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黎鲁斯一直注视着着窗外的景色。初春时节，种子已经播种下来了。

土地上满是忙碌的农民。他们很多驾驶着蒸汽驱动的机器帮自己播种和收割。当然，现在还没到收割时候。有了这种机器的帮助，黎鲁斯管辖的领地上，收成比没有用的时候提高了许多，腾出手的农民在闲暇时候可以去从事其他方面的生产或学习新的技能。这种由蒸汽作为动力的四足型小型播种机在这里有一个亲切的名称：因为它的块头大，而且四条腿像极了牛的蹄子，因此，当地人给这种机器起名叫“蒸汽牛”。

说道蒸汽牛的来历，黎鲁斯也是颇有感慨。

蒸汽牛的设计来自于一个年轻的发明家，这个发明家来自于一个没落贵族，他是这个家族的长子。他的家族曾经兴盛无比，但是由于一次投资不慎，他的父亲背上了巨额债务。在最后不得不将名下的土地抵押给那些善于放高利贷的新贵们后，他的家人不得不带着他背井离乡到了城市。

这名年轻人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并且对于新鲜事物接触上也颇有天赋。他不仅热衷于这些新的机械玩意儿，更会动手设计和制作。为了提高自己的水平，青年曾经考入过国立的科技学院，但是因为家道中落，不得不辍学靠出卖体力劳动维持生计。最落魄的时候，他曾经在黎鲁斯领地的一家小作坊里制作专供应给穷人的廉价腌肉，这种由碎肉和烂肉做成的肉干在全国各地的贫民区都颇有市场。

好在这位高贵的年轻人没有放弃自己的理想，更幸运的是他在自己还算健康的时候遇到了因为市民出现大范围食物中毒而被惊动的黎鲁斯。黎鲁斯也很幸运，因为他在亲自下场打击那些无良商人的黑作坊时碰上了这个年轻人，并且幸运地看到了他设计的机械图纸。

年轻人对黎鲁斯居然对这种新鲜的机械感兴趣而觉得非常意外，他一直以为在他们这些贵族老爷当中，这类机器只能算作是破铜烂铁。黎鲁斯倒不这么认为。

他认为年轻人对贵族的偏见有点深，即便是再落后的阶级也还是有像自己一样乐于接触新鲜事物的开明人的。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黎鲁斯雇佣了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小伙子为自己的顾问，主要负责研究机械和因地制宜发展领地内的经济。他因此摆脱了多数贵族最终不得不面对的命运，那就是将自己的所有抵押给那些无良的新兴资产者，也就是路易国王最讨厌的“叛徒党”既新贵，他和他的家族逃过了一届并迎来了家族的中兴，在他们两人的合作之下，黎鲁斯伯爵的领地经营得欣欣向荣，对其他地区的贸易变得愈加频繁。

车厢里，黎鲁斯看着窗外的景象感慨颇多。他非常庆幸自己当时遇到了这个年轻的小伙子，而这个小伙子也没有让他失望。但是想到这件事情，他就不由得又忧心忡忡起来。

黎鲁斯到现在还记得他当时遇到那个青年时候的景象：在那个堆积着死猪和死狗甚至死人的食品车间里，一群身着破烂衣衫的工人，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干净的地方，猛地看去仿佛从古代穿越而来的农奴。车间的地板上全是粪便和腐烂的内脏。那些工人个个瘦骨嶙峋，眼神呆滞，他们的行动机械而僵硬，宛如一具具苍白的僵尸，有的人还染了肺炎但是一直没得到医治。这些浑身臭烘烘工人，一看就是从头到尾没有洗过澡。他们身上没有一片布是完整的，即便如此，即便他们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即便环境如此恶劣，他们的雇主——那些商人，依然用棍棒威吓逼迫他们每天必需将指定数量的腌肉制作完成，否则就没有工钱。

最让黎鲁斯震惊的是这些人当中居然还有孩子。黎鲁斯当时看到的情形是这样的：原本只能容纳200个人的工棚里，如被塞满的鱼罐头般挤着500个脑袋，500个人当中有100个是孩子，其中10岁以下的竟占到了60个之多。100个孩子中有70个男孩，70是个男孩中有20个身患脏病。女孩有30个，其中患有脏病的就有20个，20个人当中有9个还不到10岁。

从那段让人匪夷所思的记忆中回过神来，黎鲁斯只感觉怒从心生。他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样泯灭人性的畜生才能对一群孩子下如此毒手。也许他与路易国王不同，但就算从自己的角度出发，他也无法容忍这些唯利是图的牲口竟然能够为了自己过得舒坦有钱赚而逼迫那些孩子去做如此肮脏不齿的事。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出这些小孩之前经历了怎样非人的对待。他们根本就是把这些孩子当成是为他们劳作，不死不休的廉价牲畜。就连死了，他们也会禁止不为他们争取利润的行为。

他还记得当时有最让他震撼的一幕：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拉着他的手好像要求他帮忙。而当他俯身下去安抚那个看起来才六七岁的小姑娘的时候，小姑娘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高贵的老爷，您需要什么买什么帮助吗？我要的很便宜，才十块钱。”

从回忆里转醒过来的黎鲁斯揉了揉脸让自己恢复冷静。他劝自己说：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儿了。可是他比谁都清楚，直到现在，一旦提起当时的景象，自己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发怒。

太阳渐渐升起，那个新贵早已经被黎鲁斯砍了头，而很快，他就要到城里去了。

《锈邦·来自弗朗西斯的爱丽丝》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