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于侯孝贤个人而言,《悲情城市》是侯孝贤最具野心的作品之一,他想要在其作品中实 现一种历史感,他试图在关注个体成长的同时掩埋下一种宏大的历史叙事——正如当时刚刚声 名鹊起的拉美文学那样,但在某些方面却具有明显地存在着某些局限性。从侯孝贤在这部作品 中,镜头的构建而言,侯会经常将摄影机置于一个客观甚至于说冷静克制的角度,去冷漠地看 着取景框里面的那些人物所上演的角色扮演的“游戏”,并时常在一个连贯长镜头内制造突如 其来的差异性的事件,也包括制造一种场景内的取景框将角色压抑在角色所经历的事件中的标 志性手法(这通常被解侯孝贤所擅长在读为一种东方美学),这些镜头强化了之前所说的一种 克制、隐忍、陌生的视角,并试图让历史自己诉说自己(包含了日记体的方式,以被模糊的具 体的日期,以站在现在的过去的人,讲述已经结束却以摄影机中的叙事主体继续发展的历史), 而不是单纯地去完成再现、还原历史这种愚蠢的举措——这本身是不可能的。
与这个角度相对心的是,面林文清和吴宽美两个人的凝视。我们能够明显注意到在文本中担任主体只能是这两个人,而这两个人一个是残疾人--他听不到任何东西,一个是女人,他们都无法完全进入到这个语言的秩序中,面对语言,他们一个什么都听不见,一个作为女人什么也说不出,一个是聋子,一个是哑巴。于是我们看见了这样一个场景:事件发生的时刻,他们被迫地选择沉默,正如镜头一样,在完全混乱的场景中,它却冷漠地旁观着,一言不发。就像日记一样,见证着已经发生的事情,而作为正在言说的日记,它是无力的,因为它是无力的,所以它才需要被言说,并且是被一个在场的缺席言说,从这个角度来说,吴宽美是比林文清更重要的角色,她既是作为反题的言说主体,也是在场的已经发生的、僵死的吴宽美--她同样是那个作为正题的被言说的主体。
在以罗梅罗的《活死人之夜》为代表的早期丧尸电影中,活死人以死去的人来向生者讨债发泄愤怒。正如上文所叙述的,我们能够发现影片中在场的那个吴宽美就是这样一具复生的死尸,它来自实在界,承载着创伤,以电影的形式向现在的生者讨符号性债务,使得曾经那些创伤性事件中的人,以及事件过后的新人类重新回忆起这份创伤。
被讲述的吴宽美死了,但毕竟不是活死人,言说的吴宽美作为一种否定性将被言说的吴宽美压抑在了实在界中,因此我们还要找到合题:使日记言说的这个活死人。但我们先需要解决 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死者要向生者讨债?在中国传统的文化中,一个人死后却未曾置办葬礼、 亲戚不常给死者烧纸这些事件常常会被认为是死者归来向生者索债的成因,这是一个绝佳的精 神分析场景,在这一场景中,我们很明显看到了客体欲望——成因,因为“不被满足,所以我 们来了”。于是吴宽美便有了行动的驱力,她开始讲述已经发生的并且是台湾人避而不谈的集 体创伤事件,而这个创伤事件被压抑多年,在 80 年代可以被谈论时,她以《悲情城市》这部 电影而回归了,吴宽美以讲述自己的方式回溯了历史,并且因为她自始至终作为事件的中心人 物,却是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于是在这里,第三个吴宽美出现了,她作为一种缺席,否定了 正在言说的吴宽美,并且作为被言说的吴宽美的否定之否定,因而我们得到了我们所想要的这 个合题:占据了台湾人的位置的吴宽美,他们一同压抑了过去的历史,直到现在才能讲述这段 历史,但是此时历史已经成为了一个过去的事件,他们也只能讲述那个事件中已经死去的那部 分自己。
我们此时回归到第一个问题,在第一个问题中,我们看到了侯孝贤用镜头建构了一个旁观 自己发生的历史视角,而担任历史主体性中介的两位林家人——如上文所讲述的,正式因为他 们与语言的陌生,所以他们才能去饰演那个克制的摄影机,然而这其中有这致命的漏洞。侯孝 贤预设了一个上帝般的视角,在这个视角中他自己观看自己,并试图以人去扮演这个全知全能 的主,这很像结构主义认为地那样:总是有个先验的结构。 在德里达的视角中,真正架构起符号秩序的东西,是上文中处于系统中心而又外在于系统 的构成性例外——‘event’(事件),而林文清吴宽美只是表面上孤立的人,他们不能也不可能完全脱离符号秩序,乃至成为大他者本身,代替大他者去自己看自己。当语言沉浸在自己作为大他者的叙事时,任何奇迹都不可能发生,只有语言的断裂处才拥有真实。因此德里达才强 调说要在共时性中挖掘历时性(延异)。因而在悲情城市这样的预设中掩藏着一个很危险的意 识形态陷阱,在这样一个视角下,作为体验历史的主体是林家人,叙述历史的也成了林家人, 人民成为了林家所经历的历史的背景,历史和苦难变成了小布尔乔亚们感伤过去的故事,从而 去替代一整个时代的人民去言说——这让我想起变成了契诃夫的《樱桃园》。我们不能陷入到 这种中心化的叙事里面,事件的主体是正在发生的每一个我们,而非某些特定的个体——符号 系统的构成性例外,这个系统是僵死的、共时性的,只有因为我们(人)的出现,这个共时性的符号系统才有了历时的、延异的发生维度,历史才会从中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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