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烟市再度步入了寒夜，今天的云并不似昨天那般厚，也正因为如此，夜晚气温骤降得更厉害，寒风比前一天更加萧瑟磨人。夜幕之下，一辆空中车在空中大道上驰骋，穿过闹市霓虹射灯和AR影像，滑过高厦楼宇之间。

那是一辆银黑为主调的无人车，形制是莱比锡租赁公司的轻雀款，整体狭长偏小，仅有两座，一个驾驶前座一个乘客后座。运行时磁浮引擎会发出电流激荡的“嗡嗡”和“哗哗”响，有时还会发出如鸟雀啼叫似的尖鸣，也算是对得上这个款式的名字了。

车内，驾驶座上没有人，只有个自行在转动的方向盘。后座，一位乘客观察着窗外的长烟市街。空中道路由若干悬浮投影机器和全息影像的道路组成，配合几乎和陆上一样的道路系统，便能大厦高楼之际穿梭。更高的高空区就是空中的高速公路，但她还不需要上高速，毕竟目的地也并不算远。

车内的灯微亮，在窗外的夜幕下，光使得车窗清晰地倒映着乘客的面貌。

黑发黑瞳，一股挑染似的白色侧发垂在左眼边，五官清冷秀丽。一身服装是相对而言不太起眼的休闲装扮，黑红为主色调的兜帽夹层外套，深色的内衬长衫以及灰银休闲长裤。一旁还有她的一个小背包。这样的她看起来就像个随处可见的街头青年。

掀开外套来看的话可以发现，服装轻便之余，还暗藏许多玄机：

里面的长衫附加了相应的外骨骼内衬——下身同样配备了外骨骼。外套内口袋揣着一把收放好的跳出式战斗银剑，还挂着几颗功能性手雷。腰间则有一把长度、宽度、硬度更加好的跳剑，而且附加有微型的偏振装置，启动便是一把轻型高频剑。还有一把可以切换为步枪模式的电铳。外套盖下，所有小装备都能轻松隐藏下去。

然后是一对手套，都是黑色，但两只手套形制和材质都是不一样的，右手原生手的手套比另一个冰凉得多，覆盖整只手。另一只手套则是露指手套，以便藏在义肢手指里的东西能在想用时弹出来。

另外，那双鞋子也有小花样，看上去好像运动跋涉的跑步鞋，实际上材质堪比军用皮靴。除了底部附带攀壁的勾爪，还有微型的喷发装置，可供跳跃空中时助推。

她两只脚互相蹭了蹭，确认了喷发装置的正常运行，又重新躺回了座位上，继续看着窗外的景象。

那长发之下，发丝缝隙间，就在左耳后面，有一阵有一阵提示光闪过。

“雨燕雨燕，这里是金丝雀，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声音通过DNI直接传入了脑中。

“你在搞咩？”

“用代号互称不应该是行动常识吗？还有，为什么这么严肃呢，唐小姐？”通讯的另一头传来玩味似语气的声音，若非嗓音格外甜美清脆的话，正在听的人恐怕已经有脾气了。

“待会儿我要查哪里？”

“任何角落都可能藏着小机关，只怕是公安警探们触发了机关也没发现。”

窗边人望着自己的倒影，叹了口气，说：“那我要怎么...”

“别急别急，到了那儿自然就知道了。记得我刚才怎么说的吗？”

“刚才啊...”

时间拨回几个小时前，彼时，季农市区某处的一家位于172层的高档餐馆里。靠窗的一个小隔间里，餐桌上的两碟分切好的惠灵顿牛排还未动，只有全息投影不停在上方涌动和跳转。坐在餐桌前的两人在进行行动前的最后规划。

其中一位是金发蓝瞳的气质如精灵般优雅的小姐，似乎隔间内的全息投影都随她的意念而动。她便是代号为“Emeth”的暗网飙客，此刻正笑眯眯地讲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另一位和Emeth同坐隔间的是黑发黑瞳气质清冷的小姐，则是殊务员兼作家唐子曦唐老师，兴许她是个表情单一派，总是一脸波澜不惊的模样。

“你家的猫主子什么品种的？”Emeth并不着急谈论正事，打听起了唐子曦的猫主子的事，但紧接着她又自己说了答案：“是银渐层英短吗？”

“你这是把我家底摸透了是吗？”唐子曦还没有准备动刀叉，只是看着外面的傍晚景色喝了口柠檬水。

他们所在的172层外面，是蓝紫色的傍晚世界，只有云层上的一切。没有航标指示的高空货船，它们好似海洋里的鲸群，在穿出云层的高厦峰丛上方徘徊。云层十分醇厚，一片灰白，视野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尽头，除了半身埋入云海的织女星——本是蓝色恒星的它被大气扭曲成了蓝紫色，就是那更加高耸几乎要伸进了鹊首星的平流层的气候管理设施。

那里的大气状况是最狂霸凶险的，雷电冰霜能够将任何靠近的载具撕成碎片。此刻，这些巨构设施的内部正在进行关键的修复。枢机核心委派的数以兆计的修复无人机是这一修复工作的主力，据悉，经过这次修复和调整的鹊首星气候将变得更加温暖宜人。

“请别误会，”Emeth捏起叉子，就往那惠灵顿牛排上插，“虽然唐小姐你家的系统就像这面皮一样，看着很硬实则酥软的很....但是，我并没有对雇主刨根问底的习惯。”

“沾上你裙子的白色猫毛挺多的，好像逛了片蒲公英田似的，每天清理猫毛挺辛苦吧？”

唐子曦想起了小洛飞驰而过，身后留下一片飘飞的猫毛地带的场景，不免泛起笑容，但仅仅是细微的表情，Emeth却尽收眼底。她注意到唐子曦的眼神，继续说：

“媒体说是遭到黑客袭击才导致的气候维护是吗？”

“怎的？是你做的不成？”唐子曦回忆一下这几天的新闻，铺天盖地，除了汇报中央的政策倾斜，就是和气候管理设施有关的东西。

“怎么可能？黑入那种联共政府巨构，枪毙多少次都不嫌够的，而且是个正常人都不乐见气候灾害降临无辜市民之间吧？除非是那种蠢的不能再蠢的疯子....”

疯子吗？唐子曦心想：那种人还少吗？毕竟气候管理设施是比军事设施还有重要的特等设施，由枢机核心直接管理和把控，戒严的等级也最高，能和它同等的巨构，就只有寰宇网络节点和环恒星轨道能源站了。

“总之，我想说的是，这大概是某种信号。”Emeth娴熟地切下一小块面饼夹牛排后，轻轻别了别可能垂落的发丝，慢慢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信号？”唐子曦终于看向了Emeth。

“只是预感，唐小姐也能注意到吧？最近长烟的新闻总是提到这边规划那边规划的，在这个新网络即将上线的节点进行这些活动，枢机议会大概要在长烟推动我们伟大的人类繁荣大设计了。”

这句话究竟是在赞美还是讽刺，唐子曦也不想深究，织女星省这一边疆星省被中央重点关照，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在未来，长烟将成为一个冉冉升起的经济中心，同时，也是联共投射自己影响力的跳板，毕竟织女星省外就是大雍的疆域。

“那又怎样？和现在这起案子有关系吗？”

“有没有呢...”Emeth将叉子抵在嘴唇上，似乎也是在思考，“你觉得有没有呢？一个潜在的经济中心开始建设前夕，发生这么些‘大问题’，究竟怎样呢？”Emeth只是把问题抛给唐子曦

唐子曦盯着Emeth的眼睛，她也在看着唐子曦，似乎都在互相窥视。但唐子曦并没有从那双眼睛得到更多东西，于是就此作罢。她并不想再过多谈论这些政治议题，选择将话题引回正途，说：“到那之后，我要从哪里开始调查？”说着，她也拿起了刀叉，切得并没有如Emeth那般优雅娴熟，但是干脆利落，切下了同样小块的面饼夹牛排，送进嘴里。

“那间地下室的分布你大致了解了吧，唐小姐？”

“地下室我看了公安记录了解了，但那垃圾管道，通向哪？”

“唐小姐你不是本地人吧，从首星搬来这有多久了呢？”Emeth暂且放下了手中的机板，那是她自己的机板，明显经过改装，附加了一些零零碎碎的部件。接着，她继续对付眼前的惠灵顿牛排。

“3年，你怎么知道的？”唐子曦一说出口就后悔了自己问这个问题。

“讲粤语的华裔大多集中在首星九州和哥伦比亚吧？而且唐小姐对鹊首长烟的历史似乎也是不太了解的样子。”

“切重点。”

“好好，”随后，Emeth才在机板上操作。

“这个。”她将地下那座设施的结构以全息影像的形式放出。

“地铁？长烟有地铁？”

“算是早期殖民开发的老规划，长烟地下的地铁结构大概在几个世纪前的人类联共时期就存在，后来空乘无人车交通系统建立起来，再加上长烟地质本就不稳的缘故，地铁系统就这样废弃了。”

如今看来，大概成了暗网和地下分子的伊甸园吧。

“但我们的新经济中心可不能接受这些缺漏，未来，全联共唯二的地质稳定框架会在鹊首的地壳落成。”

“我说的切重点，包括切过这些无关的政治戏。”虽然它很想问，这家伙是怎么拿到旧地铁规划和现在的结构图的。

Emeth叹了口气，呢喃着：“为什么这么严肃呢？”随后指向了全息图的一端，处于乔乐地产那排楼的地下的一片区域。

...

回到现在，唐子曦站在那间地下室里，周围潮湿而腐臭，沾满了血污和公安的标识，一道栏杆和玻璃幕就这样将地下室分割为两块，她所站的这一边，显然是为饲养的尸鬼而准备的。

她的面前，就是那个垃圾管道口，直径足有一米半，边缘沾满了血污，唐子曦看了也不免心一咯噔。

接下来她就要钻进这个里面？

“Emeth。”

“嗯哼？”通讯另一头传来熟悉的甜美嗓音。

“你确定管道通向的是地铁隧道而不是垃圾焚化炉？”她打开管道口，一股恶臭袭面而来，她捂住口鼻，将头探进去，往下看，压根只有黑漆模糊的一片，望不见底。

“只要唐小姐你开关正确的话，分叉口就会打开，他们大概率已经修缮好通向他们秘密基地的通道了。”

唐子曦轻啧了一下，眯了眯眼，一脸生无可恋的神情。

“唐小姐你不要一副对我感到无可救药的表情好嘛。”

这里有摄像头还是她有千里眼啊？

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唐子曦打开了义眼的扫描模式，虽说公安同样有这种技术，但至少比普通肉眼能看到的要多得多。

“给点建议，Emeth。”唐子曦环视地下室四周，地下室处在负一层，直接连接通向地表小巷的门，大小约莫半个教室一般大，被栏杆分开两片区域，她所在的一头离门远，靠内侧，大小比另一边小，另一边堆着许多杂物，开关大概就在那边。穿过安置在侧边联通两边的小走廊来到另一边，她继续观察四周的杂物。

若干纸箱，几张堆满零七八碎物件的桌子、椅子，还有许多柜子，以及墙壁上的各色各样的改装电子屏和挂饰、贴纸，还有占据一整面墙那般大的街头涂鸦。

“我前几天呢，玩过一个游戏，里面有个场景，是个办公室，”Emeth又一本正经地扯起了不相干的事情，“这个办公室属于某个大资本企业的老板，一堆金条堆在桌子，老板在外面的阳台浴缸上泡澡，一边是一只死火烈鸟的尸体。”

“麻烦您不要扯污泥鸟生了好吗？”唐子曦还在端详那个街头涂鸦上的符号，大大的俄文字母，义眼的翻译功能翻译过来就是：“思考要用脑子，别用‘闺蜜’。”

“诶嘿，你也玩过这个游戏吗？”

“一年前闲来无事玩了会儿，不对，来讲正——”

“那你应该记得那间办公室的解密怎么解吧？办公室上边是楼顶，主人公不是要跑上去开飞船离开吗？通向上面的楼梯间的暗门怎么打开呢？”

唐子曦回想了一下，那间办公室她当初也摸索了很久，关注着看似关键实则毫无联系的元素浪费了许多时间，最后瞎跑瞎蹭，看到了一张桌子，没错，就像现在眼前的一张桌子....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伸手摸了摸桌子边缘的下方，果然摸到了一个凸起物，她蹲下打开机板的手电察看，是个按钮。

见鬼了，竟然这么朴素古典?

一按下去，就听到了一阵声音，来自栏杆另一边的垃圾管道口的声音。

绕到另一边，唐子曦来到垃圾管道前，再伸头下去看，还是看不出有什么区别，当刚才的声音又确实从这里发出来的。

“不跳下去吗？”Emeth在另一头怂恿道。

“真当玩游戏能读档啊你？”

“但你也没其他选择了吧？”

唐子曦沉思片刻，深吸一口气，终于下了决定，攀附管道边缘，双脚伸进去，坐在了边缘上。

“假如下面是地铁隧道，我们的通讯会断开？”

“大概率是这样没错，但你应该知道往什么方向调查的不是吗,殊务员小姐？”

唐子曦心里暗骂了一声，拉上了口罩，便一跃而下。

管道狭而长，保持一定的坡度，用手攀附的话还是能稳稳停住的，但是唐子曦还是顺着管道往下滑，视野里面只有一片漆黑，气味尽是一股血肉的腐烂腥臭，她还是庆幸自己额外带了一罐清洁剂。

滑着滑着，她似乎滑到了比较空旷的区域，然后停了下来。周围静悄悄的，偶尔会有前方传来的一阵有节律的“轰隆隆”声。

前面似乎有一阵模糊的光，她试图呼叫脑机另一边的Emeth，果不其然，没有任何回应，接收外界的广播也只有沙沙的宇宙背景声。

这种情况下，唐子曦也只好自己摸索着前进，熟悉黑暗之后，也能隐约看见前方路的轮廓。她正处于一个人工挖出的粗糙隧洞里，洞顶比她自己高那么一点，宽则能容纳四五个人。她放轻脚步走，手电也不开，担心惊动前方可能存在的人。

一开始洞穴内还是十分安静，渐渐地，随着往下走，有一阵有一阵更强烈的轰鸣声传来，有些像心跳的搏动。再往下走，声音越来越大，搏动也越来越强，轰鸣的声音也逐渐清晰起来，化为了音响的波动，还有嘈杂微弱的电声。她的耳朵已经能辨别出是什么了，下面在放着震耳欲聋的舞厅音乐。

果不其然，走了仅十分钟，洞穴前方传来一阵微弱的光，循着光走去便传来清晰的舞厅音乐声，同时，还有嘈杂的人声。

那是欢呼、吼叫、尖叫混杂的人声。

光线越来越强，声音越来越大，他们走着走着，便已经来到洞穴的末端。洞穴口正对着一条隧道的墙壁。她在前头贴着洞壁，一点一点把头探出去，发现外面果然是地铁的隧道。

地铁的废弃轨道从隧道的一头延伸向另一头。昏暗的照灯跟线缆绑在一起，挂在隧道墙壁上钉住的钩子上，勉强照亮了隧道的路。路上没有任何人影踪迹，隧道左右两边尽头都是昏黑一片，但是右边传来不尽的音响和人声。

唐子曦走出小隧洞，来到地铁隧道中，往出小隧洞右手边的方向走，那也是声音和光亮的来源。顺着光和声音，她在隧道里又走了一段时间，声响越来越大，前方的光亮也愈渐斑驳呈现。终于，她看到了隧道的一个出口，出口外是地铁的站台。当她走进去，偌大的废弃地铁候车厅便呈现在唐子曦的眼前。一辆闲置许久锈迹斑斑的列车就这样安静地停在站台前的铁轨上。

迪斯科的射灯光从楼梯口照来，污染了整片站台的空间，伴随而来的还有隆隆作响的音乐，就像在KTV厅的外边听到的声音一样。确认似乎没有什么看守人员以及监视机器后，唐子曦便继续往真正的舞台中心走去。

这里似乎是长烟市地下的某个聚众场合，她走上楼梯来到楼梯间，也就是地铁站大厅和楼梯过渡的地方，随后，进入一个拐角，两个人便冷不丁出现在唐子曦视野里。

这两个人看起来并不太友好。他们一男一女，男的高大魁梧，身着花色西装，系着条纹领带，即便隔着衣物也能瞧见肌肉轮廓；女的并没有那般高大，衣物也比较厚实，甚至披着斗篷似的披肩，但是透过衣服的痕迹，能够看到她手臂的轮廓，一双机械义肢，而且是战斗特化类型。

仔细一看，那女的下巴到脖子都有一条明显的看似是纹身的线路，那是暴力连接大脑和义肢的连接器。

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像善茬，唐子曦的手也在腰间的武器上按得紧紧的。

这两人似乎是门卫，拦住了唐子曦的路，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男人大概是兽化种，凌冽的肌肉线条和头戴的毡帽，那毡帽多半是为了遮住角质体，很有可能是牛类兽化种，而且是乌犍牛妖，和阿尔法狼人同为军队制式的兽化种类型，腿部暴起的速度极快，擅长冲散敌人阵线，肢体力量也极为强劲，铁蹄和牛角都能够轻松穿透力场护盾，甚至捅穿装甲，是妥妥的定制生物兵器。

女人的眼睛似乎在闪烁，那是在用义眼扫描着唐子曦，子曦也在用义眼扫描着，那对义肢里面，藏着弹出式的刀刃和枪械机匣。

三人之间洒满了一触即发的火药，引线似乎随时会被引燃，唐子曦和眼前的改造人和牛妖之间，一场激烈的冲突好像不可避免。

随即...

改造人率先让开了路，旁边的大个子见此也让开了路，那改造人看着唐子曦说：“拉尔夫说让你赶紧带货滚上7号台。”那双义眼似乎还在闪烁扫描。

唐子曦好像懂了些什么，也不再多说，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越过两人走了进去。

经过两个“看门人”时，唐子曦还多观察了一眼，无意中和那全身义体的女人对上眼。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儿。

这里并不是完全和寰宇网络断联的，有它自己的局域网，同时也是庞大暗网的一部分，刚才那看门女人的脑机，应该是被骇入了，扫描呈现的信息也被置换了。这大概是那位Emeth的手笔，知道那位暗网飙客没有闲着，唐子曦还是松了口气，自己并不是孤立无援。

唐子曦一来到地铁大厅，头上的迪斯科射灯和轰隆音乐便砸在了头上。激烈撕扯的狂暴音乐下，是窜动不止的人头和影子，男男女女，有基准人也有非基准人。她对面前这一幕也有些惊讶，在长烟市生活的这几年她是完全没想到还能有这种地下场合。

这个舞厅就是地铁站的检票大厅，地铁信息大屏改成了舞动的像素荧屏、安检的亭子被改造为了DJ的圣所，头顶是数不尽的五花十色的迪斯科射灯，以及，藏在射灯之间的摄像头。有好几个摄像头似乎都在往唐子曦身上聚焦，要么是她被坐监控前的人怀疑盯上了，要么就是某位行事诡异的暗网飙客在看着她。

唐子曦认为是后者，朝摄像头点了点头，后者也点了点头回敬她，确定是Emeth无误了。

于是，她开始在人群之中搜索值得注意的对象。仔细一看，这些鱼龙混杂的人里面，有卖粉的、有卖转化剂的、有小帮派的、有做鸡做鸭的。这些边缘人就这样藏在这地下隐秘世界的迪斯科舞厅之中，通过对联共法律的蔑视联系在一起。

这里面，不乏泛着红眼的吞噬过活人血肉的异种。

异种拥有原甚于基准人的强大力量和敏锐感官，代价则是，他们天生具有嗜血性。

吞噬人的血肉、血液，异种会得到进一步增强，并且无法再忘却血肉的甜美滋味，活人的血肉于异种而言，就是最高级、最容易上瘾的毒品。规矩里面的第一条就是，不得食用真人血肉，越过了第一条规矩的异种，是必须被处决的危险存在。执行这一处决过程的，便是殊务局管辖下的殊务员。

所幸经过基因编辑技术，异种也能接受人造的血和其他动物肉还有人造肉，当然在滋味上，他们不会有真人血肉那般鲜美，所以，这个世上总是有拒绝不了鲜美血肉诱惑而“堕落”的异种。

原则上讲，这个场所里面所有越矩的异种，唐子曦都有义务尽数处决，但是即便她的拳脚功夫和枪法厉害到能以一当十，也没法一次性对付这个地铁舞池里的百来号人。眼下她只能进行调查和证据搜集，到时交给公安让警察进行他们的工作。

环顾四周之后，唐子曦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角落，那里正拍着长长的队，经过义眼扫描放大，她看清队伍前方是什么，那是正在进行非法异种转化剂交易的家伙。

走到角落，她来到人群聚堆排队的地方，一个一个攥着他们的二手机板，张开着从暗网用新比特币买到证明书界面，那是他们通向长寿人种或者绝症痊愈的票券。排队的人里，有中产阶级的却又没这么富有的人，有相对贫困骨瘦如柴的人，也有一看就是被逼急走投无路抢劫换取性命的病幺子。转化为异种，对一些人来说是通向上层社会的通行证，对另一些人来说，是当无法承受高昂的医疗费用身患基准人的绝症时，一记能够挽救性命和生活的良药。

唐子曦在心里都为他们感到同情。因为同为异种的底层人也多的是，怎么可能等于通向上层的通行证？利用黑市转化剂成为异种后虽然不用像基准人一样被病痛折磨，但是其背后对血肉的成瘾性剧增的副作用将比癌症更加折磨，最后的下场依然是吞噬人的血肉，落得被殊务员处刑的下场。

这是所谓走投无路之人的归宿，除此之外还有成百上亿的没有选择越矩的公民，明明都是根据枢机核心提供的人生规划而行，却依然会有如此之多被逼向绝路的人？

多想无益，唐子曦将思绪放回现实。

长长的队伍和攥着电子票券的人，这背后有一套极为成熟的交易网络，不管殊务员和公安对这套网络打击多少次，依然能够从死灰之中复燃。似乎暗网就是这么一回事，不仅是暗网，正常网络上的一切，都拥有比异种还要旺盛强大的再生力。寰宇互联网以及网上的一切，它们都是瞬息万变的。“互联网的记忆不超过三秒”，这是早在一千年前互联网刚建立的21世纪时就提出的名言。

现场负责交换转化剂的仅有三个人，一个看着一个半人高箱子里装着的转化试剂，一个人负责维持现场排队秩序，剩下一个人负责检验票券并且给出试剂。

如果不是她没有连接局域网的渠道，她就能通过局域网和Emeth建立联系了，以对方的水平，伪造个证明书也不在话下，这样就能拿到一份转化剂的样本了。

她现在只能在一旁等，等着箱子里的转化剂被卖光，三个人撤走去更替时，她只需要跟在后面，找到对接人。

正当她在盘算时，队伍里有个人已经走到最前面，本来她没想太多，毕竟只是一个上当受骗的陌生可怜蛋，直到看到那张脸，唐子曦才突然警觉。

那张脸她是见过的，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邋遢不修边幅的胡渣，梳到脑后扎成小辫的头发，塌陷的鼻梁和醒目的疤痕，那毫无疑问是警探布仑奇 莱恩。因为迪斯科舞厅的射灯一直晃着眼，唐子曦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那么他这是在做什么？公安分配的卧底工作吗？这么说公安其实已经关注到了这个地方？

莱恩那天晚上跟她说的一番话唐子曦也是记着的，不管如何，现在的状况是：警察莱恩似乎碰巧和身为殊务员的唐子曦找到了一条道上。

唐子曦现在了解的情报可能还没有莱恩这个警察这么多，所知道的都是Emeth提供的情报和以前工作就了解过的东西，现在的上策是，和对方保持距离，不要被莱恩认出来。她则跟着莱恩顺藤摸瓜。毕竟，莱恩、她、Emeth，他们要找的目标都是同一个。

唐子曦看着莱恩拿到了属于的那份转化剂，收进了怀里。莱恩现在的穿着和那天的私服无异，也是差不多的夹克外套休闲装扮，衣服遮住了腰间，应该是有带着枪的。

莱恩交易完便走到一旁，那是与唐子曦相对的方向，唐子曦见状绕到大厅承重柱的另一侧，视野只留下负责交易转化剂的三人，被这个敏锐如鹰的警探发现就麻烦了。

那只队伍很快就排完了，因为每个排队的人都那么如饥似渴，好似已经沉浸过药物的狂欢中似的，事实上，看表现的话，队伍里不少人就是瘾君子。负责交易分发的家伙同样也急于将这些可怜人的钱包凝成的票券收割进自己口袋里，贪婪而不厌其烦的将箱子里的转化剂“大方”分发而出。

于是，那个角落鸟兽哄散，三个人带着箱子离开，走入大厅的一条靠近大屏的走廊里，莱恩见他们走那么一段距离后便跟了上去。唐子曦不急不慢在人群之中跟进。

他们先后走进那条走廊里，似乎是以前地铁大厅同地面站点的通路。好几个人，或是醉酒吐了一地，或是毒瘾发作在地上挣扎扭曲，亦或是用了转化剂的家伙犯了血瘾，啃食着自己的皮肤充饥，周边的人见到都很识相地绕开了他们。现场还是有维护秩序的人存在的，端着枪站在一旁，似乎隶属于这个地下场所自身的管理组织，只要那帮渴求血肉的可怜人表现出一丁点对周边宝贵的客人的敌意，子弹便会毫不留情送进他们脑袋。

唐子曦跟着莱恩，莱恩跟着贩卖转化剂的人，一路跟进，来到走廊尽头。唐子曦看着莱恩拐了进去，等待了片刻才跟上去，转入拐角，结果发现，是另一个舞厅。没有刚才那个地铁大厅那般大，但也有多的数不清的人。

而莱恩正在被四五个小混混找麻烦，似乎是喝醉酒了的家伙，唐子曦一眼就能看出，这四五个人里面有两个还是异种。莱恩似乎急于赶到他面对的方向前面，唐子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了一个让她顿感警觉的人。

她来到舞台外的餐台区，随便找了个空的座位坐下，越过远处一群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伊比利亚帮派分子的桌面，观察着那个“老熟人”的一举一动。

那三个贩卖转化剂的人正在同一个男人对话，一头脏辫束在脑后，身着白色西装的男人，贼眉鼠眼这个词似乎是专门为他而设，他跟三个人交代了几句，就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三个人也跟着他一起，似乎是带着他们去取货。

唐子曦一开始就觉得那人有一些面熟，直到那个人经过拐角，变换方向时，她看到了半张侧脸，看见了那面醒目的面罩。那是一副如门神凶煞般的面罩，遮住了口鼻，那只眼睛睁得很大，眼珠子好像要爆出来了一样，即便毫无做表情的迹象，也好似是在威慑。

她当然记得这个人，特别是这个面罩。

那个戴面罩的眼珠子暴凸的脏辫男人，在几年前的一次行动里，她偶然碰见过，并没有直接交手，而是远远地隔着一条街就开始了枪战。她记得当时还用电弧步枪一枪打掉了那人的一只手，而现在，那只手完好无损的挂在他身上，义眼扫描也不是义体，排除他找了个很好的医生的可能后，那就是，他也是异种，而且很可能是血裔，那眼睛，即便在迪斯科射灯下也充血的异常，那就是龙血帮的骨干之一，代号为Rutan的家伙。

Emeth跟她说过对方的名字，莱托·拉姆利。

莱恩见到Rutan离开，本来就着急的他更加暴躁，想要冲开几个醉汉的阻碍，结果其中一个不乐意了，一拳就想招呼上来。在唐子曦以为莱恩就要被揍趴下时，莱恩弯下身躲过拳击，反手一勾拳把率先攻击的醉汉打倒在地，口吐白沫。

唐子曦有了相当不好的预感，此时，头顶上的所有摄像头好像都聚焦到了莱恩那边。

剩下四个同莱恩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大骂一声，似乎是俄语？几个人一哄而上，从嘴里嚷嚷的俄语来看，这些人都是斯拉夫帮派分子，是长烟本地比较常见的帮派。结果还是出乎了唐子曦最初的意料，莱恩的身手远比她预想的要好。四个斯拉夫人上前，必有一个是相对更接近莱恩，莱恩躲过头马的冲拳，一手反手抓住手臂，另一只手摆拳袭面打愣对方，就把那人甩到另外两个接近的人身上拖住脚步。莱恩再继续对付下一个接近的斯拉夫人，闪过拳击，双手扶肩，用力膝顶腹腔，那醉汉差点没把前一夜喝的酒连着唾沫吐出来。

莱恩刚想要继续对付剩下的两个，但他转身面对的不是两个脚步蹒跚的普通醉汉，而是火气正上头的两个异种帮派分子，一个狼人一个血裔，毫无疑问他们都磕了药，酒精和药物一起作用让他们成为极度危险的存在。

唐子曦这时候就面临选择了，究竟是跟着Rutan继续调查，还是选择拉这个警探一把，斯拉夫狼人和血裔已经要冲上前了，莱恩已经准备拔枪，毕竟不拔枪的话，倒霉的就是他了，下场大概就是要卸掉几条手脚。

没有过多的思考，她选择骚动最多的一边，从座位上起身，往莱恩那边走去，经过前面一直“盯着看”的伊比利亚帮派分子时，听着他们讲的西班牙语，她有了个脱身的点子。顶上的摄像头只是转过了另一边，转向了Rutan的方向。

没等莱恩反应过来，那被怒气冲昏头的血裔便已经冲上前，一脚就把莱恩踹飞，莱恩被踢飞好几丈，摔倒了舞池中的另一批人之中，剩下的一个狼人还保持着相应的理智没有选择变身，但身体素质同样强悍，跟血裔的同伴一同向前。

这边引起的骚动似乎也引起了Rutan的注意，但后者并没有太在意，打架的骚动在这里也是习以为常的大概。Rutan跟他的三个喽啰依然往自己的方向走。

莱恩倒在地上费力起身，手已经拿住了枪打开了保险，被他撞到了几位正在狂欢的女士和男士正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叽叽歪歪，片刻之后他的脑机才将他们的俄语翻译过来，整的莱恩更烦了，还在犹豫该不该开枪，而两个陷入怒火中的异种离警探越来越近。

踢飞莱恩的那个斯拉夫血裔跑着跑着却突然被什么飞过来的东西击中头部，身体一失衡，狠狠地摔倒地上来了个脸刹，狼人没有过多理会摔倒的同伙，还是直奔莱恩而来。狼人化出的利爪已经逼近，莱恩准备拔枪之际，一个头戴兜帽背着小包的人出现在莱恩的右前方，左手快如闪电，截住了狼人利爪突击，随即施力一拧，便卡断了对方的骨头。

狼人发出凄惨嚎叫却恰好成了舞厅音乐极好的伴奏，一个酒瓶就这样在莱恩的眼前掠过，直直朝向刚才出刀的兜帽人的脸飞去，那人只是揪住正在痛苦嚎叫的狼人的衣领拉到面前替他挡下酒瓶飞弹的袭击。酒瓶砸在上面就绽放出一朵玻璃碎的花，另一边又传来一阵西班牙语的叫骂声。兜帽人来到莱恩面前，抓住肩膀近身说：“跟我来警探。”

听到对方嗓音的莱恩一开始愣了一愣，兜帽人随即钻入了人群中，莱恩立刻就回过神追了上去。回头看去，一群伊比利亚帮派分子正举着酒瓶、砍刀、甚至枪就向这里冲来，几阵枪声响起，子弹全招呼在了被兜帽人临时当做肉盾的狼人身上。

刚才摔倒的血裔同伙，还有先前被莱恩放倒缓过来的三个同伴见到狼人同伴被攻击，仇恨一下子转移到了伊比利亚人身上，冲上前就要和那帮将西班牙语的混球“讲道理”。两拨人的冲突矛盾很快波及到周围的人，舞厅的嘈杂硬核音乐还在响，原本就在舞蹈的人已经转而跳着另一种更具攻击性的舞蹈，群体混战。

但莱恩还是被另一帮帮派分子拦住了，他们突然出现在莱恩眼前，五六个人，男女基准人异种都有，个个都凶神恶煞，操着一口俄语，抡着手里的砍刀就劈向莱恩，莱恩弯下身躲过那劈向他脖子的刀，下一刻就被一拳打趴在了地上。

一个拿刀的斯拉夫帮派打手想走上前追击，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在莱恩的视野中腾空而起，后空翻一脚冲那打手天灵盖劈下，那壮汉当场倒地口吐白沫，罪魁祸首则在袭击后再一个空翻稳稳落地，兜帽也在动作中掀了下来。

那人背朝莱恩，莱恩只见，一股马尾泄下，一头黑发的她扭头看向莱恩，左眼旁还有一股挑染似的白发。

她伸出一把手，莱恩见此立刻抓住站了起来。

“能突围出去吧警探？”拉他一把手的小姐这样说，摆好架势迎接那帮怒气冲冲的帮派分子。

“唐子曦....”莱恩呢喃着这个昨天才见过的人的名字，明明昨天还拒绝他的合作请求，如今却恰好出现在他进行私人调查的地方，莱恩也不知应该作何感想。

但刨根问底都稍后了，因为帮派分子的刀已经袭上来了。

“速战速决吧殊务员。”莱恩回应了唐子曦，并迎接了袭击的刀。