peter Hopkirk

棉花帝国 : 一部资本主义全球史-[美]斯文·贝克特

奥斯曼帝国的衰亡 : 一战中东，1914-1920-[英] 尤金·罗根

克里米亚战争 : 被遗忘的帝国博弈-[英] 奥兰多·费吉斯

阿拉伯的劳伦斯 : 战争、谎言、帝国愚行与现代中东的形成-【美】斯科特‧安德森

左宗棠全传-秦翰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